男人的眼淚

　　事情過去很多天了，還會想起他們的表情。一個男人過田過河爬山過鐵路，沖破兩道封鎖線，終于進入了現場，“我第一時間爬上去，我太太就在下面，為什么沒人來營救？”他質問。30多小時后，才見到7個月身孕太太的尸體，面目全非，“我對我太太的感情來說，不管她變成什么樣，就是變成一口漿，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彼鎸︾R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緊咬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另一個男人，失去了妻子和兒子，虛弱地講述：“我給兒子洗臉，就臉上2個疤，在尸體袋里，當時我的眼淚就唰地下來了。話說回來，我兒子基本是我老婆在管著，我給他洗臉，都最后一次給他洗。兒子3周歲不到。閉上眼睛，就是他們2個人的模樣……我不知道怎么過，一家人就剩下我一個人。”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還是濕的。
　　男人的眼淚比女人的眼淚更具刺痛感。成年之后，他們的哭泣史只剩寥寥幾筆。男兒有淚不輕彈不僅是淚腺上的不發達，還有悲傷程度上的等級要求。如果流淚了，一定是到了克制的極限，卸下所有理性的防備，還原為感性的人。有一種說法，男人可以流血，不能流淚。但男人面對流血不能解決的事，只能以眼淚表達他的無助。
　　我曾經收集男人眼淚的故事，他們最刻骨銘心的悲傷，都與親人有關。一個女孩說：“男人在我面前哭過兩次，因為說起：1.小時候爸爸在墨爾本被人謀殺；2.媽媽帶著他回去土耳其生活后對他毫無原因的打罵發泄留下極重的童年陰影。他說的時候紅著眼眶忍著不流下淚，但可以感受到強烈的痛?！?br/>　　這是伴隨男人一生，并且不可愈合的傷口。他會一遍遍在內心追問真相：事情是怎么發生的？為什么會這樣？而另一方面，得不到答案的他，要承受神經的折磨，和更脆弱者的發泄。我想起一個男孩，為媽媽的突然離世，糾結多年的樣子。每次傾訴，他的眼淚都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我相信那是一場醫療事故，在我趕到現場時，她已經被蒙上白布，所有人都阻止我質疑，包括在手術單上簽字的親屬。可我不能接受還好好的媽媽就這樣沒了，他們到底對她做了什么？”
　　如果可以知道真相，心里就緩解一些了。就像每次戀愛分手，真愛的男人也會流淚，但他可以知道為什么她會離開，知道離開后，她去過一種新的生活了。哪怕是背叛或者虧欠，也能夠在負疚之中自我修復。只有最弱小的死亡，會反復地擊中心臟。因為男人天生有種拯救情結，大到整個世界，小到身邊最親近的人，他總想阻攔著不幸的發生，而生命的終結，會讓他們有莫大的失職感。
　　也許你會說，許多事情不正是男人的失職而導致的嗎？所以，一些漠視需要另一些眼淚來彌補，做不到讓男人不哭的現實是殘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