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認同,別無牽掛
對于戰(zhàn)爭的記憶,曼德勒的老兵韓天海更多的是不斷重復一句話:天天槍響,天天死人。
韓天海出生在重慶,父親在成都一個叫棉花街的地方開了一家織襪子的店鋪,聊以為生。年幼時,韓天海就跟著父親往來于重慶和成都,幫父親做事,學業(yè)也因此受到影響。有一天,學校的老師找到韓天海的父親,說這孩子挺聰明的,好好供他念書,將來肯定會有出息。父親聽了老師的話,送他到重慶一個學堂。
1938年的一天,韓天海正在上課的時候,來了一幫兵,要求年僅16歲的韓天海去當兵,那時他正跟著老師唱“抗日救國來當兵”這首歌,沒有任何反抗,韓天海跟著這幫人走了。
“那時候好多新兵連手榴彈都不會甩,自己把自己炸死的都不少。”韓天海說。韓天海所在的預備二師,是第一支打入敵占區(qū)的成建制的中國軍隊,在滇西的多場戰(zhàn)斗中,功績卓越,死傷慘烈。
在滇西的高黎貢山上,即使現(xiàn)在,當?shù)氐拇迕穹尥恋貢r,還經(jīng)常會發(fā)現(xiàn)當年死去的士兵的遺骨。
“上了戰(zhàn)場,豬狗不如。槍一響,人就成堆成堆地死。”每到雨季來臨,韓天海至今還殘留著彈頭的右腿總是隱隱作痛,也總是讓他回到那場不堪回首的戰(zhàn)斗中,“我們排在二臺坡遇到敵人的伏擊,全排人幾乎都死光了。那是命令,叫你去死你就得去死,師部下令,要地點不要人,不管付出什么代價,限幾點幾點攻下來,前面有日本人,后面有自家人,都會打死你。”
和其他遠征軍相比,韓天海更多一份讓他心悸的經(jīng)歷。就在那次二臺坡被伏擊之后,韓天海被俘。在日本兵押著他經(jīng)過剛剛打完仗的一個戰(zhàn)場時,他看到,地上全是預備二師兄弟們的遺體,路邊的一條小溪,也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被俘的日子里,韓天海受盡了折磨,他親眼看到,被俘的戰(zhàn)友被活埋或者被灌水致死。讓韓天海心驚膽戰(zhàn)的是,有好幾次他都被日軍蒙著眼睛押上刑場,但最后,他身邊的人都被殺了,他卻沒有被殺,后來才知道,他是被押去陪殺。
經(jīng)過幾天折磨后,韓天海被送到了憲兵隊。因為韓天海是一名新兵,且年齡太小,經(jīng)過一番審訊,日本人并沒有問出什么有價值的信息。誰都知道憲兵隊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韓天海已覺得難逃一死,想到還未孝敬的父母,他不禁唱起歌來:“第一杯茶敬我的爸,您在家里不要慪,兒去當兵保國家;第二杯茶敬我媽,您在家里不要氣,等著兒子回來吧。”
就在韓天海唱歌的時候,日本憲兵隊的隊長松崗從旁邊經(jīng)過,聽到歌聲,叫衛(wèi)兵將韓天海帶到自己面前。
讓我感到震驚的是,當說話已經(jīng)顫顫巍巍的韓天海在曼德勒的家中給我講到這里的時候,竟然當著我的面失聲痛哭。拉著哭聲的韓天海說,他已經(jīng)是一個快死的人了,有一個秘密在他的心里一直隱藏了幾十年,讓他一生都感到壓抑和自責,始終無法擺脫。
在經(jīng)過一番講述之后,我才知道,韓天海是求著松崗才被放過一命的。韓天海說,當時松崗找到他時,問了他一些情況,他感覺松崗可能有一些同情他,就借機乞求說,他是被抓壯丁才來當兵的,打日本人并不是出自他的真實意愿,懇求能放他一條生路。松崗接著問他,“那你愿意做我的兒子嗎?”韓天海趕快說愿意。最后,松崗讓韓天海幫自己去放馬。
韓天海說,他是一個俘虜,他去求日本人才討了一條命,這讓他一生都感覺到非常的內(nèi)疚和痛苦,他一直也不敢把這個秘密告訴太多的人,害怕別人看不起他,但現(xiàn)在,他覺得說了可能會輕松些。
聽到這里,我堅定地告訴韓天海,他沒有出賣國家,沒有出賣自己的兄弟,是舍棄了自己的尊嚴挽回了一條命,這沒有什么丟人的,不管怎么樣,“您永遠都是我們的抗日英雄。”
日本憲兵隊撤走后,韓天海被日軍帶到騰沖城里,在軍營里干苦役。有一天晚上,一同被俘的一位連長告訴他,日軍馬上就要完蛋了,肯定會在最后關(guān)頭對他們下毒手,應該盡快想辦法逃走。
1944年5月,反攻騰沖的戰(zhàn)斗打響,韓天海和被俘的其他士兵一起,趁亂殺掉三位哨兵后,逃出俘虜營,返回部隊,被編入預備二師師部特務(wù)連。隨后韓天海跟著部隊一直打到畹町,跨過河界與駐印軍在芒友勝利會師,韓天海也歷任排長、代理連長等職務(wù)。
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韓天海離開部隊去邊境上做一些小生意,以此維持生計。他的另一個打算是,攢點錢后再回家看望父母。但局勢逆轉(zhuǎn),身為中國遠征軍戰(zhàn)士的韓天海已經(jīng)難以回到他的家鄉(xiāng)。
1953年的一天,他因做生意在云南邊境碰到了當年的一位戰(zhàn)友,這們戰(zhàn)友告訴他,當年他被俘后,部隊以為他犧牲了,在云南騰沖的國殤墓園里,有刻著他名字的墓碑。
在曼德勒的老兵里,韓天海回老家探親的心情最為急迫。在20世紀80年代末,他曾回到成都找那條叫棉花街的地方,但最終沒有找到。當聽說我可以幫他找家時,韓天海臉上竟然露出難得的笑容。讓我遺憾終生的是,最終因為安排上的一些保守,韓天海至死沒能回到家鄉(xiāng)。這位在半個多世紀前就在中國境內(nèi)有了自己墓碑的中國遠征軍戰(zhàn)士,仍然客死異域。
(摘自《異域:1945》,孫春龍著,新華出版社)
(更多“遠征軍”內(nèi)容參見P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