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到北京藍羊書坊,是美麗的插曲。初來乍到北京,作為旅人只是想多看看,行經清華便下了公交,沒想百年校慶的清華此時戒備森嚴,訪客不得其門而入。于是,向北行,一路盡是中國各地民俗餐館,亂走進路旁的胡同之中,迎來的是一面大紅橫條標語,“全民參與集中整治、堅決拆除違法建設”和夾道的攤販。三輪貨車載運著商品貨物來往這條小街弄,攤子倒是已經擺定開始做生意,賣四川家常菜的、火鍋的,路旁另有攤販兜售麻辣燙、陜西涼皮等常民吃食。避著人車,往更靜、更小的巷子里前去。
是那樣一條市井氣息濃厚、雖有些撩亂但生機勃勃的老胡同。春天的陽光正暖,路旁群樹仍干枯著,枝枒未生,樹的骨干經陽光照射,纖長的影子打在路面上,不勝美麗。胡同里七繞八彎的,轉呀轉,意外瞥見另一邊往臨街出口處有兩家書店比鄰而居,一曰“前流書院”,一曰“藍羊書坊”。喧鬧的胡同里竟藏著這般寧靜雅致的書屋,分外叫人欣喜。
胡同里邊兒的寫意風景
書店經營者景彥培出生于1960年代末,原籍河南,中學時期學畫、熱愛美術,當時常在書報上看到北京有畫展,周末便掏空身上所有現金買張火車票,飛奔到北京。經營書店剛過十載、如今被稱作老景的他,回想著當時狂熱的舉措,他笑著解釋,那個時代的知識青年大抵都有某種理想性,且向往著文化北京,很像中國獨立紀錄片先鋒吳文光的紀錄片《流浪北京》里面那些文藝青年。
最初開業于北京大學附近的藍羊書坊,原名蘭羊書店,在通貫北大、清華二校之間的成府街一條胡同內。成府街與現今北大東門的成府路是兩回事,成府街是有三百年歷史的舊朝老街,現今已遷徙他處的書店萬圣書園、咖啡館雕刻時光的原址便曾在這北大旁人文薈萃的文化聚落里。
曾在北京讀工藝美術并曾經從事室內設計的老景來往這里,極喜歡此地氛圍,便尋思開家自己的書店。據老景描述,因他喜歡香港蘭桂坊的稱號,因此將“蘭”、“坊”二字留下,又于“蘭”字加上一豎成“羊”,“蘭羊書坊”之名號于焉誕生,并于2000年正式成立。未久改名“藍羊”,平添了一股憂抑浪漫的遐想。
然而,2002年成府街歷經北京現代化大興土木階段,隨著都市更新拆除這一帶老胡同,成府街各個特色店面潰散四方,藍羊只好展開旅程、屢次遷徙,一度在中國農業大學附近落腳,才又轉往北京清華中關村北大街的臨街上。臨街開了一年,覺得吵雜,且感到大街上容易被打擾,2003年初終于搬入胡同現址定居下來。不管在哪,書店營造空間的精神都沒有變,“因陋就簡,把‘感覺’做出來,也不用花大筆的錢?!崩暇霸涀鲞^七八年室內裝修,因此書店內外布置擺設從設計到施工全不假他人之手。老景希望營造出的感覺,是讓來訪的客人都覺得自己顯得與眾不同、獨一無二。
藍羊書坊座落處乃一典型胡同人家,有矮墻、院落,木門半敞,里頭別有洞天。前院里外皆有樹木守護著,斑駁的墻面上有幾幅以水彩涂抹的畫作,煞是別致。院子里出奇的靜謐,外邊擱著幾張座椅,里頭共有兩間屋子,一為書坊,一為咖啡館。藍羊書坊之書區原設于正房,閑置的邊廂則是這幾年才開辟的新空間,后來書區搬遷至邊廂,正房的空間擴置為咖啡吧、家庭劇院沙發區及小型圖書閱覽室。
邊廂的墻垣為一株蒼勁的老藤所占據,藤蔓直直攀上屋頂。院子左側那面白墻簡直像是一巨幅畫版,數幅畫作錯落其間,依稀可指認出自某些電影海報或場景。后來才知道這些畫作全出自老景之手。院落里植有一棵柿子樹,那是店主老景的最愛,且幾乎成了藍羊書坊某種標志性的象征。到訪時恰是春日,柿子樹猶凋蔽,若是秋天,柿子紅了,想必更要叫人陶醉、流連的吧。
隨性的選書方略 無為的經營之道
藍羊書坊以販賣文學、藝術及電影書籍為主,影碟更曾經是書店的銷售主力,吸引許多淘碟的顧客,店內亦不定期舉辦電影展映活動。近年因著影碟取得容易、放映設備普及化,以及網絡視頻日趨發達,造成觀影習慣的變革,藍羊的放映活動逐漸失去了感召力,展映活動便不如過往來得頻仍。經營雖愈發艱難,然而從空間到布置,由選書到販書,經營者到參訪客人,藍羊卻始終保留性之所至的隨意不拘性格,書店的院子真正地于時光中雕刻出那種百無聊賴的幸福感,像老景所描述的:“過著像老子一樣騎著青牛閑逛的悠閑生活”。
藍羊的選書也是隨性的?!八{羊可能曾經是全中國販賣最多種《小王子》譯作版本的書店!”老景笑談當年書店的經營盛況,彼時銷售業績好,遂經常將《小王子》作為回饋顧客所贈閱的圖書。因為他非常推崇文章簡要卻寓意深長的《小王子》,是以也覺得自己的書店標志只有書中的圖騰才匹配,甚至他的名片Logo便是來自于《小王子》,一幅大漠孤星的插畫?!拔矣X得我的書店就像這樣,有本書叫做《沒有航標的河流》,我的書店則是‘沒有河流的航標’。”他數度在博客上撰文比擬書店與這禎插圖,“書中說這是世界上最美也是最憂傷的風景,我覺得所有美的東西都是憂傷的浩瀚的沙漠上空有一顆孤單的寒星。像藍羊棲居鬧市邊沿深巷之中。在偌大的北京。茫然的存在,像一座沒有河流的航標?!?/p>
問他究竟什么階段讀了《小王子》?幽默又自信的老景邊嗤嗤笑邊這樣的回答:“其實我一直都沒看完過,因為我覺得天才根本不用讀書。我再短的書都讀不完,但我很擅于制造一種假象,讓人以為我博覽群書。”過去他也常從臺灣引進出版品,像是鐘芳玲《書店風景》、吳文光《流浪北京》。談起書,卻一點都不符合他自稱的“假象”,老景還是滔滔不絕頗有興致地分享所知:吳文光曾經在中央電視臺工作,認識很多在北京流浪的人,《流浪北京》是寫當時他自身流放北京的生活,不是爾后電影里記錄別人怎么流浪北京?!爱敃r這本書約賣兩三百人民幣,我進了二本,只賣一百多,很快就賣掉,表示有人挺喜歡看的。特別好看,有自己流浪的影子在里面?!被蛘哒劦健稌觑L景》,他滿惋惜自己當初全賣光,沒為自己留藏一本。
老景言談間透露出,書店的經營乍看無為與隨性的線索,然而,事實上乃維系于經營者個人的品味與涵養,“我不可能賣物理、化學、電腦的書,因為我不懂,說白了,選書,就是選我感興趣的書,因為有興趣因此自己對某種類型、學科也會了解,能夠熟悉,就能向客人推薦?!崩暇八坪鹾苊髁俗约旱哪苣停退H身觀察,“比較對路的人,大概就會覺得我的書店不錯,當時像詩人歐陽江河、吳文光……總之會有一個群體經常光顧。他們會覺得品味跟書店很接近而來?!?/p>
因此,他的??蛥俏墓鈺@么推薦其它人:“這里的書不需要特別淘,不用挑、隨便拿就行了?!闭Э磿隂]有特別的選書策略,但若是對投其所好、相同興趣的讀者而言,這些書已經是先篩選過的了;反之,在圖書大廈里頭可能要挑個老半天,才能挑到兩本自己想要的書。
老景表示,“不是從一開始就很有方向、策略性地去經營書店的文類。我曾經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看電影,也進了很多電影書,像是最初臺灣遠流電影館的書籍?!兜窨虝r光》原先大陸還沒出版的時候,臺灣版的我早就看過了,那時候我對電影書還是非常有興趣?!彼S手指了書區正在販賣的《實踐手冊》(青年電影實踐社出版),2000年年初實踐社一批人對電影狂熱,拍電影、寫劇本,猶如80年代的詩狂潮,“連我也有段時間天天在想可以寫劇本?!?/p>
現在呢?夢想做些什么呢?“現在我就想畫畫了?!崩暇暗故翘钩校鋵嵭乃家巡辉跁?,“今天我去進書,還買了席勒的畫冊,也不一定能賣掉,我猶豫了半天,但賣不掉就自己看?!崩暇坝行┳晕医獬暗卣f,現在賣書利潤低,即便賣不掉,但如果看完了這本書,價值就非常大了。
離群索居 一座沒有河流的航標
藍羊書坊可能是北京最離群索居的一家書店。當今北京大多特色書店多設址商業地帶,像是座落于藍色港灣的單向街、位于五道口的光合作用書房、三里屯的老書蟲、朝陽區的時尚廊等,這些書店裝潢多新潮亮麗,采書店、咖啡吧復合式經營,且經常舉辦各式藝文講座與展演。
老景提到,曾有一個地產商,在北京蓋了一棟樓,結合書店與商場,仿臺灣誠品的經營型態,一度眾所矚目,后來卻倒閉了。有一回他在電視上看見三聯書店老板受訪時表示,“連地產商的書店都倒閉了,一般書店該怎么維生?”
關于書店的區位選擇及經營策略,老景有不同看法。“我曾經想過換地方,但我沒有經費換。說實話,我即使有經費換了,可能也管理不了?,F在這邊基本上都不用我管理,就放給我雇的員工處理。若真正把書店做大了,我的腦袋可能就不夠用了。所以就暫且在這邊待著吧。有些人覺得這里生意不好,是因為地段不好,但我又覺得這里挺好的?!蹦敲唇逵膳e辦藝文活動招攬人氣呢?偏偏性好無為而治的老景也不吃這套,“辦活動會感覺太假,太噱頭,很多水分在里面,活動有什么意思呢?”
其實藍羊的營收一直都還可以,盡管現在的確比較不容易賺錢。老景表示,就他的個人狀態,若想要賺錢應該違心地回去做室內設計的工作,言下之意,是明知書店無法賺大錢但畢竟還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開書店挺好的,即便沒有賺錢,但自娛自樂。以前,看到某些書很好,會進幾本放在店內,如果我看完覺得很好,若想要賣掉,就能夠強烈推薦給客人,總會有人要的?!?/p>
不過對他來說,最美好的時光畢竟已經過去了,書店剛開業時,一切顯得很素樸、很恣意、很隨心所欲,想開就開,想關就關,像有職業,又像沒有個職業似的?!艾F在不一樣,有點類似拍電影,最初拍片根本不想票房的問題,拍成功了幾年,就開始思考各種問題,已經沒有那個狀態,便拍不出最初的那種成功的作品。”
如今他在店內的時間不長,倒是勤于作畫,一心渴望成為一名職業畫家,來日賣了畫,掙了錢,好豢養這間在百無聊賴中能滋生幸福感的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