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右,隨海岸線延伸,是午后拜訪過的三貂角。這臺灣最東的岬角,17世紀時,西班牙艦隊占領,命名“San Diego”:圣地亞哥,譯名輾轉成為三貂角。但是陳黎卻巧妙玩耍諧音,從“圣地亞哥”到“神的牙膏”,借著詩,又一次為它命名:
……愿神的藍色牙膏
蕩滌這美麗的夢眼,
用水藍色的水,
用水藍色的牙刷,
刷洗我眼中新長出的蛀牙
——陳黎《三貂角·一六二六》
如今,此處立有20世紀初所建的雪白燈塔,建筑群還包括一間將改建為教堂的倉庫。面南,除了欣賞海色,還可以遠遠眺見龜山島游于蔚藍。不過我不確定,零雨是否同意這是與龜山島相對的最佳角度,因為她的詩這樣提醒:
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墻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零雨《悼F》
入夜之后,沿東北角海岸公路前進。每隔一小段,路肩就緣出一方小平臺,零星有幾輛車停在黑暗中。那里有什么?因為好奇,終于也停下車子。一開車門,從身后山尖削來的風,倏地將身體往海的方向推移。踩住腳步,小心翼翼,在草地的切口,眼神下探,瞥見巨大礁石上,有人各據一角,頭上亮著小小一盞探照燈,初夏時節,他們應是在垂釣軟絲吧。再將視線放遠,便可見整片黑夜海洋上,綴著一道道銀光,那是焚寄網的燈船。
總在這樣的時刻,強烈感覺自己身處島嶼,邊緣。
再往南,是花蓮。
是楊牧的“但知每一片波浪/都從花蓮開始”;是吳岱穎的“潮汐有信/海洋是悖德的子宮”;是洛夫的“我單調得如一滴水/卻又深知體內某處藏有一個海”;是陳克華的“感覺上,風景仍是完整的/在俱黑的夜”。我們很難阻止詩人為花蓮寫一首詩的沖動。
因為七星潭的碎石摩擦聲特別牽情,而奇萊大山,巍巍立著,山海近距離夾抄一個小城,風景分辨率高,土地黏人。近年民宿大盛,人們到此讓陽光改變膚色,用海風把臉吹咸,去海上和鯨豚交談,到太魯閣看自然巨斧,或往南,到秀姑巒溪泛舟。什么也懶得做的時候,漫步花蓮市街,公正街微甜包子滋味美妙,廟口紅茶24小時營業,夏天的消夜:啤酒搭配炸螃蟹。要不,到花蓮車站附近的安娜咖啡,幸運的話,還遇得上樂團表演。難怪鴻鴻情不自禁懺悔:
感謝上帝賜予我們不配享有的事物:
花蓮的山。夏天傍晚七點的藍。
深沉的睡眠。時速100公里急轉
所見傾斜的海面。愛
與罪。它的不義。
你的美。
——鴻鴻《花蓮贊美詩》
海岸山脈南端,有敻虹的“臺東大橋”,由臺東出發,猶有兩座離島,棲在太平洋上。背負歷史往事的綠島,偶有一刻輕盈,那是葉覓覓寫她在燈塔旁聽陳升唱歌,“如果擦掉一段雷電/給他一些風箏或是鏡子/悲傷會不會唱到盡頭?/沉默的鼓聲/還會不會疼痛?”詹澈為蘭嶼發聲的《小蘭嶼和小藍鯨》,則素描達悟族人現況,比方《野銀分校》:“小學生的人數逐漸減少/減少的速度略緩于珠光鳳蝶/而墳場逐漸增高/高度略低于傳統地下屋/略高于海浪”。
島嶼之南,屏東。郭品潔曾在恒春“又撞壞了一只蝴蝶”,或是路過萬丹西施,看她們如何“把完整的撕裂,把陌生的縫合”。喔,還有,夏宇罕見地在詩行中標出地名的,“背著你流眼淚/背著你縱聲大笑/不經意又走過一遍/屏東東港不老橋”,這是一條神秘的橋,因為它也出現在鯨向海的詩里,“千里迢迢趕赴不老橋/以黃昏蒙面/以星星作掩護/時間是一個微笑的強盜”——當然,詩一定比橋精彩。有些東西還是比較適合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