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網絡論壇中流傳著這樣的段子:“孫立人麾下的中國赴緬遠征軍新一軍攻占緬甸重鎮于邦,有人問孫立人如何處置日本戰俘?孫說,你去問問那些狗雜種,都誰到過中國,到過中國的就地槍斃,以后都這樣辦。”很多網友看過之后大贊孫立人“痛快”、“血性”,為了進一步渲染孫立人的威風,這個段子還說“孫立人的新一軍以傷亡1.7萬人的代價,擊斃了日軍10.9萬人”。
作家章東磐看到這個段子很不舒服,他在微博中說道:“孫立人槍殺日本戰俘的事情并不存在,請不要誤傳下去了。另外,新一軍也沒有殲滅10.9萬日軍,這個數字誤差極大。”根據史料記載,中國遠征軍第一次赴緬遠征作戰共使日軍傷亡4.5萬人,第二次遠征殲滅日軍2.1萬人,加在一起還不到10萬人。
網絡中,真實的歷史,往往被沖動的情緒所掩蓋。
雖然在接受采訪時,章東磐一再謙虛地戲稱自己為“歷史票友”,但他對中國遠征軍的那段歷史確實擁有發言權,因為他寫作的關于中國遠征軍的書《父親的戰場》、《國家記憶》(被香港《亞洲周刊》評為“非小說類”2010年度10大好書),已經成為很多讀者校正自己對那段歷史看法的必讀之書。
為什么是校正?因為盡管先后有遠征軍題材的電視劇《我的團長我的團》和《中國遠征軍》在諸多衛星頻道熱播,但似乎電視劇這種流行文化渠道只是激發了觀眾對那段塵封往事的興趣,歷史的真相卻依舊被本文開頭那樣的“熱血小段”遮掩著。不僅如此,章東磐發現,即便是在很多專家對這段歷史的講述中,也充滿了錯誤。
“如果我們沒有去走的話,有些事是我永遠都想不到的。”章東磐說。
偶然“遭遇”中國遠征軍
章東磐的故事里總是充滿了許多美好的“偶然”。
1999年之前,章東磐的職業身份與中國遠征軍沒有半點關系:15歲參軍,復原后他去了《光明日報》印刷廠,又做了編輯,后來被分到故宮的文物修復廠學習裱畫,每天在庫房里拿著《清明上河圖》、《韓熙載夜宴圖》的原件細致地看,身邊都是徐邦達、啟功那樣的文物專家。這段“與歷史原件親近”的工作經歷,和他后來在美國查閱、翻拍遠征軍影像資料又是何其相似。
1998年,身在人民美術出版社的章東磐想去深圳下海賺點錢,出于愛好,他跟人合作做起了衛星電話的生意,5萬塊一臺,起初賣不掉。突然間,很多地區發洪水,章東磐果然決定,各省救災需要可以先拿去用,洪水退了再算錢,“結果沒有一個賴賬的”。
1999年之前,章東磐像很多人一樣,對中國遠征軍的那段歷史幾乎一無所知。1999年,云南《山茶》雜志的孫敏來到騰沖采訪,當地和順圖書館的張孝仲老人在閑談之間,拿出了一包發黃的照片給孫敏看,孫敏就隨手翻拍了幾張。當時的《山茶》雜志已經開始關注抗戰滇西戰場和遠征軍的歷史。
恰好在云南商務出差的章東磐看到雜志內容,這是他第一次讀到抗戰中滇緬公路的故事,十分興奮,他不但因此結識了《山茶》的一批編輯和作者,孫敏、學者戈叔亞、攝影師楊延康此后都成了他在遠征軍歷史研究中的重要伙伴,章東磐甚至還投資了《山茶》。
“他們是實實在在地,從那個時候起就開始用比較嚴謹的方法來做這種調查。其實我在進那個雜志的時候,還不懂得田野調查的基本學術方法,我也是跟他們才學習到這些的。”章東磐說。
在孫敏翻拍的照片中,有一張是中國軍人與美國軍人一起參加葬禮的照片,死者是誰?為什么中美兩國軍人會一起為他送葬?
很快,通過美國朋友的幫助,章東磐和同伴研究得知那個棺材中的人很可能就是美軍上校梅姆瑞。不久之后,章東磐組織了自己的一隊“遠征軍”,包括深圳萬科地產的老總王石、滇緬戰場上犧牲的美國梅姆瑞少校的兩位女兒、二戰時駐華美軍總司令史迪威將軍的外孫,一同去尋找梅姆瑞和遠征軍的故事。隊員們有人在深圳,有人在云南,有人在美國;有人是商人,有人是作家,有人是家庭主婦;沒有專業學者,沒有官方背景,也未受托于任何學術和媒體機構,他們只是被遠征軍的歷史所吸引。
從此,章東磐開始了長達10余年的“遠征”。
老人也會“撒小謊”
2003年國慶節,黃金假期里云南到處都是游客爆滿的景象,但是章東磐、孫敏和楊延康卻來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山坡,那里立著“中國國民革命軍第八軍抗日陣亡將士墓碑”,不遠處就是松山。中國抗日遠征軍于1944年6月在那里打響了“松山戰役”,擊斃日軍1250人,攻占松山,打通了維系當時中國外援通道的滇緬公路。
顯然,在勝利60余年后,人們將這里遺忘了。
絲毫不顧及遍地的泥水,3人依次跪下,對著墓碑三叩頭。章東磐日后在書中寫到他當時的心境:“作為抗日軍人的兒子,我心甘情愿代替你們所有人的子孫給你們叩頭。”章東磐的父母都曾是新四軍。
那天是章東磐50歲以來的第一次“跪祭”,他坦言自己就在那一刻決定了要寫一本書,“希望更多的人,能從那些幸存至今的無一例外瘦削、蒼老和油燈枯盡的老人身上,看見我們這個古老而衰弱的民族最堅硬的脊梁。”
有一次,章東磐等人從高黎貢山下來,把當地一位鄉支書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說,翻山的路現在只有毒販子才走。鄉書記說,曾有北京的地理學教授帶著學生來翻高黎貢山,結果晚上就打發砍柴的孩子來鄉里送信說,他們不行了,趕快派人把他們弄下來。那些學生只有20多歲,但章東磐都50多歲了。
翻越高黎貢山時,章東磐發現,當時的戰壕還在、陣亡者的尸骨還在、電話線的磁座還在,這里曾經是二戰中海拔最高的戰場,至今乏人探尋。
正是因為親自用腳重走過遠征軍當年的路,章東磐對那段故事的歷史、現實與傳說都有了非常清醒的認識。
這時他發現,想真實地記錄歷史,他不得不對聽到、看到的每一句進行核實,因為人總是會有意無意地撒謊。
有位曾是中國遠征軍戰士的老人就向章東磐講起,他曾回到芒市,尋找陣亡的3位戰友的遺骸,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把他們埋進烈士陵園而深感不安。他真的找到了,在芒市的軍事靶場,他就義無反顧地挖了起來,當地的農民被他感動了,給他送茶送水。結果,老人真的挖到了戰友的遺骸,頓時彩霞滿天,老人說,1年后,幫他的那家農民就生了3胞胎。
這個“種福田得善果”的故事的確聽起來十分美好,但是章東磐還是有點不相信。于是,他跑到了芒市當地親自查問了一番,發現那家人其實早就有了3胞胎,并不是幫忙才懷孕了的。“我相信劉老伯知道那家已經有了孩子,但是給我們講故事時,他是基于感情的理由,就把這個時序給稍微顛倒了一下。我最早在寫的時候,也差一點就想把它顛倒一下,因為太完美了,但后來想想,歷史的真實性更重要,就把這個事給寫實了。”在田野調查中,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老人們那日漸疏遠的記憶和壓抑多年之后記憶井噴時激動的“夸張描繪”,都是章東磐必須要謹慎處理的歷史資料。
“我沒有那種莊嚴的使命感,我只是對真相好奇。”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很難被一些情緒所左右,而只是雙眼緊盯著“真相”二字,章東磐就像是當年在故宮修復字畫一般,盡力小心翼翼地復原那段歷史。
“專家的很多說法是錯誤的”
章東磐的另一本書《國家記憶》,也是得緣于一次“偶然”,也是一些照片所引發的故事。
2003年,剛從美國回來的攝影師牛子給章東磐看了200多張翻拍自美國國家檔案館的照片,其中很多是中國遠征軍和美軍顧問團的合影。
牛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章東磐吃驚不小:美國檔案館里這種照片至少還有2萬張。
這些詳細標注了誰拍的、哪里拍的、拍的什么、拍的誰等等信息的視覺記憶,很快就與章東磐多年來在遠征軍歷史田野調查中的種種疑問和猜測不謀而合。
章東磐一行人馬奔赴美國,足足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把美國國家檔案館中的2.3萬多張照片都拷貝了回來。然后精心挑選了500張,翻譯了照片說明,成就了《國家記憶》一書。隨章東磐赴美拷貝照片的晏歡,正是中國遠征軍第50師師長潘裕昆的外孫。半個多世紀之后的祖孫相逢,竟然是以這樣凝固的方式。晏歡高興地說,那幾天看到的外祖父戎裝照片,比在國內10多年來看到的都要多。
這些照片也解開了很多爭議許久的謎團。
學者戈叔亞曾經通過實地探訪指出,《時代》雜志刊登的“24拐”的照片并不是滇緬公路上的路段,而是在貴州。他的說法曾激起云南學術界的猛烈批評,因為將這樣一個重要的象征推出云南,會有損于“云南人民的抗日功績”。結果,章東磐在美國國家檔案館中找到了這張照片的原件,照片說明上清楚地寫著:拍攝于貴州。
章東磐一直以“業余愛好者”自居,但是他依舊發現了很多流傳很廣的錯誤。他在接受采訪時說:“體制決定一切。我們過去的傳統提法是‘歷史為現實服務’,在這種研究思想籠罩下的專業隊伍,不可能視真相為歷史研究的決定因素,他們更多地是尋求所謂‘政治正確’的‘歷史結論’,而不是史實。”
南京老人王楚英曾在中國遠征軍內任職參謀,他出了一本描寫個人遠征軍回憶的書《軍碑1942》,寫道他開車拉著史迪威將軍(當時的美國中緬印戰區參謀長,負責指揮中國遠征軍)去過哪里,如何風光。但章東磐考證認為書中的描寫幾乎都是假的,因為他見到了史迪威的外孫,他說史迪威的司機和警衛全部都是美國人。
書中還寫到王楚英在南京受降,但章東磐查遍了美國檔案館里受降儀式的各種照片和紀錄片,均找不到王楚英的影子。
“不少神話是違反常識的”
歷史的調查和研究也讓章東磐感受到了很多的國家與民族差異。
比如,章東磐他們從美國的國家檔案館里復制2.3萬多張照片,每花一分錢,可是晏歡的父親在長春市檔案館找到了兩張潘裕昆將軍的照片,說這是他岳父,能復制嗎?長春市檔案館說,可以,一張300元。
就像在清史研究中成績斐然的澳洲商人雪珥一樣,章東磐的另一個身份也是商人,電影《變形金剛2》中照亮法老陵墓的手電筒,還有電影《拆彈部隊》中拆彈兵喊“我喊123,我開燈,你就開槍”中的那個燈,甚至美國軍隊和警局里很多專用燈,都是章東磐造的。他甚至還是國內第一個原木度假村的老板。
為什么一個商人會更加接近歷史真相呢?
章東磐最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很多東西我們可以依靠常識來判斷,很多神話都是違反常識的。”
當中國遠征軍等國民黨軍隊正面戰場抗戰的例子已經逐漸被廣泛認識了之后,商業化的運作也接踵而至。2009年,云南騰沖的國殤墓園收起了旅游門票,章東磐異常痛心地說:“怎么可以拿父輩的尸骨去賺錢呢?”
另一個相近的例子是,章東磐有一次接受采訪時說,那些照片中的中國人雖然營養不良并不胖,但是神情中有種難得的自信,他說:“他們的眼睛里沒有今天的人看得見的物欲。”
商人,真的是一個相對概念。
今年5月21日至6月20日,《國家記憶》中的歷史照片得以在深圳華僑城展出,很多來自“關愛抗戰老兵網”的志愿者身穿黃衫,主動為觀眾講解,記錄每一位前來尋親的遠征軍后人資料,不放過任何一位健在抗戰老兵的線索,自己吃盒飯,喝私家瓶裝水。章東磐覺得:“這群年輕人生活節儉,卻把省出的錢用在非親非故的抗戰老兵們身上。要想國家好,自己要做好人;要想子女好,自己要敬愛為國奉獻的父輩。尊敬歷史,就是厚待兒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