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初,楊照在報紙副刊上讀到楊牧的詩——《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道理》,他急切地讀完全詩,鼻酸落淚,沒有人知道那一刻,楊照心中起了什么樣劇烈的化學反應。
1963年出生的楊照,兼擅小說、散文、文學文化評論等多樣化書寫,著作四十余冊的他,在臺灣當代文壇已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楊照長年擔任電臺節目主持人,聊文學、聊音樂、聊時事,他在誠品講堂開設的“現代經典細讀”文學課程,更創下開課時間最長、報名人數最容易額滿的紀錄。就連楊照的拜把兄弟張大春,在他的新書《我想遇見你的人生》推薦序里都大加贊譽:“楊照寫了一本書,這大約是近年來每個月都不稀奇的事。年過四十以后的楊照,幾乎在每一個他所接觸的領域上都能發表深入淺出而博覽覃思的意見,我幾乎已經養成了‘所知不太妙,每事問楊照’的習慣。”
楊照愛詩,大概是眾所皆知的事,他在1996年出版《迷路的詩》,里頭坦白了他青春期的蒙昧、感傷與幻想。書中散落著未完成的青澀愛戀以及詩的殘骸,凡此種種,構成少年時代一種緩慢卻深刻的練習。
楊照十四歲那年開始認真讀詩,反骨的他,上了國二,變得對學校、老師、成績等體制內的成規充滿了敵意。在每周必繳的周記“生活心得”一欄,他大量抄寫詩,以此作為反抗的手段。偶爾,他也即興創作,涂抹些不成篇的詩行。如今,楊照是怎么也不肯正面回應他曾經是個青年詩人這件事了。可他終究一輩子都是詩的信徒。2002年,楊照又寫了一本《為了詩》,揭露詩的秘密。
“詩總給我一種在幾個被神秘地切割開的世界中逡巡找不到出路的恐慌,一種迷路的感覺。”楊照寫道。大抵所有敏感的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都曾經在詩的象限里感到向往與迷惑,于是,《迷路的詩》成為這一代文藝青年樂于傳頌的經典。
中學時期熱衷于踢足球、跟不念書的孩子廝混、密謀叛亂的少年楊照,卻考取了建中(臺灣男子的第一志愿),喜愛文學的他加入校刊社,以編校刊之名,請公假、逃課、跟一票同樣美麗輕狂的青年鬼混。他貪戀社上讀不盡的課外書籍,放學后,則流連在重慶南路一帶,耽溺于連綿不絕的書店風景,一度把聯考的陰影猛然甩在身后。
1979年,“美麗島事件”爆發,一場政治風暴掃蕩了他的底心,成為楊照人生重大的啟蒙。當年以《美麗島》雜志社成員為核心的黨外人士,發起示威游行,訴求民主與自由,卻釀成難以收拾的官民沖突。翌年,舉行“美麗島軍法大審”,審判遭到逮捕的黨外人士。正是那年,楊照停止寫詩。
詩的美學與音韻不再像從前那般強烈蠱惑著他,取而代之的,是政治力量的醒覺與召喚。1984年初,楊照在報紙副刊上讀到楊牧的詩——《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道理》,他急切地讀完全詩,鼻酸落淚,沒有人知道那一刻,楊照心中起了什么樣劇烈的化學反應。
原來,他看穿了詩的荒蕪本質,被現實的寒意狠狠侵蝕。
考上臺大歷史系后,楊照滑入一個更壯闊的時代背景里。無數宏大的問題等待被叩問。他突破重重禁忌,持續探問公理和正義的道理。1987年,臺灣宣布解嚴,全面開放黨禁、報禁,嚴密的社會監控機制開始松動,新的社會力量正在迸發。那一年秋天,楊照赴美留學。那是他第一次出國,世界仿佛是繁復厚重的書冊,在他眼前打開。
留美期間,楊照延續其長年讀報的習慣,每日必讀《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且不忘閱讀《紐約客》、《國家》等雜志,培養了多元視野與獨立思考的能力。1989年暑假,楊照去紐約找一位高中時代一同做過電影大夢的友人,并趁機到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旁聽幾門課程,奠定了他日后投入《新新聞》周報工作的基礎。
創刊于1987年的《新新聞》,向來秉持正統古典的新聞學理念,致力于報導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國際關系等議題,強調獨立與批判的精神。1992年楊照返臺后,從《新新聞》的讀者變成《新新聞》的作者,不定期供稿,兩年后,成為專欄作者。2000年,接任《新新聞》總編輯,迄2004年年底離開編輯臺。近二十年來與《新新聞》互動密切的楊照,現為《新新聞》總主筆,而這也成了他最眾所周知的媒體人身份。
一路以來,我們看著一個浪漫的少年,逐漸長成一位學識豐足的公共知識分子。他,仍在寫作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