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們在算,臺北有多少個日子是在下雨。
秋雨和冬雨是注定的了;春雨之后還得接一段可長可短的黃梅雨(通常是只長不會短的)。夏天的午后,悶熱到了極點,便要爆發一場雷陣雨……四面都是山,一方又一方茶圃,靜靜地在雨中濕潤著。整座城市也濕潤著。
這種氣息是我所熟悉的。年少時,教室外面盡是青山,假若我的手臂再長一些,伸出窗去,應當可以撫觸覆蓋青苔的山石。小松鼠伶俐地在樹間奔竄,唉,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光和注意力收進來,放在講臺或黑板上。
春天,一陣又一陣細雨,將整座山的綠,涂抹得更濃密深郁了。偶爾起霧,便嗅著隱隱約約的草花香,整個人像浸在薄荷里。
那雨總也不停,觸目所及都是陰暗的綠,初讀了唐詩宋詞和古典小說,整個心眼脆弱不堪,再經這種氣氛的烘托,愈發無可救藥地凄楚哀怨,不能收拾……
有一天早晨,我像平日那樣站在窗前,竟著實地震動了。
撕破這一片暗沉綠地的,是一株突然開放的山百合。很難形容它雨中的姿容。多年以后,我想到了“素靚”兩個字,卻已不是當日被細雨封鎖在天地中,初遇純凈光亮山百合的心情。
好像將緊緊鎖住的深刻憂郁,驀然傾流瀉盡。懸崖撒手,空際轉身,又是一番清明境地。
三月里。你撐著傘,握一束瑪格麗特,從路的那頭走過來,風衣下擺微微飄搖。路旁原本亮著的櫥窗都昏暗了,你的黑傘黑衣,在這叢黃蕊白瓣的花朵里,愈來愈明亮。
我看見你,龍龍。恍然是與百合重逢的心情……
(選自《百年相思》2003年8月1日,有改動)
哈星丁賞析
天氣可以影響一個人的心情。本文就記錄了在漫長雨季中忽遇百合盛開時,那種陰郁了很久,忽然放晴的心情。老友久別重逢,就像這種忽見花開的感受。張曼娟擅長將記憶進行各式各樣的拼湊,用文字構筑一個停泊歡喜悲傷的港口。她的散文純凈清新,對生活的描寫細膩動人,讀后能讓人的心靈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