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經常說“貧窮”,有時候恐怕也不甚了了。究竟“貧窮”是什么?它到底是一種物質匱乏的狀態,還是一種匱乏者的心態?這不好回答,本書卻嘗試從香港新移民家庭中找出答案,既展示新移民家庭的貧窮困境,追溯造成如此現象的種種原因,也勾勒出新移民家庭成員的心理面貌,并思考他們的前景。
主編陳國賁是社會學家,而書中各篇的作者都是其學生,雖然本書充斥著許多理論剖析,但也引用了大量新移民家庭的個案并描繪得入木三分,讓讀者實在體會到,這些住在木板隔間房,承受家徒四壁或噪音和爭吵聲的家庭所面對的,不單是物質上的匱乏,更是精神上的匱乏和孤單。而這一切全都是社會條件的產物,并非純然個人際遇或者才干的結果。只有從這層面去了解“貧窮”,我們才可以更立體地明白低下階層的真實生活。
香港社會的貧窮新移民家庭問題喧嚷了很久,坊間卻鮮有書刊探討這類問題背后的社會涵義。其實這些家庭結構也受到社會機制和經濟轉型的重大影響,比如通常是香港人丈夫或父親,大多從事建筑及運輸業等受經濟轉型及金融危機的遺害最深的低學歷職業,他們經常將在社會上碰壁的怨氣發泄在家人身上,尤其是新移民妻子身上;中年男性對子女的態度也比較消極沉默,而且不參與家務,不像內地妻子般,不單打理家務,還積極與兒女溝通,這是比較有趣的現象。
另一方面,書中討論貧窮時,也指出了“能動性”的問題——作為移民的大陸婦女不單比較“能動”,而且更必須如此。這固然是因為她們離鄉背井的緣故,另一個因素是作為其丈夫的中年男性,還抱守著傳統的“男尊女卑”或“男主外,女主內”觀念,令這些婦女更要積極謀求解決之道。正是這種不平衡關系,既促成家庭沖突和離異的結局,也間接地團結起原本互不認識的新移民“師奶”,希望從社區支持網絡中獲得情感和實質上的支持。
討論這些家庭的生活,必定離不開他們的飲食,“再窮也要吃”這一章就貧窮移民家庭飲食作研究。飲食是人類最基本的需要,然而在貧窮移民家庭身上,更反映出一份對食物的堅持。這一章以郭太賣菜、賣水果和煮飯的過程作為例子,她花了整整一個上午來賣菜,還要沿斜坡走路回家,這些看似簡單的生活環節其實很辛勞,但她對下一代喜歡的飯菜從來沒有怠慢。書中還以社會學研究看出貧窮家庭飲食不為人知的一面,一方面貧窮對飲食有致命的影響,低下階層的飲食僅能以便宜、大量和飽肚為目的,只能照顧“必需品的品味”(taste of necessity)而非“奢侈和自由的品味”(taste of luxury and freedom),而這些家庭在食物方面的預算亦非常緊絀;但他們的飲食質素絕不比一般人差,這方面反映貧窮家庭并非一般想象中的匱乏,而是充滿韌力和生機的。
關于這些家庭的報道不限于新移民太太,年前被媒體報道的賣帽少女鄭金鈴就是新移民家庭子女。她在得不到任天堂關于版權的回復后,就在街頭擺賣馬里奧叔叔帽子,希望賺得版權費的金錢,以建立自己的生意來幫補家計,卻被控侵權。我們從這些例子中,既看出新移民家庭的積極一面,也看出他們在生活和實現理想方面的困境。我們再思考一下香港的主流意識型態——即“獅子山下”的奮發精神,便發覺現今社會的財富流動已大不如前,我們還可期望新移民家庭中能孕育出將來的李嘉誠嗎?塑造昨日香港故事的環境已經改變了,今日香港人對新移民家庭的指責之所以有偏頗,或許是因為大多數香港人不愿接受昨日香港的成就是與冷戰時代的國際格局和殖民地的特殊政策息息相關這一事實。
另一方面,今日的社會越來越復雜,而“貧窮”與精神健康的關系亦越來越明顯,“精神·家·健康”這章即指出人的情緒既受個人生理及內在因素影響,同時也是社會建構的,人的情緒大多來自他人的刺激,這在新移民婦女身上尤其明顯。而且作者亦引用對加拿大移民華人婦女的情緒研究,指出移居對女性情緒有著頗為顯著的影響,亦告訴我們最觸動她們情緒的,往往也是家人、子女和配偶。文章的結論是,移居與貧窮都是影響新移民婦女情緒及精神健康的相互因素。而社會對她們的標簽,亦同樣對下一代的精神狀況造成傷害,成為一個成長的包袱。其實,窮人對于歧視性的“貧窮”標簽的認同,會透過家庭環境及同輩目光遺傳下去。香港號稱國際都會,卻未能免于“標簽”作用,這確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對于“貧窮”,我們似乎有不盡的話要說,討論不應囿限于個人勤奮或懶惰,經濟變遷或社會轉型等單純的闡釋,而且要了解貧窮問題就不能不接觸他們的生活環境。或許本書沒有深入研究促成貧窮新移民家庭慘狀的結構性因素,這涉及太多的社會問題,作者們卻以很多例子呈現出這些家庭生活的情況,對于思考貧富懸殊問題的讀者,單從生活情況出發已帶來很多啟發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