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四僧石濤、八大山人、石溪、弘仁以卓然不群而垂譽后世,而這四位中的弘仁與同時代的名家相比,其風格與正統派“四王”的追摹古意迥異,又有別于石溪的蒼渾老辣,八大、石濤的躍動奇縱,更不同于龔賢的濃墨沉重,而是獨具洗練簡逸,蒼勁整潔。
弘仁(1610-1663年)俗姓江,名韜,字六奇。出家后,名弘仁,號漸江學人,又號無智、梅花古衲,安徽歙縣人。明朝滅亡后,入武夷山為僧,云游各地后回歙縣,住西郊太平興國寺和五明寺,經常來往于黃山、白岳之間。在繪畫上擅長山水,早年從學孫無修,中年后又師事肖云從,而他的畫風,更多的是取法倪瓚。
弘仁一生云游四方,留意山川奇秀,氤氳變幻,筆下山巒多取材于黃山、武夷山諸奇觀勝景。畫雖學倪瓚,但與其相比,在作品格調上少荒寂之境,多清新之意,尤喜作黃山景。傳世精品《黃山天都峰》、《黃山松石》等,均見畫中山勢陡峭,勁松傲干奇枝,得寫生傳神妙趣。山川之美,新奇之姿,盡見于毫端。其山水畫別開生面,三百年來閃爍異彩,焜耀當時,炬赫后世。這位以圖寫山河壯美而享譽的大畫家,大量的傳世山水畫已令我們嘆服于他的藝術成就,當我們在偶然之間,又欣賞到他“客串”的人物畫時,會讓我們在驚詫、好奇之余,了解到他在繪畫題材上鮮為人知的方面。
現藏于貴州省博物館中的《清釋弘仁長松羽士圖軸》是一件流傳至今不可多見的弘仁人物畫。因圖畫上方清初畫家查士標所題跋語中有“此圖作長松羽士”之句,故取畫名日《長松羽士圖》。該畫尺寸縱114厘米、橫56厘米,紙本,墨筆繪成。此畫曾經兩次經名家鑒定,1960年7月1日,張珩先生鑒定此畫,留下的意見:“真,未裱好,漸江畫人物從未見過,查題亦真。”此畫中部原有連接水漬痕,并有破損,1965年,送往上海博物館重新裝裱。1991年5月,徐邦達先生在貴州省博物館看到這幅畫時認為:“題跋為查士標七十七歲時題,人物從未見過,畫好,必真無疑,衣紋用筆不夠在行,左下‘淵公’印,非梅淵公印,定一級。”
畫中一道士模樣的人物端坐于坡石上,面容清瘦,美髯飄然,似閉目養神,身后一株鱗干參天的古松,虬枝低昂,其旁伴生梅樹,挺拔向上,青竹數竿,亭亭而立。人物腳下的坡石,少皴而多擦染。作者在畫中對于石塊的處理,頗似我們所見到的最具其典型面貌的山水畫中的山石,由大大小小的方形幾何體組成,有的大幾何體中套小幾何體,中幾何體中又套小幾何體。作者往往于兩塊簡單抽象的空白大石(幾何體)當中畫一些碎石與小草。在筆墨的處理上,石塊用線空勾,沒有大片的墨,沒有粗倔躍動的線條,除了坡腳及夾石外,幾乎沒有繁復的皴筆和過多的點染。主要是用折帶皴及干筆渴墨,如此為之,畫面給人的感受洗練而簡逸,而筆墨則讓人感覺蒼勁整潔。在弘仁的山水畫中,松樹是他比較喜歡表現的題材,而這幅人物圖中松樹的表現手法,與我們所見到的他的山水畫,如前所述的《黃山天都峰》、《黃山松石》中的松樹畫法是一致的,無疑是將他的山水畫中的這個組成分子,直接地移到人物畫里來。更進一步地說,這幅《長松羽士圖》,除了道士模樣的人物這一被描繪的主體外,其他陪襯之物,均是從弘仁那種典型風格的山水畫中移進來的。
畫中人物采取白描法,線條用鐵線描。畫人物對于作為山水畫家的弘仁來說,畢竟是偶爾為之,終非“強項”,在這幅畫中,或許是因為對人物造型不夠嫻熟,行筆時似乎有些拘謹,沒有那么揮寫自如,衣紋皺折的用筆小心遲滯,使線條顯得“弱”而單調,比起作者所畫的松石,自然就沒有那么得心應手、運筆自如。作者在畫中以松、竹、梅這歲寒三友作為人物的陪襯,使畫中人更顯得肅穆、高潔、超凡脫俗,再點綴靈芝這樣的仙藥靈草,那畫中的人物就讓觀賞者產生了道法至深、似人亦仙的感覺,意境偉峻秀逸。如此地構思和創作這張畫,特別是畫中以梅作陪襯,比較符合弘仁的志趣。弘仁一生喜愛梅花,他在臨終前一段時間里已回歸故里,居西郊披云峰下的五明寺,后卒于此處,因生前愛梅,死后友人在其墓地植梅數百株,稱他為“梅花老衲”。他也善畫梅花,得梅花的疏枝淡蕊,冷艷幽香之致。在他的傳世作品中,除山水畫以外,竹、梅是他樂于表現的題材,關于他的梅花圖,筆者認為他于順治十四年春,在家鄉桃源堂中畫給修己居士的《墨梅圖》(藏于上海文物商店),可視為其中的代表作。筆者在讀他的這幅人物畫時,與欣賞他的山水、梅竹畫一樣,其感受皆是閑靜簡遠,胸無纖塵,異曲而同工,內在精神是多么的一致。
此圖無款,僅見畫幅右側有白文方印“漸江僧”,畫上方詩堂查士標的跋語云:“漸江上人畫名重一時,于丘壑竹樹無不盡善,獨人物不多見,此圖作長松羽士,神韻悠閑,筆致皎潔,深得李伯時遺意,往曾為余作《系舟圖》,一人危坐蓬底,意度瀟灑,正與此同。余野人也,固宜贈以野人面目。口口先生深于道者,乃無意而得此蓬瀛之客,豈天之所以贈金門曼倩,柱下老聃乎!辛未夏日查士標題。”跋前用朱文印“后乙卯人”,后鈐白文“士標私印”,朱文“查二瞻”。查士標生于1615年,卒于1698年,一生經歷過兩個“辛未年”,第一個“辛未年”即1631年,時年17歲。第二個“辛未年”即1691年,時年77歲,此跋應題于這一年,距弘仁卒年,已有28年了。
查士標(1615-1698年),字二瞻,號梅壑,安徽休寧人。擅長書畫,書法宗董其昌,畫初學倪瓚,后取法吳鎮、董其昌。他與弘仁同是安徽人,“新安派”代表人物,與孫逸、汪之瑞二人并稱為“海陽四家”。
查言自然能讓我們了解一些弘仁比較真實的創作情況。查在跋中稱弘仁此幀人物,深得宋代李伯時筆意,評價不可謂不高。并言恰巧弘仁也曾為他作過一幅人物,從人物儀態上觀,兩幅頗為相同。查自命野鶴閑云清散之人,認為弘仁贈畫,有為其寫照的意思。跋中提到的某先生,即請題跋之人,姓名已不得見,只知是位“深于道者”,得此道士圖畫,查言其“乃無意而得此蓬瀛之客,豈天之所以贈金門曼倩,柱下老聃乎!”,自然說弘仁作畫,也像是投其所好。這位“口口先生”的姓名,細審是被有意挖去的,有裝裱時以紙張接補的痕跡。至于挖名字的原因,筆者猜測,此人可能在清初與“文字獄”或什么“逆案”等有關聯,在當時這類人在書籍乃至畫題上都要除名。
此畫右下角有收藏印二方,均為白文,一為“檉園所藏”,一為“淵吾半生精力所聚”,左下角又有“淵公眼福”朱白合文方形印。“淵吾”、“檉園”這些收藏過此畫者的別號,一時無法確考。至于畫幅左下角的這方“淵公眼福”印中的淵公是何許人?在清代初期的著名山水畫家中,有梅清字淵公,且常到徽、歙、黃山地區游歷,結識弘仁、查士標、戴本孝、湯巖夫、吳綺園等人,結集一處,吟詩作畫。此畫是否有可能曾經為梅清所收藏,但將這方朱白文合印與梅氏所用印章相對照,無論印文抑或刀法,皆相去甚遠。故徐邦達先生見此印時,即斷言“左下淵公印非梅淵公印”,此人并非梅清。
《長松羽士圖》是少見的弘仁人物畫,按查士標跋中所言,他認為弘仁的作品“獨人物不多見”,就其所見到的僅有兩幅,可見在當時這類作品即屬稀有,更何況數百年后的今天,所以十分的珍貴。弘仁的人物畫成就,雖不能與那些以畫人物著稱的畫家并論,但一位以山水畫成就彪炳美術史的人物,能有一件人物畫流傳下來,讓我們能更為全面地了解其繪畫才能,也是非常難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