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初以為,寫作是為了抵擋遺忘,后來發現,寫作其實是編織記憶——無論是那些未能親歷的故事,抑或確鑿經驗過的自己的少年。”馬世芳在音樂散文集《地下鄉愁藍調》的自序中這樣寫道。
“晚出生”一個世代的他,編織本屬于上一輩人的青春記憶——《地下鄉愁藍調》;編織屬于自己的青春記憶——《昨日書》,他的文字糅合自己的青春記憶與波瀾壯闊的時代背景。他熱愛比自己老一兩個世代的歌,而且還講得熟門熟路,因此被詹宏志形容為“仿佛一個老靈魂裝錯了青春的身體”。
馬世芳說:“我想象中的讀者并不是老一輩的人,想他們夸贊我‘哇,你這個年輕人怎么都寫我們知道的事情’,而是我的同輩或是比我更年輕的人。我希望他們從我的文章里得到一些觸動。如果我能把一個大學生寫哭,我會覺得很有成就感。因為我所寫的,有些是連自己都沒有親身經歷過的時代所發生的事,我喜歡那個年代,感情能夠翻譯出去然后感動別人,這種感覺很好。”
父母潛移默化的影響
作為作家馬國光(亮軒)、廣播人陶曉清的兒子,馬世芳從小在充滿書以及唱片的環境中長大。在他的記憶中,父親是個買書從不吝嗇的人,每一兩個月總有一天下班會帶著最新出版的“中華兒童叢書”回家。父親對于他及弟弟的閱讀不曾做什么限制,小朋友看的書看完了來不及買新的,就讓他們看大人的書。更難得的是,看上去很老派的父母從不曾逼他念《三字經》、寫毛筆字,是否學鋼琴也會先征求他的意愿。“他們給我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環境,充滿了書和唱片,進進出出都是一些有意思的人,你會很習慣這些東西。當你習慣了這些東西以后,有一天你開竅了,有興趣的時候,就會自己去找資料,想問問題的時候就會知道怎么問。這是父母給我最大的影響。”
喜歡音樂成了潛移默化下的理所當然,并扮演了那個讓馬世芳開竅的角色。母親抽屜里的一卷披頭士錄音帶,打開了馬世芳的搖滾樂世界。沒有網絡查資料,也沒有同好分享,就靠著錄音帶外面的一張側標,讀歌詞和介紹文字。因為當時國外的唱片和CD很少附歌詞,臺灣唱片公司在出專輯的時候,會請人聽寫歌詞,可是錯誤非常多,馬世芳一邊聽著隨身聽一邊糾正歌詞上的錯誤,英文水平就是這樣練出來的。癡迷的他,可以背出披頭士從1962年到1969年每一張冠軍單曲、出版年月、冠軍周數以及英國搖滾入侵美國那段時間各大樂團成員的變化。
不過,若乘坐時光機回到馬世芳17歲的時候,問他:“你未來的志愿是什么?”他會告訴你:“讀文學,做翻譯,成為一個很好的編輯,工作是跟文字、出版相關的行業。”17歲的馬世芳,不曾想過自己未來的工作會跟音樂有關——做電臺主持、架設音樂網站。
“從小家里進出的是什么人呢?出版社的總編輯、編輯,作家,報紙、雜志的編輯,學者,唱片制作人,歌手。一直到我現在40嘍,還會碰到長輩說,‘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我看過你,那個時候你只有這么大,幫我跟你爸媽問好’。你的主管、合作對象、客戶,看到你的第一句話都是這些,我想這不會是每個人都很喜歡的事情。”說到這,馬世芳釋然地哈哈大笑。
絕不不負責任地傳遞負面情緒
18歲那年馬世芳開始在電臺當嘉賓。參加DJ培訓班時,時任中廣青春網總監的陶曉清的一段話,一直深深影響馬世芳至今。她說:“錄音室里面就只有你一個人面對一支麥克風,但這支麥克風播出去可能是幾十萬、幾百萬個人在聽,所以千萬不要不負責任地把負面情緒帶給大家。”當DJ時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聽眾來信,讓馬世芳切實地意識到:自己在節目里講的話、放的音樂真的會對許多他不認識的人產生效應跟影響。
在接受高雄女中學生的采訪時,馬世芳這樣說:“那是我第一次切實地感覺到媒體的影響力,就如手上掌握了‘公器’。當我任性地放一些很黑暗的搖滾樂時,也許某一位在便利商店值夜班的女孩會因這首歌想起她失戀的過去而傷心。我以前當然知道會有這種事,但不曾具體感受過。我收到過四張密密麻麻的信紙——因為我放了一首歌觸發了他——敘述他看這個世界如何地不順眼;他覺得我是世界上唯一懂他的人,他要傾訴。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要干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千萬不能在這個媒體上亂說話。”
也因此,馬世芳十分注意手上“公器”的影響力,在做節目的時候謹慎言辭。不說違心之論,也不任性地利用公器傳播負面能量。馬世芳很尊敬的音樂人Elliott Smith過世的時候,他要做紀念特輯,但是Elliott Smith是一刀戳進自己的胸口自殺而死的。馬世芳選擇了另外一個角度,他說:“他們的生命力有很多不快樂和很多無法想象的黑暗和負擔,但是作為聽眾,我們仍要感謝他為我們提供了這么多好聽的歌。”這樣的介紹,傳遞的能量就不是黑暗沉重的,反而有療愈的效果。
叛逆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昨日書》臺版的新書發布活動,有一場是馬世芳與陳升的對談。對談中,陳升形容馬世芳“像很晚才發育的年輕人”、“有很多的壓抑”。陳升說:“我隱然覺得,用我們搞搖滾的人比喻,(馬世芳)是那種‘晚年吸毒的人’,意思是說,發現人生的趣味會比較晚一點。老實說,我看他的書,真是把我給憋死了!(笑) 那個三字經好像要講又講不出來,想罵人好像又不太好意思罵。”
陳升道出了《地下鄉愁藍調》和《昨日書》里馬世芳筆下的青春記憶給人的感覺。少年人的熱血,被恰到好處地收住,換而是一種溫和但充滿密度的表達。出身于世家的馬世芳,一直讓人有一種“乖乖牌”的感覺,似乎他從不曾有過叛逆的青春。
“叛逆。我跟你說,它還真是不容易的事。”馬世芳一本正經起來,“我們那個年代的男生上大學前都要到成功嶺接受軍訓,所有人都得剃光頭。所以,從成功嶺下來就立志在大學時要留長發。后來也真的留,直到腰間,綁著個馬尾。有一天,我娘看著我說:‘馬世芳啊,你要不要去把頭發燙一下比較好看?’你說,我怎么能夠叛逆得起來呢?”
家里有這樣一對父母,要叛逆還真的不容易。馬世芳可能的叛逆,表現在對學校和社會的憤世嫉俗上:受不了大人的事情,看什么都不順眼,寫周記罵校長,抱怨同輩人沒出息……高一時,他參加了學校的校刊社,這是他第一次參與一群年輕人自己做一些事情的團隊。這個學生社團讓他發現一個新的世界,不再是家里進進出出的、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父母輩的人,而是一群同齡人。“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團隊,校刊社成了我啟蒙的地方,學會了什么叫開會、什么叫討論,學習怎么溝通。非常重要的,是學會罵臟話。”說到“罵臟話”的時候,馬世芳特別補充了一句,“這真的很重要。”后來,他開始大量聽西方搖滾樂,也曾經憧憬嬉皮士的、公社式的生活,“可是你知道,后來也沒有真的做過這些事情。大麻沒抽過,煙沒抽過,上大學前,連女生的手都沒好好牽過。”
等年紀再長一些,回頭去看自己的青春期,馬世芳有過生不逢時的心情,恨不能經歷嬉皮年代的風起云涌。后來與小自己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聊天,才發現在他們眼中,自己的那個時代也是被羨慕的。“假如我真的生在1967年的舊金山,其實不會去參加嬉皮公社,也不會去磕迷幻藥。在大學的時候我也有很多機會可以一頭栽進某一些奇怪特異的場景和圈子里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沖撞體制、上街、搞運動。可是我就是不可能變成那樣,把我的時光放在別的地方、別的時代,我想我也還是一樣。”
沒有某一個時代比哪一個時代更偉大
懷舊是當下的一個流行詞,人們對離我們逐漸遠去的年代懷著憧憬與向往。馬世芳用文字記錄的,那個屬于上一輩人的青春記憶,也是令很多人懷念的時代。對那樣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年代,馬世芳坦言會有想象,但他很清楚地知道這種想象里帶有距離而產生的美感,應該更理性地去面對。
“懷舊并不是一件壞事,但是懷舊并不是無條件地認為老時代的東西就一定比較好,我們現在就不行了,而是說怎么讓文化和歷史的積累對現在有用處。‘所有時代都一樣。我們透過濾鏡看歷史,而這些被過濾到最后還看得到的,讓我們覺得重要而被書寫下來的,一定是被選擇過的。我從來不覺得某一個時代一定比哪個時代偉大。’(引自馬世芳接受高雄女中學生采訪時的回答)”
馬世芳所說的“讓文化和歷史的累積對現在有用處”其實是,所有我們曾經煩惱過的天大地大的事情,其實老祖宗們都已經煩惱過,也或許已經提出了不少嘗試解決的方案。如果我們能對這些歷史的東西有一些了解,或許可以少走一些彎路。“1960年代出生的臺灣青年也曾經煩惱西方流行樂對本土音樂的影響。他們的這種思考或論戰和這個時代的背景不一樣,可是他們還是交出了自己的作品,試圖用作品解決這個問題。這些年輕人,在他們的青年時期幾乎都在聽西洋音樂,他們會思考‘怎么做出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而不是用漢語去演唱山寨版的西洋歌曲,如果那樣演唱又有什么意義?’可是什么才是屬于自己的音樂呢?是不是回去唱南管或是黃梅戲?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的嘛。于是他們中的有些人就真的想出了一些辦法。”
陳明章將南管的元素放入西方的元素里,用六條弦的鋼弦吉他彈出很臺灣的東西。25年前他在做這件事,直到現在依舊在探索。馬世芳認為,如果現在的年輕人碰到同樣的問題,聽一聽陳明章的音樂,或許會有啟發。馬世芳又以林生祥為例。林生祥的音樂是在陳明章的基礎上展開的,因此有不一樣的開展和收獲。“我覺得這對玩團的年輕人來說非常重要,如果好好去聽的話,會有很多的收獲,你不見得要學他,但是你會知道高低音和節奏的主線之間有呼應的可能性,對音樂和結構的狀態就會有更好的了解。這些就不是虛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只有這些具體的改變和累積才有真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