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默家門前的綠墻邊,有一棵平凡而不起眼的九芎。因為太平凡了,從沒有人覺得它已在身邊生長多年,陪伴多年。
直到有一天,一位熟識的老伯伯經過并發現了它,興奮地跟阿默和她先生說:“哈!這樹!咱們在家鄉管它叫癢癢樹,這怎么說呢?這樹呀它怕癢!咱們小時候常玩兒的,屢試不爽,不然可以試試,這么輕輕搔它光滑的樹身就像呵小娃兒癢,你留心看!看見它樹梢尾端因為忍不住癢而輕輕顫抖著嗎?”阿默將信將疑,而一直不作聲的先生隨后連聲稱是。老伯伯離開后,阿默問先生到底是風動還是樹動,他笑了笑說:“老實說,當時還真看不出它哪里怕癢來著,倒是清楚看見一個老人想家的心在動,不過也許真的是我們沒有心去觀察,我相信老伯伯說的一定有他的依據。”
阿默回想這次交談,說道:“這懂得感受的樹從四十多年前隨著一個離鄉背井的人來到臺灣,盡管這人已垂垂老去,這九芎又將他的童年喚醒,令人在些許感概中又多了許多溫暖的慰藉。”
許多人的生命中其實也存在這樣的“癢癢樹”,你甚至不知道它們叫什么,更不知道它們的來歷,但它們在某些時刻會適時地出現,讓你驚覺自己對它們有著如此強烈的情感。對阿默來說,重返童年的山林生活是她安頓身心的方式,并從中找回現代人早已失落的在野地生存的能力,她閱讀、書寫,讓記憶中的花草樹木一一明晰,為不斷涌現的情感尋找出口。
回到童年
阿默說,自己就像一棵植物。
阿默的家鄉在濁水溪旁的一個小山村,當農夫的父親,靠著在村后的山上和濁水溪畔栽植照顧蕉園,供養四個子女長大。阿默在這個山林接受著大自然給予的一切,領受天地間所發生的微小或巨大的物事。
作為老大的阿默,從小看到總是眉頭深鎖的父親為了生活而勞碌,在國中畢業后自愿失學,到臺北幫傭。她說:“那簡直就是連根拔起,種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17歲左右的小孩,有著強烈的自尊心,力求上進的企圖心,一邊平衡著自我與現實生活間的關系,一邊也確切地知道自身跟家鄉之間的聯結。童年記憶往往在這時候就會浮現心頭。
阿默后來經歷結婚、生子、與先生合力創業的過程,面對家庭、工作的種種壓力,生活中充滿難以排解的苦悶。所幸,“人有一種機制,當你困頓時,你會尋找幫助,有些人是向外求,找人幫忙、訴說,我的方式就是回想生命里面那些美好的事情。我幾乎是讓童年回來陪伴我,當它回來了,我的內心就會很平靜,它讓我度過那個困頓的時期。有了一次兩次的經驗以后,后來這種情形就會越來越多,所以我才會有不斷涌現的情感。當我發現體內有滿滿的一股力量在,必得為它找出口,書寫就是我的方式。”
阿默清楚地知道,只有回到山林,才能安頓自己的身心。所以在二十多年前,她與先生商量,買下了一片山地,回歸童年的生活。她說:“人就像洄游魚類,我們到了中年以后會越來越接近自己的童年。我在攀爬大山以后,才發現我對這些植物具有那么強烈的情感,所以開始大量閱讀自然文學報道和專業的植物生態的書,我不只要認識它們,還要知道它們的來歷,讓童年的記憶一一清楚。到了這個階段,我發現讀的都是別人的二手經驗,必須去找我第一手的經驗。所以開始進入野地、參加各種活動。”閱讀、書寫、野地體驗,在阿默的生命中就這樣自然地成為互相支援、密不可分的部分。她的書寫交織著回憶、知識、感悟與體驗,寫作十年的結集,書名就叫《我生命中的花草樹木》。
介入者要往后退
阿默買的山林,在南投鹿谷的山上,占地約一公頃,因為位于鳳凰山西側,加上林木茂密的緣故,所以日照不足、土壤貧瘠。園子里種了阿默撿來的流浪樹,在原生的孟宗竹林之中,辟了兩塊小小的菜圃,種上野性較強的山芹、地瓜葉和龍須菜等等。阿默沒有住在山上,所以園子里有些地方還慢慢變成了荒地。雖然專門挖了水池,但除了引山上野溪水飲用以外,更多的是希望給動物們更好的棲息環境。
阿默常常蹲在菜圃旁邊一根一根拔起那些長得特別囂張的野草,而在草叢中找菜吃,她認為是收獲而不是損失,“那是老天爺自己種的,是地里自己長的,我并沒有花太多精神去照顧它們。”看起來,她讓這片山林很大程度地“野放”,似乎也并不打算如何從中“獲利”。“很多人問我,為什么不種檳榔?為什么不種茶?那些經濟效益比較好。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這么做。我看到很多人在有機會管理土地的時候,就大片面積地整地,在上面蓋很漂亮的農莊,把農莊外面弄得很像公園。可是那塊地在他還沒有進去之前,喂養著很多很多生物。經他這么一做之后就變成災難了,那些動物都不見了。我的這塊地原本已經是一塊耕地,可是我希望盡量以現有的狀態做一些動植物的觀察,我喜歡拿著望遠鏡追蹤鳥、蛙、蜥蜴等等,盡量以多看、多聽來減少我的介入。”
原以為,這是身為農家子女特有的對自然的愛惜之情,但阿默說:“農家的生活所需都要從土地獲得,所做的不盡然就會犧牲他的收獲而提供給其它物種生存空間。”她說有一次父親來到山上,看到筆筒樹上長滿了羊齒,就把它們全部拔掉,阿默說:“為什么要把它拔掉?留著好看啊。”父親說:“這個沒有用啊。”對農人來說,羊齒是沒有價值的,既不能吃又不能賣;可是從生態的角度,所有的動植物都有它的功能存在。“因為我不是全職的農人,生活不是全仰賴那片土地,所以還能把資源與空間跟當地的生物分享。這本來是它們生活的地方,是我介入了,我應該要退出來一點。”阿默說,生態是一門大學問,目前自己還在摸索、學習。
回歸田園是加法也是減法
在這一公頃的山林以外,阿默走進了更大的野外,如參加太魯閣族的協力建屋,到宜蘭幫朋友割稻曬谷,和好友阿寶一起管護一片依傍水庫的雜木林等等,她在這其中揮灑自己的汗水,不斷反思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從自然以及這些走進自然的朋友身上觀察與學習。“我和阿寶共同管護的那塊地,我是固定每個月回去的園丁,每一次在清理步道的時候,都會發現一些以前沒有發現到的東西。我們也會請老師來講解,效果非常好,我大部分的生態知識都是從這里來的。一塊野地會告訴我們它所要訴說的,但我們需要有夠靜的心去聆聽。我常年在野地上活動,在林子里走,其實也在克服我生命中的弱點,我覺得漸漸地我的生命層面會變得不一樣。”
怕蛇、怕黑、害怕單獨呆在山上,這些都是阿默認知到的自己生命中的弱點。透過野地活動,每一次把自己放在這些情境之下,她心中的恐懼就會減少一點。“我們早已失去在野地生存的能力。我想要把它找回來,就必須先克服這些弱點。我對于生態知識不足的地方,就有那種欲望想要知道更多:這些物種怎么來怎么去?為什么臺灣的生態在地理上小小的位移就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貌?我想讓這些缺憾得到滿足。”
阿默受臺灣自然生態作家徐仁修的啟蒙,也很欣賞海倫·聶爾寧和史考特·聶爾寧的《美好生活》,瑞秋·卡森的《海風下》等自然文學作品,而影響她最深的則是阿寶。阿寶自2000年開始租下一處七分的山坡果園地,在陡坡上種植紅檜、梢楠、臺灣櫸等樹苗,在較平緩的坡地則以永續經營的理念管理,用水果的產銷來支持土地的租賃(或購買)費用,通過良善經營,希望把不適合再開發利用的山地(坡度過陡或鄰界水域的部分)還給森林。她經營的果園不用除草劑與化肥,采用有機管理。(阿寶將這段經歷寫成了《女農討山志》)“因為認識阿寶,讓我急迫地想要知道更多。居然有一個這樣的人做這樣的事情,我非常驚訝。我們一起工作,甚至不需交談,就能從她身上感受到那種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阿默認為,每一個想要回歸田園的人,都必須學習,除了學習對待土地的態度,也必須訓練在那樣的環境下生存下去的能力。“回歸田園”看上去是一個浪漫的行為,但在土地上生存卻是一個非常現實的考驗。她還說:“如果一個都會人要進入田園,他必須把都會人養尊處優的習氣丟掉,對物質文明的依賴要舍棄掉。如果帶著這樣的習氣進入田園,自己也會覺得不舒服,就沒有辦法去享受真正的田園生活。我喜歡一整個早上呆在菜圃拔草,菜圃漸漸清朗起來,就能看到上面都種了什么植物;我也喜歡在每年秋天砍老竹的過程中不經意地遇到很多生物,也許會嚇到它們,但是看到它們可愛的樣子,也會會心一笑。你要把心打開,才能看到田野里的這些東西;你要先愛那塊土地,才得以進入。”回歸田園,其實是一個加加減減的復雜運算。
2008年冬天,阿默的一位朋友在花東海岸以木料為主、竹材為輔,建成了一間茅草屋,并把整個過程記錄下來。朋友說:“趁現在懂得蓋茅屋的上一輩的人還在,我們還問得到方法,就該將建筑技巧保留下來,將來也可提供給學術單位作為綠能建筑的參考資料。”
阿默說,時代在向前走,有些東西消失是一定的,也許我們會感嘆,那是因為我們對即將消失的東西具有情感。“但更重要的其實是,人類的祖先來自野地,人的生命跟土地的聯系本來相當緊密,人不應該離開土地太遠。來自野地的那種能力在我們身體里面不會消失,但只有透過土地,才能把這種能力找回來。無論是建茅草屋還是為逝去或即將逝去的年代書寫,都是希望留下一些痕跡。年輕的孩子也許有天會看到,可以循著這個痕跡,回到我們的來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