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次論戰中,現代詩遭到批評,包括無韻律感、詩質不足等,挨轟最多的可能要算是晦澀難解了。然而有些批評者竟謂古詩易懂,不像現代詩不知所云。嗚呼,此需何等學養才敢說這樣的話?殊不知關于古典詩詞,從古到今,從箋注到本事到今注今譯,多少解說方式,幫助我們對作品的了解。倘使無批注,莫說詩的特殊語法與生僻字詞普通讀者難諳,光是詩里的典故,就足以令人卻步。
文言古詩需要詮釋,白話新詩難道不需要?于是多年來總有熱情的愛詩人,從事現代詩的賞析與導讀工作,或訴諸筆墨或形諸教學,羅青、向明、丁旭輝、蕭蕭等,都是有心人。有的出版專書闡釋,有的散見于各類詩選的導讀或篇后評述,也有的在課室傳道、授業、解惑,就像傳道士一樣,傳遞詩的福音,告訴大家,詩不是那么冰冷,那么晦澀難讀。
他們不一定是詩評家或研究者,但都是“說詩人”。“是誰傳下詩人的行業,黃昏里掛起一盞燈”,鄭愁予名句,不妨改寫為“是誰傳下說詩人的行業,黃昏里掛起一盞燈”。這些說詩人或許不如說書人受歡迎,然而他們始終默默地,在詩集市場黯淡的昏黃夕暮中,一步一腳印,引領愛詩的讀者前行,跨入詩學門檻,走進詩的殿堂,悠游于詩的國度。
凌性杰、吳岱穎也是這方面的有心人。成績見諸這本《更好的生活》。
這是他們的系列寫作計劃之一,之前以課本的文言文、古典詩為賞析對象,這回以現代詩,且撇開教科書的選文限制,但從字里行間的口吻和取材標準清楚可見,仍然以老師與學生為訴求對象。
然而凌性杰、吳岱穎重點不純然于賞詩或解詩,不是好詩分享,更不像學者持手術刀或用尺度衡量作品那樣,以科學蓋過文學。在書里,他們分享對詩的感動與啟悟,各種心情、心思與心事,扣合詩作主旨而來。行文以抒情為基調,詩意飽滿,感性發抒與知性論述合一,可當散文看,可當詩選看,也可當詩話看。
《更好的生活》所選詩作,通暢易曉,是以不需逐句解釋,詩評的意味很淡,盡管如此,多處仍可見評論功力,例如詩的音樂性,凌、吳二人都注意到且能指引出作品里音樂節奏的安排。但兩位作者更在意的,是想喚起美好的文學靈魂,于是必須用易懂的語言,推介易懂的東西,就像美術展的導覽者,不可能一筆一畫地分析筆觸,但求演繹畫作的精神內涵、作者風格,以及更多從作品延伸出來的美學。
這部分何其重要。面對作品,不只要懂字義,且要進入情境,欣賞其中美感,這些都需要老師引導或更多的專文引介,看似簡單,實則不易。在中學,白話課文老師多略而不教,事實上,比起文言文解釋翻譯很快就能塞滿一堂課,白話文反而難教,需要堂數可能更多,多出來的時間就是用來引導學生進入文學殿堂,讓文學教育落實在生活情境。這需要很深的功力,老師有時力不從心。凌性杰、吳岱穎跳出來,分享經驗,也算功德。
而更大的用心,一如書名,是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生活則來自文學的陶冶,尤其是詩(本書鎖定現代詩,或稱白話新詩),要與詩對話,藉詩與靈魂對話,話生命的曲折起落、甘甜辛酸。相對于庸俗紛亂的現實,詩,是追求,是抵抗。反過來說是逃避也未嘗不可,詩成為心靈庇護所。
一旦走進詩的世界,一旦喜歡上詩,就會發現,詩,無所不在。生活與詩長相左右,我們的生活就會有所不同,詩的調性也不太一樣了。書中有一篇《現代詩生活》,談陳黎的作品《在我們生活的角落》。“詩生活”的另一層意思就是:“我們的生活就是詩”。此文引用陳黎詩句說,“在我們生活的角落住著許多詩”。整篇除了賞析陳黎詩作、分析陳黎風格,同時闡述詩創作的奧秘,是篇很好的詩話,但論述盡貼著詩作而來,未空談理論,亦非拾原作者牙慧再說一遍。
書中另有一段文字,出自凌性杰之手,道盡詩的救贖力量:“所幸我們有詩,用語言的聲調與節奏,重新組構一個世界。在這個新世界里,我們可以棲居,往事定位,經驗、感情、回憶都有家可回。”
不得其門而入的詩界外行者,恐怕難以想象,詩句如何“重新組構一個世界”?奧秘其實就藏在這本《更好的生活》各個篇章。例如討論羅智成的《荀子》時,再一次讓人感受到,作者對詩的熱情與信仰。作者以堅定的信念告訴讀者,詩是武器,用來抵擋不快,抵抗不完滿的世界;詩帶我們去遠方,是生活的想望,縱然光點微微卻總能在漫漫長夜引我們循亮尋路前行。這里頭含有一種“看似無用,卻有大用”的哲理。
本書各篇大致以幾類模式開展,或和學生對話,或述自身經驗,或談詩人軼事。但每一種寫法均貼著詩作運轉。即使直接以詩人事跡切入,重點也不在作家軼聞或生平簡介,而是藉由彼此交往(羅毓嘉)或耳聞的詩人二三事(顧城),窺探他們的內在世界,以詩人之事印證詩作內涵。各篇也非單調地以固定形式表現。依寫作體例,每篇須照應諸多面向,如果不能照顧周全,則寫來必然卡卡呆滯。作者展現此技藝,了無痕跡。舉評論焦桐詩作為例,初以香港美食朝圣之旅開展,繼之以美好食物勾起的美好想象,再回溯生命中與“吃”結緣、欲念生起的當初,最后才切進此詩,末尾復扣回前述的自身經驗。分合圓滿,筆端游走自如。
“詩人應該是引路人。”兩位教師作家對詩的期許如此深遠,對詩的無用之用如是肯定,可知涵泳其中,感情之深,也可見推介詩的用心與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