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的詩和感傷的詩
方慶福出生在臺北縣九份一個玉雕家庭,從小在琢玉聲中長大。“記憶中,每每望著父兄辛勤工作的背影,內心總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分擔他們的辛勞。”十六歲那年的夏天,方慶福終于如愿。
“傳統拜師學藝要三年四個月,我卻要六年八個月。”方慶福常記父親的話:“一分天才也要有九分的努力,一流名師更需倍于常人的辛苦與訓練。”
訓練有素的方慶福,意氣風發,和大多數年輕的琢玉者一樣,熱衷于在名貴的玉石上操練刀法。《氣霸山河》是他1986年的作品,作品用臺灣閃玉雕刻而成,墨綠的獅子,威風凜凜,從正面看真有“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的氣勢。
隨著時間的流逝,方慶福進入了石頭的深處,開始敬畏石頭。“每一塊石頭的年紀都比我們大,它們歷經風霜與歲月的洗禮,樸實的外表中蘊藏著日月精華。我們有幸與它們相會,該珍惜以對!本質上我們無法改變它們,只能讓它們美化少許……”
大概從十年前,方慶福開始轉向臺灣本土石雕創作。傳統石雕的沉穩、粗曠和質感,常令方慶福著迷,他發現,這些樸素的石頭可以給自己提供更大的揮灑空間,是可以表現巨大藝術價值的素材。
如何將天造的樸素和自己對美的表達融合在一起?方慶福端詳每一塊石頭,根據石頭的紋理、
一塊石頭的價值,究竟在于材質本身,還是在于被藝術家賦予的藝術美感,又或石頭背后的美麗傳說?如果你選擇“藝術美感”,那么優秀的作品究竟是那些雕工繁復、巧奪天工的,還是隨物賦形、巧借天工的?
或許,這樣的對比本無意義,一個從事玉石雕刻的人,只要能通過自己的手,喚醒石頭本身的靈性,就已經完成了美的創造。出生在臺北縣的玉石雕大師方慶福,正是這一理念的踐行者。
質地、顏色,構思不同的創作內容,隨物賦形,盡可能多地保留原石的美感,在此基礎上創造相關的形象,設計、裁切、雕刻、拋光,刀盡其極,物盡其用,努力“讓每一塊石頭展露出它本有的獨特光彩。”
2010年方慶福創作的《日月精華》,幾乎全部保留了一顆硬砂巖的橢圓形狀,只是在一端打磨出黝黑的亮光,和原石中部的幾抹淡云互相照應。原石的樸素與雕刻者的匠心,形成了一種整體的意象,取名《日月精華》,似乎是對自己創作理念的宣告。
席勒著名的美學文論《論樸素的詩和感傷的詩》,分別陳述了客觀模仿自然的現實主義的美和透過主觀態度來反映客觀世界的浪漫主義的美,最后得出一個結論,兩者結合起來才能達到理想的美。方慶福用寫實的刀工,打造出一個形象,然后將其融入造化的神工。巧妙借力中,“樸素的詩”和“感傷的詩”已經渾然交融。
“藝術是不分材質的。尤其是玉石資源逐漸匱乏的時代中,讓普通石頭擁有藝術的美感,可以對玉石雕刻的未來有所啟發。”方慶福的嘗試得到了肯定,各種獎項和殊榮紛至沓來。
海洋的子民
方慶福把自己從事玉石雕創作的三十年做了一個分段:前十年,在努力學習技藝,打基本功,在家庭作坊里“為他人做嫁衣”;中間十年,不斷創作,賺錢,用經濟價值來肯定自己的努力;最近十年,玉石和生活變得相輔相成、密不可分,彼此之間仿佛開著一扇神秘的門,可以互通有無、分享智慧。
無論哪個十年,生活都是藝術創作的唯一來源。方慶福熱愛家鄉,他說:“生活在臺灣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不斷有新鮮事發生。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論調,有些前衛、有些傳統,現代與古典、樸拙與精致,彼此之間并不排斥。”他常去海邊,盡情呼吸這個被海洋包圍的海島的空氣,感受這片土地上人們的失落與希望、脆弱和堅強。
他的作品《開創》,為臺灣賦予船的形象,乘風破浪,洋溢著開拓的激情;《希望之島》將寶島東麓產的玉石和最普通的砂巖組合在一起,老竹、新葉、初筍,象征對這塊土地的深厚感情和對未來的展望;《勇士歸鄉》表現鮭魚返鄉的勵志故事,成魚歷經萬般逆境,只為回到出生的地方,完成延續生命的使命,一如視死如歸的柔情勇士,用自己的身體化作后代的養分。寫實和意向的完美組合,盡顯藝術張力。
陽光、大海、高山、河流和多元豐富的文化,給了方慶福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只要你用心感受生活,隨時都會有啟發。”臺灣的地理位置,讓原住民習慣了大浪的沖擊,同時也適應了大海的瞬息變化,所以方慶福還強調一點:“單純才能專注。”雖然生活在一個各種文化雜糅的地方,但是大家內心深處都有一種原始的單純,秉持這一特性,才能夠不受外界干擾地連續做一件事。
近幾年來,方慶福投身工藝文化的推廣和傳承,并和一些志趣相投的雕刻界朋友,共同籌建玉石雕刻博物館。他們希望通過這個教學、研發、體驗一體化的公共場所,將雕刻藝術完整地傳給下一代。
知足者常樂
近年來,方慶福用臺灣非常普通的安山巖、黃砂巖、流紋巖、漂流木,創作出《知足》系列,表達他對幸福的理解。該系列作品由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豬組成,因為材質的原因,看起來黑黑的,跟平日里見到的晶瑩剔透的玉石作品反差很大。
“豬本身臟臟的,笨笨的,但是它歡喜、圓融、單純、自在、知足,永遠活在當下,其實是一種最有智慧的動物。”方慶福說,諸多系列作品中,《知足》系列賣得最好,很多人買來把玩和收藏。他還講了一個故事:一個年輕人,在大學里攻讀博士,讀了七年都沒能畢業。現實似乎總是在跟他開玩笑,理想總是可望而不可及,他責怪自己,對自己失望,整天跟自己較勁。某天,他看到了《知足》,從豬的微笑、憨笑和大笑中,頓悟出一種釋然的快感。
“很多事情,如果強求不來,那就放下。”方慶福說,“后來聽說那個年輕博士順利畢業,因為他跟生活和解了,心態上退了一步,生活就給了他一個完美的答案。”
現在,方慶福很享受興趣愛好、事業和生活合為一體的狀態。“雖然不是功成名就,卻也足以養家糊口及受人敬重。”更關鍵的一點是,在別人囿于朝九晚五生活的時候,“我可以自由支配時間。”
“前提是不是衣食無憂?”“其實我不是富人。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物質的東西,夠用就行了。”所謂“知足常樂”,方慶福似乎發現了幸福的真諦,他說:“何其有幸,做藝術的工人,是興趣也是工作。很多事業有成且富裕的朋友,常常羨慕我的生活,我也如‘野人獻曝’般樂在其中。”
“野人獻曝”是說宋國有個貧苦農民,不知道天下有高大舒適溫暖的住房,也不知道有絲棉、狐皮之類的衣服。他冬天在地里干活,太陽照在身上,感到特別舒服。于是他決定,把自己的這個發現獻給國君,相信會得到重賞。
能夠從日月星光處得到溫暖的人,往往能夠解得幸福的真諦。懂得幸福真諦的人,會出其不意地從生活細節中感受到幸福。方慶福甚至把共有六個兄弟姐妹都當成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情,“在家庭中,我既是哥哥,又是弟弟,既有姐姐,又有妹妹,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非常幸運。”
大陸玉石市場大,兄弟姐妹陸續定居大陸沿海地區做生意去了,只有方慶福一個人留在臺灣,守著母親。他說他不適合做生意,“做生意門檻太高了。”生意是一個追求利益的過程,方慶福容易知足的心態,可能確實不適合做生意——總把客戶當朋友,一高興就干脆把東西送給別人,這樣的人,更適合跟器物打交道,在藝術的世界里,讓靈魂自在暢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