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芬的文學評論,在當今文壇,獨樹一幟,其文筆活潑清麗,帶有抒情風味而不失嚴謹,從閱讀者角度出發且浸淫于閱讀情境的美好感覺,從字里行間穿透出來,讓人不禁想把評介到的所有作品集(主要是臺灣出版的散文集)全部找來拜讀,讀過的則想重新細品。一本文學評論集能做到這樣,已經算很成功了。
《春風夢田:臺灣當代文學評論集》,爾雅出版,出版社負責人親自作序。隱地談到文學出版現況,依例以慣常的哀嘆為始,他嘆道,文學出版市場式微,副刊縮水,書評或文學評論不受歡迎。然而隱地書序之論,并非新亭對泣,發發牢騷便罷,這些感嘆句,適以映襯張瑞芬用功之勤與為學態度之好。
文學式微,不只反映在書籍銷售上,年輕朋友流連的網絡,固然以文學社群形成小眾市場,相濡以沫,互相打氣,但畢竟小眾。嚴肅的文學作品,點閱率低,回應少,書評園地更貧瘠,偶有書評書介的人氣部落格,細察大都是奇幻書友齊聚。并非奇幻、推理等類型作品不好,而是一枝獨秀,不如百花齊放,而文學作品的書評總如晚春花謝,令人悵然。
文學評論少,臺灣文學評論更少,至于臺灣文學里的散文評論,則是少之又少。究其原因,散文本來就比較缺乏評介,大概相較于詩與小說,散文看起來簡單多了,感覺寫作起來也較為閑散輕松,不必費力閱讀,遑論研究,此觀點眾口有論,不再置喙。然張瑞芬卻選擇此僻靜的路,這條路,雖人跡不多實繁花繽紛,走著走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般,竟也開出一條路來了。許多著作,如《春風夢田》以及之前《狩獵月光》、《鳶尾盛開》,都以臺灣散文創作為主題。和早期著力于散文評論的鄭明俐不同,張瑞芬不談理論,只解析作品,評論作家。也和許多評論者迥異,張瑞芬喜歡一本書,則以好東西與好朋友共享的心情,下筆推介,不但欣賞,也傳導這份美好。在她筆下,看不到某些評者喜歡排名次的惡習,或者老師改作文似的,批判兼指導的殺氣。
此外,作為臺灣散文創作的知音,張瑞芬但作好評介工作,不必苦口婆心,大聲疾呼,要愛臺灣啊多讀本土創作。就如臺灣電影,一位導演說得好,請影迷捧場觀看,不是因為它是臺灣影片,而是因為好片。張瑞芬似乎并未呼吁過什么,但只要你看了她的書評,很難不被吸引。套一個流行到有點俗濫的詞,這叫“悅讀”。看得出來,張瑞芬真的喜歡閱讀,有所得則寫之評之,其作法以作家近期寫作成績與一貫風格下手,繼而切至所要評介的書,或比較同一作者的舊作,或參照同主題同性質的他家著作。這樣用功而切實的評論,不多。有時候我們會在報刊雜志看到,即使名家,評介甲書,便介紹此書作家的風格成就,末了幾行扣回此書,寥寥幾句便交代完畢,那么評者究竟讀了這本書沒有?存疑。
雖云張瑞芬以抒情筆調寫書評,文采燦然,但她同時善于合音,長于協奏,評什么人的作品,她往往會以那人的語氣說話。這絕活到了評陳浩《女兒父親》時,尤其明顯,從婉約小令忽然變成臺語詞令,微微有小S或陳浩或他的一對女兒上身的錯覺。是的,這篇標題叫做《徐佳瑩的妹妹們》,你沒看錯,張瑞芬筆下,不少以看似不相干的某人某事為題目,如《郭采潔和她的一頁臺北》、《羅莉塔妹妹宅書寫》、《少年荷頓和他的地質學家父親》、《玫瑰花和她的小王子》,以及《鳶尾盛開》中《貝多芬的后山童年》,分別寫王文娟、周芬伶、亮軒、李煒、周志文的文集。光從題目無以猜測是談哪一本書,但標題不是逞一時文藝腔之快,不是純粹浪漫無邊的發抒,而是藉以切入其作品內涵。讀者讀過張瑞芬文章后,不妨回頭檢視目錄,從標題回想各篇重點是什么,若印象模糊,表示尚未讀進去。這也算是某種有趣的閱讀法。
書評文章,若所評之書未曾過眼,讀起來不免隔閡,張瑞芬的書評文字,就算當散文讀,也好。才氣縱橫、文筆酣暢的張式評文,敘述的、抒情的、評論的,成分飽滿,卻能配置得恰如其分。即使談論作者外貌身形,亦能畫龍點睛,烘托其人其文的風格。例如這一篇說楊牧:“我第一次覺得男人發際帶點星霜并不難看,是看劉大任在《晚風細雨》的封底小照,第二次就是看楊牧……”。當你質疑作家本人形象和作品印象往往頗有落差,何況容貌舉止,這有何可說的?且慢,讀下去當可發現,作家顯影其實也和其文字風格相迭,重心還是落在評書,而非交代和作者的交情史,更非八卦。
《春風夢田》除了書評,另收年度散文現象觀察,這是張瑞芬的獨門武器。某一年副刊請來幾位作家、學者,撰寫年度文類觀察報告。文章攤開,高下立判,下焉者滿紙教訓,謂現在年輕作家都如何如何,然則這現象豈是這一年獨有?年度出版品卻一字未提,這種報告,一小時不到即可交卷了。張瑞芬負責散文類,用功甚深,扎扎實實,細細交代。她長期回顧整理年度散文,以單年且不過癮,時以十年為期。不,十年仍不足,要玩就玩大的,《五十年來臺灣女性散文·評論篇》一書讓人驚艷,據云男性篇還在努力中。兩性合觀,不啻一部微形臺灣文學史。
讀張瑞芬,隨其沉浸于閱讀的美好情境,想起郝明義一句話:“迷戀一個人都不需要理由了,何況是書?”戀戀書海,或許其中的幸福是很難言傳的。在張瑞芬文字里,我們感受到這份迷戀的“小確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