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1年,劉黎兒去往日本,作為《中國時報》的特派員。一晃三十年,她在日本安家、生兒育女,在日本的時間甚至已經超過她在臺灣的時間。日本成為了她的第二故鄉。對于日本,劉黎兒是迷戀的。日本文化展現的人文氣息,細膩且優雅,日本社會的萬種風情,也讓她雖然久居日本多年,卻仍然保持異鄉人的身份去觀察。
劉黎兒先是給香港《90年代》雜志寫了近十年的專欄,隨后開始為《蘋果日報》、《今周刊》、《La Vie》、《瑞麗伊人風尚》等報刊寫專欄。自2002年起,出版《東京愛物語》、《大劈腿》、《大分手》、《職場男女求生術》、《黎兒流》、《換個姿勢愛》、《裸》等30部作品,書寫對日本都市情愛和生活文化的觀察和解析。
2011年日本大地震之后,這位被陳樂融戲稱為“情色女王”的媒體人,變身為“反核女王”,接連出了《日本進行式》和《核電員工最后遺言:福島事故十五年前的災難預告》,告訴大眾他們所不知道的福島核災真相,以及對日本社會生活、文化面向意義的發掘。
事實比小說更離奇
“如果你把愛情兩個字拿掉,日本文學幾乎就沒有內容。”跟法國文學相似,愛情始終是日本文學的底流。從《源氏物語》甚至《浮世繪》等早期作品中反映出的日本是一個相當奔放的社會,女性甚至比男性更自由,情欲的展現也多元化。后來因為受到儒家等傳統思想的束縛,限制、否定了女性的地位和情欲的表達,直至近二三十年,重獲大解放。
當年劉黎兒身邊的很多日本女性朋友羨慕她能每日跟那么多男性朋友交談,而她們除了超市男收銀員或者孩子的男導師之外,沒有機會跟其他男性說話。時至今日,日本現代女性也外出工作,進入社會,尤其是手機、電腦網絡等現代文明利器的出現,改變了女性的人際關系。
跟華人社會的價值觀不同,日本人不相信海枯石爛的愛情,他們覺得感情的出軌,就跟“在滿員的列車上被踹了一腳”的比例一樣高。日本人在這方面的人性化,是劉黎兒喜歡的,是她在離開臺灣之前從未接觸過的文化,“他們承認人有曖昧的部分,不一定是黑或是白,你可以在中間搖擺猶豫,并且享受那個部分。”
日本人常以向大家看齊、中規中矩的一面示人,但是關于感情的部分,大多自有一套客觀觀察自己的方法,尤其是日本女性。比如當一個日本女性在說“你該去做SPA了”、“你該出去走走了”的時候,很大程度上是在說她自己。日本女人具有客觀描述的能力,將自己完全客觀化。“很多日本女人甚至會在居酒屋,把昨天的一夜情或者閨房發生的事情,說得好像是別人的事情;跟男人去旅行,甚至會把旅館房間的平面布置圖畫出來,好像是別人的經歷。而且,她們不同于中國人,并不會去追問別人的隱私,若是聽到你出軌,甚至會體貼問候感情發展如何,拿到飯桌上大談特談。因為客觀,所以可以坦然。”
后來回到臺灣,跟朋友聊起這些,大家覺得有趣,而劉黎兒也發現華人文化中欠缺討論情色的語匯、方法論,于是開始以兩性議題作為寫作題材。1999年,在中時人間副刊寫了“不倫是文化”開始,專欄訂單一直未曾停過。
但很多人問劉黎兒,為什么文章沒有結論,因為沒有結論的文字總是讓讀者不安。“我出一本書的時候,通常只說看法,不說結論。我寫兩性關系,只是想透露多種的狀況,讓大家可以選擇,告訴讀者,你所處的狀況一點都不奇怪。”在她的眼里,“事實比小說更離奇”。“小說或者電影說了什么一點都不稀罕,兩個人關上門吵架說的話,做的事情一定比小說更精彩。”劉黎兒說,她去喝茶,聽到隔壁桌說了很有意思的話,都想站起來幫她付錢。
把愛情咨詢專家的話顛倒
劉黎兒的兩性話題從1999年寫至今日,十余年從未間斷。我忍不住問:觀察力不會鈍化嗎?她說,或許是因為社會在變化,日本總是有寫不完的新鮮話題,而且日本人也都能坦白表露。“它是一個能讓我保持好奇心的社會,每天都能維持這個興奮去吸收和觀察。我在東京住了三十年,可是我每天出門都好像去外地旅行一樣,你在哪個地方都會有新的小發現,日本文化有足夠吸引人的部分。”
“雙不倫”、“夫婦別寢”、“森林女孩”、“復數戀愛”……日本果真是一個深具創造名字天賦的國度,每次新名詞的出現都讓劉黎兒興奮不已。“華人社會很容易將一件事情叫做‘亂象’,甚至用‘變態’來形容,但是日本人比較慣于用‘非常態’這樣的中性化詞匯描述事情和事態。”日本社會習慣將某種新生現象看作是一個時代的副產品,而非“問題”。“比如二十年前,街頭少年把頭發染成黃色、褐色,當時日本社會也排斥,但只是默默地看;但是臺灣就會立馬當作是一種社會亂象。有些事情發展得快,有些事情比較慢,日本人對于很多事情,會當作是變化,是客觀的社會現象,而不是不好的現象。我喜歡日本社會的這種態度,對不同價值比較寬容。”
差不多二十年前,劉黎兒便說,中國跟日本相比,大概有幾年的時差。當然,隨著經濟結構和社會的發展,日本發生的現象,中國也大多存在。只不過,“日本人是又說又做,大陸人是只做不說,臺灣人是只說不做。”說出來,是很重要的事情。“比如提出離婚的人,反而是承擔一切罪責的人,是更需要勇氣和肯定的人。中國人是勸和不勸離,而我覺得如果你真心付出過,分手只不過是多了一顆感情的勛章。勛章越多也不是壞事情,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想當將軍。(笑)”她又說,“海枯石爛并不是理所當然的,其實那個一點也不珍貴。這個時代,人的價值觀念都在變化,人心在變化,你先承認這個變,所以你的不變才會可貴。”劉黎兒的話,大概總令那些深陷情感牢獄的讀者舒坦,因為讓她們考慮到了自己。“如果發現先生有了外遇,不要馬上逼問,可以回到原點發問:你到底要不要這個男人?而不是賭氣把他搶回來。”很多人覺得劉黎兒不是在說日本,而是在說她們的感情現狀。她提供了多種的可能性和價值觀。劉黎兒笑說:“臺灣很多愛情咨詢專家的觀念跟我的都是相反的,把愛情咨詢專家說的話,全部顛倒過來就對了。因為你不能去指定別人要走什么樣的路,這對當事人是痛苦的。”
為核電重披戰袍
2011年3月11日,日本本州島附近海域發生9.0級地震,并且引發海嘯;次日,福島第一核電站發生放射性物質泄漏和氫氣爆炸;3月15日,輻射塵吹到東京。此時,劉黎兒身在東京。“東京完全不能出門,全身需要包裹,連脖子也圍得滿滿的,一回來就要把衣服扔進洗衣機,甚至用膠布把窗子的細縫貼起,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16日,劉黎兒與先生安頓好工作,去大阪與孩子會合,過了一周才返回。而劉黎兒在離東京寓所80公里的櫪木縣那須高原的一棟收藏著10萬冊書籍的別墅,六十幾個書架在地震中倒掉十幾個。因為受到污染,劉黎兒災后只去過一次,匆匆扶正兩個書架便離開了。大概需要幾年的時間,待污染除盡,才能重新居住。
劉黎兒雖然仍在做時事評論,但2004年便已離開《中國時報》第一線。日本地震和福島核泄漏的發生,卻讓她重披戰袍。“因為這次的災難實在太大了,更讓我震撼的是福島核災的問題。而且,花了我人生最大的精力去了解的日本,居然也會走樣,變成沒法制的國家。”原本受到核污染的福島需要遷徙安置150萬人,日本政府的能力卻只能遷徙15萬人,“如果讓150萬人遷徙,日本政府等于承認核電政策的錯誤,國家和政府的信用就會崩盤,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強撐。”而且,此次核災泄漏的銫-137放射量相當于廣島原子彈的168倍。原本一平方公里超過3.7萬貝克勒爾的土地,算是輻射管理區域,可是政府在沒有修改法令的條件下只好把基準提高,假想人們可以忍受。“日本原是一個即使深夜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車輛和行人都會遵守交通規則的社會,此刻卻完全走樣。根源在于,核災的發生,不僅僅讓一個核電站,也讓政府束手無策,它不是人類可以玩得起的東西。”
劉黎兒說,日本從泡沫經濟崩潰之后,二十幾年都沒有找回“失去的十年”或“失去的二十年”,或許這次災難,可以把今后的課題震出來,期待日本繼明治維新、戰后復興,締造第三次的奇跡。但后來卻發現,情況遠非當初預期的那樣。
雖然日本在每次大地震、海嘯等災難后能團結一心、重建家園,但這一次卻無能為力——因為這一次發生了核災。核災使得福島幾乎成為一座死城,而諸如東北地區的漁業和農業也因此受到污染,難再振興。
這不免讓人想起1986年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的發生,雖然當時蘇聯透露只造成了31名人員的死亡,但通過日本和美國后來的調查,真相并非如此。目前,大概仍有150萬俄羅斯人生活在被污染的土地上,甚至吃被污染的食物。而此次福島有將近200萬人暴露在核輻射污染中。根據ECRR(歐洲輻射風險委員會)預言,日本5年后到20年之間,會有100萬人因為此次核輻射而死去。
而另一方面,核災的發生也顛覆了日本國民的生活常識和觀念。“日本人以前要求食用附近產地的天然食品,但是現在相反,都希望吃到東京以外更遠的東西,吃早幾年前的茶葉和大米。”經濟、社會層面的問題也隨之出現。“或許日本在開始創造第三次奇跡時,對于核電乃至各種問題重新思考,改頭換面,向世人展現全新的經濟和社會典型,將是最佳的贖罪。”
核災之前,劉黎兒原本打算寫一本小說,后來,卻將筆鋒轉向核災。每個月的專欄文章數量重新回到了50篇。她說,這一兩年內會忙著核災的事情。“英美法三大最擁核的外國通訊稿,對日本核災的真相并不是那么了解,所以需要提醒華人世界。”2002年日本發生東海村臨界事故時,劉黎兒其實也處理過核變事故新聞,但并不以為然,而此次非但努力去補習核電相關知識,而且積極寫作關于核災的文章,并且在5月出版《日本進行式》、6月出版《核電員工最后遺言:福島事故十五年前的災難預告》。采訪當日,劉黎兒剛好寫完即將于11月出版的《我們經不起一次的核災》,另一本《探索核電的真相》(暫名)也寫至一半,將在12月出版。
劉黎兒此前寫兩性并無結論,但是唯獨對核災一事持有了分明的結論。她說“這是第一次有責任感,想要去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