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的鏡頭
沒有尸橫遍野的畫面,沒有大量受災者求同情,甚至沒有感人的救助事跡。日本媒體最大特色——平靜、客觀,在日本媒體的鏡頭下,顯得格外清晰:幾乎沒有一個慘烈的鏡頭,沒出現一具遇難者的尸體,只出現了屈指可數的幾次受災者畫面,受災者面對鏡頭也很平靜,只是表示“我們還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快些得到周圍的信息。”
NHK(日本放送協會)在地震發生之后的11日下午2點48分,立刻從直播國會切換到了地震速報。這個時點的收視率從2.9%立刻飆升到10.6%。節目占據率達到了32.4%。之后NHK的收視率一直保持兩位數,占據率達到30%以上。11日晚上7點的新聞創下了20.6%的記錄。深夜、清晨的時間帶,收視率也為6~11%之間,是前四周平均收視率的將近6倍。這一數字讓人充分感受到關鍵時候大家還是信任NHK:以一場1200年一遇的大地震和釋放的破壞力相當于汶川地震20倍的災難為背景,它依然輪流用日語、英語、華語、韓語等五個語種,發布有關最新震情和可能發生海嘯的地區。
“遭受災難,您受苦了”、“加油!”一直以來,NHK電視臺的記者在采訪地震或臺風災民時都會先說一句類似這樣的話。記者拍攝的每一張照片都需要通過災民的允許,甚至在吃盒飯的時候,也要躲進車里。在《NHK災難采訪和報道手冊》中詳細地記載過這些內容,這其中包括了公用電話要給災民先用,記者們都要用手機,等等。
不僅是NHK,在日本,災難若要播放可能引發不安的畫面,是要經決策層討論的。日本電視臺在報道遇難者時,絕不會直接展現死者慘狀,而是盡量使用其生前微笑著的照片。這種無視慘烈場面的報道方式,在日本稱之為“尊重生命”。 即使從傳播學角度看,血腥畫面只能產生恐懼、卻無助于防災教育。
此外,在報道救援工作時,一般也不采訪救援隊員,不采訪等待救援的人。媒體只是用鏡頭安靜地記錄整個救援過程。這種習慣也深深影響了日本的民眾,從地震中許多網友用手機、便攜式DV自發拍攝下來的鏡頭里,我們可以看到很多NHK的影子。
早在1950年頒布的日本《播放法》規定,當自然災害即將或已經發生時,廣播電視機構必須為防止災難發生或減輕受災程度做相應報道;而NHK則是被1961年的《災害對策基本法》所規定的“指定公共機關”,必要時都道府縣及市町村的長官均可向NHK提出播放要求。
臨危不亂的媒體
日本電視臺有一套成熟的地震預警系統,往往能夠在大地震到來之前提示民眾防御自救。2007年,日本氣象部門和NHK電視臺進行合作,開始向公眾提供地震在地面爆發前可長達30秒的預警。就在當地時間周五下午的2點45分左右,不少在家中正看著連續劇的家庭主婦,突然被切換的畫面晃了一下神。電視上正常播放的節目內容被響亮的警報聲打斷,代之以日本廣播協會NHK播送的早期地震警報,主持人頂著安全帽高喊大家,“請即刻避難!”——日本民眾經常能在電視臺的節目中看到類似的相關預警,這些場景甚至會出現在一些日本動漫里。
有一個鏡頭令人印象深刻,NHK正開始播放對官房長官的采訪實況,當獲悉福島縣第一核電站第1號機有可能爆炸后,馬上中斷畫面,轉而反復播放核輻射時的生活指導及相關避難信息,每隔幾分鐘就提醒民眾注意安全。余震還在繼續,NHK非但沒有停止工作,主持人甚至戴著安全帽出鏡,播放關于地震的最新消息。不僅是NHK,包括共同社、時事社及其他媒體,都在及時地從各角度呵護著生者的安全和對逝者的尊重,顯示了媒體的社會責任。
而在大地震過后,延續最長、日本人最關心的問題莫過于受損核電機組的威脅。當東京電力公司副社長藤本孝等官員在電視上向國民鞠躬謝罪時,場下記者卻大聲逼問核電機組堆心是否會熔解。最初,藤本回答“目前尚不清楚”,模糊的答案讓記者不禁再度大聲吼道:“把話說清楚了!到底會不會?”、“別含混言辭!”。最后,藤本不得不坦白,“情況是嚴峻的”。與政府主動迅速的信息公開一樣,第一時間的到位報道也同樣重要——當政府支支吾吾時,媒體的窮追猛打,往往能讓國民平靜地對待消息,即使這些消息是最壞的消息。
阪神一震后,日本媒體除了對每年9月1日法定防災日的地震防災演習濃墨重彩報道以外,也在平時電視節目中加大了講解地震避難的內容比例:城市里有哪些避難地點、避難路線是怎樣的、以及地震后交通中斷時走哪些路線最安全等等;讓受眾耳濡目染地掌握更多避震、防震知識,在地震來襲時也能正確地幫助他人。
阿部博史是NHK綜合臺晚間九點檔的新聞節目《News Watch 9》制作人,這是NHK最重要的新聞節目之一,相當于中國的《新聞聯播》。阿部博史負責與核電站有關的報道,十幾天來,阿部博史坐鎮東京,與東京電力公司、日本自衛隊、東京及周邊地區的警事廳、原子力保安院等機構保持著密切聯系。地震發生后,這些機構每天都會舉行頻繁的記者會,每隔兩三個小時就有一次。加盟NHK七年,阿部博史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次地震,但這次日本大地震顯然不同。這些天,阿部博史總是子夜時分才能回家,第二天一早就又出門了。
就像這個主播忙碌而平靜的生活,在經歷過史無前例的大地震過后,NHK的新聞報道顯得特別冷靜。“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往往是中國地震報道最突出的主題。而在日本,尤其是地震發生頭一周內,媒體往往只播放捐款信息而不對捐款活動、捐款方大幅報道。例如對企業捐贈的報道,日本媒體往往是只以快訊告知民眾索取物品的渠道。
轉折點:阪神大地震
回望日本戰后第一次大地震——阪神大地震,由于當時日本人都不認為那個地點會發生地震,很多日本新聞機構甚至沒有任何應急方案。地震來襲時,所有媒體出于職業精神也紛紛撲到神戶和大阪報道,但由于人手不足,新聞部以外的報道組也全數出動。包括當時負責娛樂新聞報道的華裔主持人田村蓮舫(現為菅直人政府的行政革新大臣),也曾在阪神地震期間擔任過特別報道員。現在各家日本媒體成型的災難報道體系、以及媒體間建立“緊急事態下的互相支援協議”的做法,也是1995年后逐漸發展起來的。
可以說阪神大地震成為日本災難報道的轉折點,是通過從“功利的信息產業”回歸到社會推動者來實現的,前者只關注突發性事件、能抓眼球的報道,后者更注重潛移默化的內在作用。
以NHK為例,在新聞播報中,NHK電視臺不僅要發布信息,而且要指導觀眾們如何對待預警信號,以免造成慌亂。因為日本是地震多發國家。在平日,以NHK為代表的日本電視臺就對地震報道常備不懈,未雨綢繆。
也有人思考日媒為何能平靜客觀。3月22日,中國社科院專家在《環球時報》披露了日本“調控”新聞的內幕:枝野幸男平均每天召開3次發布會,及時通報信息,并屢屢提及媒體的責任。地震翌日,他還發出訓誡:新聞從業人員要切實根據政府的公告和真實的采訪來發布新聞,不要被沒根據的信息迷惑。他還嚴厲地說,有許多郵件和手機群發短信捏造事實,散布錯誤信息,政府已掌握動向。
鑒于這一點,臺灣媒體已經開始了反思,因為在日本地震之后,臺灣所有電視臺都擺出大陣仗,主播都用激動的語氣大聲講話,強調情勢的緊張,不斷提醒17時47分這個所謂“海嘯到達”的關鍵時間,但到了17時47分,海面上沒有任何異樣狀況,記者只好說:“這里的海浪也明顯升高了。”到了第二天早上,有電視臺用大標題打著“日股狂跌”。往下細看,日股只是跌了百分之一點幾,“狂跌”的標題純屬胡謅……
專注災民和災情,只提醒不煽情,這是日本媒體的態度:跟隨海嘯移拍的畫面、顫抖極力鎮定的主播,可以說,日本媒體是被地震“塑造出來”的,也是地震中最權威的話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