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燈的詩

　　春天洶涌
　　
　　長亭連短亭，山坡連著山坡
　　我最愛的人，還沒有從一首離別賦中
　　轉過身來。春風所到之處，燃燒的花朵，每一朵
　　都帶著各自的哭腔，和命理
　　春天洶涌啊，我想我是命犯桃花，要不
　　就是責難的山泉
　　整整一個春天，我聽見它叮咚的聲音
　　里面裝滿了鳥鳴，和它的空山
　　
　　瓷器
　　
　　燈光有點古典，但比不上
　　它的腰身古典。小雨古典，落在木窗欞上
　　使它的青花外衣動人，并合乎時宜地
　　拿走了空氣中的濕潤。在它身上，月光和森林
　　忽隱忽現
　　情話和低語，若即若離
　　它是一只青狐，也可能是我五百年前的孿生姐妹
　　它愛赴京趕考的書生，我愛群雄擁戴的大王
　　它渴望破碎，我追求瓦全
　　我和它如此不同，它卻一直住在我心里
　　用我的姓氏，消耗我的肉身
　　今夜，愛情讓它如此玲瓏呀，我是在說
　　有一刻，我狠心
　　松了松手，成全了它
　　
　　銀器
　　
　　回到遠古時代。那時月亮是紅的，是圓的
　　還來不及變白。篝火是明亮的
　　照亮了
　　發生的愛情。銀器在女人身上
　　像跳動的山泉
　　發出叮咚的聲音。在腰身以下
　　草葉圍住臀部，濃郁的香氣像眼神
　　圍住夜晚。那時男人健壯，陽剛，大口吃肉
　　喝酒，舉著火把跳舞
　　那時土地不干旱，雨水不泛濫
　　白晝很長，夜晚很短
　　星星多
　　但不雜亂。那時人們累了，靠著一棵大樹
　　就能有心儀的夢
　　愛一個人簡單，不需要語言，也不需要密碼
　　那時銀器就像一條條小閃電
　　鞭打出女人們
　　緊張，緋紅，愛著的心
　　那時不像現在，銀器躺在各式各樣的錦盒里
　　回想起遠古時代的場景：
　　要么越來越暗，要么越來越亮
　　
　　蛙鳴有了新的秩序
　　
　　有時候我就像現在
　　一樣想你。在一塊兒石頭，或一棵樹上
　　風把時間分成若干份，其中有一份
　　屬于你。
　　我知道你要來了，父親，天黑了
　　我摸到你在空氣中的手
　　有點涼，有點遠，但絕不空茫
　　月亮回到水中，又回到石頭上，晃動的光影
　　像你的嘴唇，說出
　　黃金的暗語
　　有時你借用我的身體，靜坐，沉思
　　想起我的一生
　　比你還長，那時蛙鳴乖順，有了新的秩序
　　那么整齊劃一
　　而一場山雨來得多么及時
　　像你看見的那樣，平息了草木暴亂的心
　　
　　走過草原
　　
　　草原飛過天邊。晚霞關照落日的同時
　　也關照了流水。當我在暮靄里扶正一縷炊煙，
　　因為天山
　　雪的映照充滿懺悔
　　我總以為我能走到更遠的地方，親愛的
　　我總以為，馬背上歌聲升起的地方，不是天空
　　而是我們的心，它們大于想象
　　又小于現實，在羊群留下的草原，一覽無余，一望無際
　　這是我們的命嗎?親愛的，黃昏了
　　鳥還在飛，但它永遠只是
　　天空的一個逗點，幸福又無用，向南三千公里
　　流水仍在無始無終地流淌
　　就像此刻，我們走過草原，因為這廣袤的寂寞
　　而獲得了永恒的寧靜
　　
　　走過山岡
　　
　　我不能代替你疼痛。在山岡，石頭新鮮的斷面
　　引來風的撫慰。它稍作停留
　　就去了更遠的地方。在我目力所到處，一只螞蟻的
　　爬行，大于一只鷹的理想。而村莊
　　房舍，田野，守著各自的命
　　如果我用盡全力，朝空曠的遠方大喊一聲，你會看到黃昏
　　驚飛的鳥，和它們留下的枝丫
　　而山岡，把回聲傳得到處都是。我此時想你
　　愛你，卻和你無關，你看到一只風箏
　　掙脫了線，由于我的仰望，飛到了它的高度之上
　　
　　走過灘涂
　　
　　恰是風的速度拉長了目光。在每片樹葉后面
　　我不想再走了，親愛的，影子越黑
　　陽光就越年輕，這多像我并不聽話的左右手
　　在天空下，因為你
　　而達到了統一。而在灘涂附近，沙石像心臟一樣
　　裸露在空氣中，躺著，側著
　　所謂命運，就是等待流水
　　帶走和沖洗。它們安靜，它們不爭命
　　再也沒有什么可以裸露的了，親愛的
　　有時我像它們中的一員
　　在正午，領到光芒四射的睡眠
　　我想你。我想你時
　　所有行走在灘涂上的陰影，以光的方式
　　落滿我寂靜的面容
　　
　　走過原野
　　
　　原野上一片狼藉。牛離開了
　　留下牛印，馬離開了，留下馬蹄。幾米開外
　　鳥雀們忙碌，為追逐一只螞蚱
　　忘記了飛翔，而水洼盛滿泥水，等到它清澈
　　太陽就會帶走它的全部
　　這就是我們的生命啊，親愛的，在原野
　　我遇到牛糞，但沒有遇見人吐出的火焰
　　我撫摸這受傷的原野，親愛的
　　我的鞋已經能夠
　　比我的心更快，飛越瀑布和小溪，我已經能夠重新
　　站在這里，撫摸這受傷的原野，就像撫摸
　　你懷里，留下的那個夜晚
　　
　　走過沼澤
　　
　　其實沒有走過。這多像一個隱喻
　　云朵深陷在天空里，因為目光而移動
　　風箏飛得再高，總有一個線頭牽動
　　這都是事物的真相啊，親愛的，我的腳受制于
　　鞋子，我的鞋聽從了這一片
　　荒涼的沼澤地，我陷入其中，是我愿意的
　　我愿意躺倒在這里，在黃昏時分
　　領到落日的饋贈，在這里，我的心
　　因為安靜而自由
　　因為自由，我可以讓所有的風
　　都為你一個人吹，即使我不在了，死了，消失了
　　你仍可看見風在吹，你仍可以看見
　　它們穿過山岡，穿過田野，把你的目光引領到
　　我的幻覺之內——
　　我躺倒的地方，草木更甚，人間好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