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10年前,父母洗腳上田,退掉了承包的最后一塊責任田,搬到荊門城里居住。當時,面積僅僅只有7分(不足一畝)的水稻田,各種攤派和提留,竟然高達300多元,父母已入老年,不堪重負,誰知幾年后,種植水稻有了政府的現金補貼,這對老農民心里肯定有所懊悔。當時,父親曾感慨說:
“想不到,這輩子還能到荊門城里居住!”
轉眼10年過去了,我一家在美國的生活境況,基本穩定下來:有了不錯的工作,買了不錯的房子,兒子也上了大學,我的“初級階段”的美國夢,算是基本實現了,只有一項有待籌劃:接父母到美國看看。我的想法,也正是我妻子的想法。2011年6月,這一計劃付諸實施。
簽話記
父母的護照,早在2009年就已辦好。拜國家進步之賜,中國公民辦理護照已經很便利,基本上已與國際接軌。任何中國公民,憑身分證和戶口簿,無需出示其他任何證明材料,就可以依法辦理護照。這是令人欣喜的進步。
我準備了如下簽證申請材料:我的美國護照復印件、我所任教學校“領導”簽署的、用學校公用信紙打印出的證明函,證明我是美國聯邦政府的雇員(federal employee)、我的工資單、我給父母的邀請信,上面注明我承擔他們的一切費用,還有幾張我和父母的合影。此外,我還給簽證官寫了一封信,列舉了我弟弟妹妹的職業身份等,向簽證官說明,我父母絕對沒有移民美國的傾向,因為他們故土難離——他們在荊門那座城市,有眾多的子女和孫輩,絕不會滯留美國不歸。作為美國公民,我隨時可以為他們申請移民美國,只要一年就可以獲得移民簽證,但他們對此毫無興趣。
到美國使領館簽證,要事前預約。以前,湖北地區的申請者,只能到美國駐北京大使館申請簽證。最近,美國更改了這一規定:簽證申請者,可以到北京、上海、沈陽、成都、廣州的任何一家美國使領館申請簽證。鑒于我將在6月11日由日本經香港入境中國,我安排父母到廣州申請美國探親簽證(B-1簽證)。
預約的程序有點復雜:申請者先到中信銀行繳納簽證申請費用,然后,花50元購買一張專用電話卡,用卡上的號碼和密碼,撥打美國駐上海領事館的簽證預約專用電話(用任何其他電話均無法撥通該號碼),預約簽證日期。由于我的家鄉湖北荊門市并無中信銀行,我先托武漢的朋友代為辦理,因需要申請者的護照和身份證,而未能成功。我的二妹為此,專程坐火車跑了一趟武漢,繳納了每人938元的簽證申請費,并預約了廣州的簽證日期:6月15日下午2時。
簽證申請表需要網上申請。而這,需要申請人的照片。我在日本,隔海指揮二妹,經過兩次專業照相館拍照,終于合格,順利完成網上申請,按照規定,打印出了申請表的確認頁。萬事俱備,只等遞交給美國簽證官了。
6月15日,廣州異常炎熱。我和小妹,帶著父母提前一小時來到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簽證處,只見大樓前,排起了長龍。父母依序進入簽證大廳,我卻無法陪同他們前往。我還算聰明,臨行前,將自己出版的《程寶林詩文論》和英文詩集《李白的布鞋》交給了父母。
過了兩個多小時,父母笑容滿面地出來了。他們拿到了簽證。問起細節,父親得意地說:
“那個官員問了兩個問題:你兒子是什么時候去美國的?做什么工作?我就將那兩本書遞進去了。他接過書,翻看了兩三分鐘,一句話也沒有再問,就批準了簽證,態度客氣得很!”
記得我以前說過,美國人對于文字和書籍,有敬畏之心。
出國記
父母留在廣州,我獨自回老家荊門10多天。6月30日,按期返回廣州,抵達深圳,準備第二天早晨,從深圳直接出境,到達香港國際機場。
盛夏季節的廣州深圳一帶,豪雨陣陣,卻又熱浪滾滾,使久居四季如春的舊金山的我,感到很不適應。7月1日清晨,我們從賓館坐上出租車,30分鐘后到達深圳灣口岸,關口尚未開放。入關后,支付了每人150元人民幣的車費,一輛小型黑色面包車,載著我和父母,以及另外三名旅客,出大陸境、入香港境,均在車上辦理。幾分鐘后,汽車已經奔馳在香港的高速公路上了。司機的方向盤在車的右側,而汽車靠左行駛,這就表明,此地已經是另一番天地。
由于預訂機票時遇到無法克服的困難,我搭乘的由香港飛日本東京成田機場的航班,是香港的國泰航班,而父母的航班,是日本的全日空。雖然兩個航班的起飛時間,只差半小時,但父母畢竟是第一次跨出國門。他們到達成田機場后,萬一無法和我會合,該怎么辦?為此,我用英文寫了一張紙條,大意是:請幫忙引導這兩位旅客,到達國際航班換乘處。我在旁邊,特意注明了我們即將換乘的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航班號。
我抵達日本東京成田機場一號航站樓后,得知全日空的下客口,在第二航站樓,于是,坐上機場免費巴士,趕到第二航站樓。這時,父母搭乘的航班,已經抵達。我到處尋找這對第一次單獨出國的老人,卻不見蹤影,機場的工作人員也幫我尋找。正在我急得冒汗,一位機場工作人員要用中文普通話廣播找人時,我一眼看見了父母大人。原來,他們急中生智,將紙條給一個美國旅客看,那位旅客就帶著他們,一路上轉來轉去,尋找轉機的登機口,我總算找到了他們。
到了登機口,誰知又出了意外:柜臺工作人員,竟然在該次航班資料中,找不到我的名字。這就意味著我無法登機。一位非常敬業的機場工作人員說:
“不要著急,我一定想辦法,安排你們全家三人一起搭乘。”結果,他找到了原因:我的航班,與父母的航班,同為美國聯航,起飛時間只差5分鐘,我將它們當成了一回事。那位機場工作人員,不僅給我安排了座位,還將原本分開的我父母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下午5點25分,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班機準時起飛,沖向已漸漸暗下去的日本夜空,穿過太平洋,向美國大陸飛去。
7月1日上午10時,在經過了9小時的飛行后,飛機降落在舊金山國際機場。我們坐上一輛出租車,半小時后,抵達美國的家中。這對在中國湖北荊門市的農村里,勞作了一輩子的農民,開始了他們在異國他鄉看洋景,也受“洋”罪的日子。
老爸專門賦“詩”一首,讀來忍不住想笑:
我是一個中國人,
一次長途來出門。
來到廣州玩了玩,
又想跨出廣州城。
跨出城門出了境,
坐上飛機天空行。
這一飛來不要緊,
下了飛機是日本。
愿望是想到美國,
轉機再往美國行。
父親的“詩”好像還沒有寫完。他們將在美國生活三個月,希望他多寫幾首這樣的“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