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臺灣寶瓶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下文簡稱寶瓶文化)成立于2001年。二十一世紀,恰好進入占星學上的寶瓶座時代,寶瓶座蘊涵光與愛的力量,代表高度進化與真誠正義。此與佛教中“寶瓶”所寓趨吉之意不謀而合,注定寶瓶文化將默默散發“光與愛的力量”,以筑夢圓夢,成就一番大事業。
朱亞君,寶瓶文化社長兼總編輯。正式上任此職務時,她不過30來歲。此前,朱亞君從大學剛畢業便進入出版行業,從編輯助手做起,曾在一家大出版公司奮斗近九年,當此項工作進入巔峰狀態、人人都以為最為風光之際,她卻決定進行一次轉變,跳出來重新開始。“那是我在那個大集團里工作最好的時候,可是我自己在想,好像有什么不對,有些東西我就是碰觸不到,事情沒有那么完滿。于是我給自己作生涯規劃,我需要做一些轉換。這個時候,我遇見了寶瓶文化。”
因發行人張寶琴的延攬,朱亞君開始了“寶瓶”生涯。成立之初,寶瓶文化被稱為“擁有全新風貌及旺盛企圖心的出版社”,他們的信念是“把事情搞大!”因為“做出版就要做大眾出版,影響大眾才能將信息真正傳達。”成立次年,寶瓶文化在出版市場初試啼聲,推出包括“Vision”、“Island”、“Enjoy”、“High”四個系列多本書,每一系列都似重錘落下,在當時的臺灣出版界激蕩起陣陣回響。而這僅是寶瓶文化出版征途的開始,隨后,擅長綜合大眾出版的朱亞君帶領寶瓶文化在人物、親子教育、翻譯文學等領域創造亮麗佳績,作品屢見于暢銷書榜。
照常理,朱亞君在新的職務上已完成了她所謂的轉換,她已經成了出版線上的“全能王”,方方面面更是都觸摸了無數回。然而,在她心里一直醞釀著關于文學的小小夢想,她悄悄地播下種子,默默地守護、等待、培養,直到某天這些夢想漸漸開花結果,直至成熟。
文學之夢,悄然種下
2010,寶瓶邁向第十年。沒有大張大辦的慶典,也沒有浮夸的宣言,而是推出“文學第一軸線”出版計劃,一舉發布六部文學作品,而六部作品的六位作者竟全是生面孔。不僅如此,寶瓶文化重金鋪行銷,在寸土寸金的誠品信義店立起4米高的廣告燈箱,又在敦化南路的誠品書店拉上巨幅橫幅廣告,在臺灣現有的文學雜志上刊載推廣文宣,有讀者甚至發現街邊小書店也布滿貼有六位陌生作者照片的大小海報。出版業者及普通讀者都著實吃了一驚,更是充滿疑惑:寶瓶文化怎么了?
在臺灣新人文學被稱為“票房毒藥”的年代,寶瓶文化卻為了六位文學新人“大張旗鼓”,無怪乎人們驚詫不已。殊不知,這正是朱亞君內心文學夢想的一次破繭。“做了那么長時間的編輯,我總希望身邊能有更多人來寫,確實也有很多年輕人懷著寫作的夢想,有寫作的才能。去年我又想到這些,我就做這樣一個平臺,讓這些年輕人去靠近、碰觸那些夢想。這時候,如果我單打一個人,影響力怕是不夠,所以我一口氣打六位,希望大家能記住他們,記住文學夢想。”當書店內大幅照片廣告和六本新書恢弘鋪開,確實打破了新人個別出書而得不到關注的困境。
文學夢對于朱亞君來說,由來已久。早在1991年,朱亞君剛踏入出版的行業,當時只是一名小編輯,同時還喜歡寫作。那時的出版界都出名家作品,新人新作鮮有嘗試。“有一天我走進當時臺灣最大的金石堂書店,看到書店墻上有十幅新作家的巨幅照片,他們都只是跟我當時差不多二十出頭的年紀。當時我對臺灣的一家出版社一口氣推了十位新作者出來感到十分震撼。事實上后來證實這十個作者中有好幾個都是不起的作者,包括郭強生、吳淡如、張曼娟。在那個時候我當然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紅,但是對于一個編輯、一個文藝青年來說,是個很大的鼓舞,我知道,那就是我要做的事。”文學之夢,由此種下。
明日之星,值得期待
時下,臺灣出版業者有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最近出過的非常好看臺灣本土小說是哪一本?
有統計顯示,2006年至2010年的五年間,除了2009年張愛玲的《小團圓》擠進博客來排行榜第九和誠品銷售排行榜第二以外,臺灣本土的文學作品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暢銷書榜的前十名。對此,朱亞君也表現出她的憂慮:“其實臺灣這幾年來一直面臨一個問題,就是翻譯書大舉入侵,書店擺到平臺上的幾乎都是翻譯書。去年我看到榜單,震撼很大。雖然我們自己也出翻譯書,也賣得很好,但是,我們這些年一直在出的本土文學卻只能被擱在書店最不顯眼的地方。這樣一直失衡下去,有一天,比如說二十年后,我們的孩子回頭來看這個年代,發現本該記錄我們現在的生活、現在我們所遭遇的一切、我們碰到的困境,甚至我們談戀愛的方法、我們面對生命的方式的本土創作,卻無端消失了,根本不知道我們這個年代在做什么,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我們現在可以想象我們父輩的生活,我們祖父母的生活,很多是靠文學作品里邊的描述而獲知的。”
臺灣的市場很有限,過多的預備時間和預算對出版社形成的壓力是顯而易見的。于是,出版社更愿意去操作出書速度快、行銷運作便捷的翻譯小說。再早一些時候,本土文學并不乏成功小說的例子,比如2005年侯文詠推出的《天作不合》曾轟動一時。然而,“除非天縱英才,暢銷小說家需要被培養、被等待。”慶幸的是,寶瓶文化所擅長的恰好是培養和等待。
2009年甘耀明的小說《殺鬼》在寶瓶文化出版,獲得當年中時開卷“年度最有創意小說”獎;次年底,寶瓶文化再次推出他的小說《葬禮上的故事》,銷量上取得很不菲的成績。有讀者說:“甘耀明對文字操控的能力,在這個時代的小說家可說是望塵莫及,看得讓人直咂舌頭。”然而他的成功并非一蹴而就,且與寶瓶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2003年和2005年,甘耀明即在寶瓶文化出過作品,但未引起太多反響。然而這兩次書寫卻不能不說是為了后來的成名練筆。“你需要花八年的時間,看著他鍛煉出活潑的語言、鮮明的故事。”朱亞君如是說。她愿意等待他經歷不同的人生階段,為他設置好機會,時機成熟就讓他展翅高飛。
同在2009年,劉梓潔散文集《父后七日》由寶瓶文化出版,一年之內銷售七萬冊,這在臺灣是很驚人的成績。作品后來被改編成同名電影,并獲得多項電影獎項。對于劉梓潔本人,朱亞君則早在七年前便開始關注他在報章雜志所發表的作品。
今年7月,臺灣小說家高翊峰推出首部長篇《幻艙》,寶瓶文化的行銷文案上寫道:這本小說寫出了我們生命里最安靜的海嘯。小說上市不到一個月,其熱度便引來眾人紛紛側目。此前,他的短篇小說集《肉身蛾》與《一公升的憂傷》在寶瓶文化出版,遭遇平淡反響。數年之后,他練筆結束,完成蛻變。
推出這些作者的初期,朱亞君其實受到很多質疑。出版界的前輩對寶瓶文化的評價是“太大膽了。”對他們并不看好。然而朱亞君說:“文學書不像其他非文學、商業性質的書籍,無論是銷售點與銷售量,相對都比較容易掌握。我在面對文學書的時候,一直認為寫作者要有耐心,要有毅力,出版者也該如此。做出版的,不能期待第一步就出巨著,文學都是要醞釀和培養的,如果前面他們默默無聞的書沒有出版,也許他們當時就灰心了,不再寫了。”“人最想創作的年齡是二十幾歲期間,但年輕的我們寫出來的作品都不是最成熟的,我們還太年輕。可是那個時候的那種豐沛能量、那種強烈的寫作欲望和激情是無可比擬的。那個時候只有不斷地寫,經歷足夠多的世事之后,練到夠了,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去掉不要的東西,剩下就是真實的自己了。”
當最初播下的文學種子漸漸結成果實,最終得以收獲的時候,也正是臺灣文學明日之星冉冉升起的時刻。
“做我們擅長的,這就夠了”
如今,臺灣本土文學在寶瓶文化的出版品中占了三分之一的份額。新人文學雖有“票房毒藥”的惡稱,寶瓶文化卻有應對方法。
“首先,對于一些我們不擅長的文類,我們不會被誘惑。雖然文學不好抓,但是那是我們的能力可以達到的一部分。”對寶瓶文化來說,最幸運的莫過于它并不標榜自己是做文學的出版社。朱亞君最擅長的大眾出版,從嚴長壽、吳寶春到陳樹菊、余湘,諸如此類非文學選題的書對寶瓶來說都是很重要的贏利點。“每個編輯都要練就兩手功夫,我們常常說理想,一直談理想是沒有用的,沒有人會單純地支持理想。所以我左手去做支持理想的事,右手才能去實現理想,這個策略上我分得很清楚。哪些商業的書是讓公司活下來的書,哪些文學的書是用來‘發夢’,讓公司提升質感的,我都在作平衡。這樣,做我們擅長的,這就夠了。”
當初投下的種子,結出越來越多的果子,朱亞君的喜悅和欣慰溢于言表。“當人們都在質疑的時候我也會恐慌,但現在回頭去看,真的還好有那個時候的大膽。接下去,我會繼續播種,而且這個速度會越來越快,我知道果實會一直慢慢出來,這個過程是很開心的。”
寶瓶文化的激勵寫作的舉動給年輕作者很大鼓舞,越來越多人愿意在本土文學上嘗試耕耘。而對于業界同行來說,除了投以更多關注,也被帶動重視本土寫作,臺灣聯經出版、共和國出版等幾家大的集團已開始設立華文創作模塊。“很幸運,我們創造了很多機會讓別人把手伸出去,去觸及他們觸及不到的東西。我們終于又有了做夢的權利,有了靠近夢想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