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友人傅月庵幾年前來北京,送給我一沓五十年代香港出版的《今日世界》,張愛玲的《秧歌》最初在它上面連載。我惟一的不失誤,是在網絡上趁人不注意以180元競拍購得中文第一版《秧歌》,還是插圖本,現在你出三十倍的價也買不來,極度缺貨。《秧歌》的封面喜氣洋洋,張愛玲說“書的封面,蒙薛志英先生代為設計,非常感謝。”(《秧歌》跋)至于插圖作者,陳子善教授也考證出來了,名字叫什么來著,我忘了,隨手作筆記的好習慣我一直沒養成。張愛玲曾對宋淇說“寫完一章就開心,恨不得立刻打電話告訴你們,但那時天還沒有亮,不便擾人清夢。可惜開心一會兒就過去了,只得逼著自己開始寫新的一章。”寫作與淘書有一處是相同的——“開心一會兒就過去了”。
一九五四年秋,張愛玲“在香港寄了本《秧歌》給胡適先生”。胡適一九五五年一月給張愛玲回了封長信,原信張愛玲竟然“這些年來搬家次數太多,終于遺失”。張愛玲真是把一切都看透了,跟她相比,我們這些戀物癖,全部是廢物。胡適在信中說“這本小說,從頭到尾,寫的是‘饑餓’,——也許你曾想到用‘餓’做書名”。張愛玲雖亦是新文藝作家,但不會笨到用“餓”來切題。張愛玲曾說“有人說過‘三大恨事’是‘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第三件記不得了,也許因為我下意識的覺得應當是‘三恨紅樓夢未完’。”這三件恨事都是“吃飽飯”后的余緒。我們這一代有過忍饑挨餓的經歷,沒齒不忘饑腸轆轆。當年在農村插隊,我也可以歸納出三件恨事:饑而無糧,寒而無柴,讀而無書。餓是第一位的,我甚至以為你這輩子如果沒有經歷過一大段撕心裂肺的挨餓史,你就白來世上一遭,張愛玲除外。一九七零年夏,我被派到水庫出民工,吃住都在老鄉家,每天三頓都是發了霉的棒子面。有一天中午,望見水庫指揮部包餃子呢,一蓋簾子一蓋簾子的,我們的涎水啊真是要漫過水庫了。跟我睡一炕的兩個北京知青,如今一死一癱,回想餓事,不勝低回。
個人舊事不要老絮絮叨叨,再傷感再凄絕的故事亦不宜沒結沒完地傾訴——好像別人多愛聽似的。這兩天在看《莫斯科1941:戰火中的城市和人民》,里面一張照片的一段文字,說的是莫斯科第110中學的一百名學生參軍之后未能生還,丹尼爾·米特爾彥斯基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他做了五個犧牲同學的雕像,擺放在學校供學生們瞻仰,學校曾經每年都在勝利紀念日舉行悼念儀式。“但是后來,學生們越來越厭倦了聆聽他們的先輩在一場跟他們的日常生活似乎再也沒有任何關系的戰爭中的英雄事跡。雕像多次遭到人為破壞,后來不得不遷移到學校不起眼的入口附近一個偏僻的安全場所”。這很像我們今天再講焦裕錄“艱苦樸素的工作作風”一樣,效果趨于零。
張愛玲后來見到胡適,她說“跟適之先生談,我確是如對神明”。我們極端孤傲的張愛玲,生平里惟一一次用了這四個字。談話幾度卡殼,也許是“如對神明”造成的,又不太是,張愛玲自己說過“我從小就充滿自信心:記得我在高中二時,看見一位相當有地位的人(顏惠慶)寫給我母親的信,我就不管三七廿一拿它批評了一番,使母親生氣極了。那時我才十五六歲”。還有種可能造成卡殼的原因,也是張愛玲說的“平時對陌生人,我只有兩個態度:1,gushing,too friendly(滔滔不絕,太友善)2,tongue-tied(張口結舌)”。
《秧歌》里殺豬的那段,現已查明,是打《異鄉記》里挪過來的,但不是原文照搬。《紅旗譜》里也有殺豬的事,那是為了寫反“割頭稅”,宰殺的細節遠不如《秧歌》來得有趣。血濺三丈,張愛玲離屠夫一定很近。超人的觀察力,超人的文字,還有誰比她更會寫——“尖刀戳入豬的咽喉,它的叫聲也沒有改變,只是一聲聲地叫下去,直到最后,它短短地咕嚕了一聲,像是老年人的嘆息,表示這班人是無理可喻的。從此就沉默了”(《異鄉記》)。“金有嫂挑了兩桶滾水來,倒在一只大木桶里。他們讓那豬坐了進去,把它的頭極力捺到水里去。那顆頭再度出現的時候,毛發蓬松,像個洗澡的小孩子(《秧歌》)。“一個雪白滾壯的豬撲翻在桶邊上,這時候真有點像個人。但是最可憎可怕的是后來,完全去了毛的豬臉,整個地露出來,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瞇成一線,極度愉快似的”(《異鄉記》)。我在農村時每年都要見上幾回殺豬,跟知青關系好的老鄉,殺了豬會叫我們去大吃一頓,大片的豬肉管夠,吃的最多的是“灌血腸”。集體戶頭兩年也養過豬,殺時請老鄉來殺,我們養的豬能有多肥啊,人還吃不飽呢。
胡適回信中還說“中文本可否請你多寄兩三本來,我要介紹給一些朋友看看”。張愛玲回信中說“我寄了五本《秧歌》來。別的作品我本來不想寄來的,因為實在是壞——絕對不是客氣話,實在是壞。但是您既然問起,我還是寄了來,您隨便翻翻,看不下去就丟下”。一九五八年,張愛玲因事“寫信請適之先生作保,他答應了,順便把我三四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還給我,經他通篇圈點過,又在扉頁上題字,我看了實在震動,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寫都無法寫”(《憶胡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