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臺灣文學,人們會不自覺地想到上世紀六十年代在臺灣興盛的藝文風潮,以及當年專門出版文學作品而紅極一時的文星書店,更不會忽略其后七十年代時被稱作臺灣出版社“五小”的九歌、爾雅、洪范、大地、純文學。其中洪范由楊牧、葉步榮、痖弦、沈燕士共同籌資創辦,全名“洪范書店有限公司”。出版社取名“書店”并不多見,“那時還想,用這個名字將來還可以開書店”,洪范日常經營主事人葉步榮曾如是說,但未料洪范持續出版三十多年,為文學藝術和出版美學堅守至今。
從文學藝術起家
洪范于1976年成立,位于臺北廈門街的一棟公寓中。廈門街即余光中筆下拳拳眷戀的地方,以至于“成為現代文學里的一個地理名詞”,爾雅書房亦落腳于此。當掛上由臺靜農所題的“洪范書店”牌匾,洪范開始了文學之旅,在這條重疊著綠蔭與文學氣息的街上默默而長久地散發著光芒。
洪范出版方向定位在純文學,包涵小說、散文、詩歌。1976年8月底,洪范推出了第一批書籍,包括余光中《天狼星》、張系國《香蕉船》、林以亮《林以亮詩話》、羅青《羅青散文集》,此后相繼出版蕭颯、李永平、林文月、林耀德、李黎、西西、簡媜、周夢蝶、陳映真等作家的作品,這些日后在臺灣家喻戶曉的名字與“五小”的其它成員出版社一起,掀起了臺灣文學書種的全面熱潮。多年前,《亞洲周刊》選出“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洪范的出版品入選19種,這讓“只在乎作品本身”的洪范股東們始料未及,而此后盛譽更不勝枚舉。
葉步榮曾說開出版社“就是將自己喜歡的書推薦給別人而已”。愛好閱讀的洪范老板們一心想出好書,無論從內容的選取上,還是對書籍的制作上都有著細致的堅持和嚴格要求。早期洪范選書必須通過四位股東一致同意才予以出版,痖弦和楊牧曾因考慮出版社的生存問題建議出版雅俗共賞的作品,例如二月河的《康熙大帝》,但葉步榮卻否決了這一提議,他認為洪范不應偏離以文學藝術為主的出版方向,一“雅”俱“雅”的決心不容動搖。洪范的書籍設計以清新淡雅著稱,其特有的沉靜氣質極符合文學書的特點,因此常令后來其它出版社爭相效仿;每本書的書封折頁上有介紹書本的文字,這些短文幾乎均出自楊牧之手。在書籍制作上,洪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堅持手作風格,直至1997年仍采用鉛板印刷,希望手工制作的細致感能助于傳達作者才思,也傳達制作者的用心。此后,實在找不到工人做鉛字印刷時,才不得已改用電腦錄入文字,但鉛字排版的版面所呈現出特有的立體感始終讓葉步榮欲罷不能,問之原因,他說:“不為什么,就因為好看。”
開辟新書系“以后Apres”
這些年隨著文學市場的萎縮,洪范也需面對改頭換面的出版市場生態。2003年,洪范新加入一名新成員,他就是葉步榮的長子,葉云平。
葉云平承襲了父親的嚴謹、謙遜,爽朗笑聲中透出寬厚的味道。他自幼喜歡音樂,大學畢業后做過唱片店的店員,也做過音樂活動策劃人。進到洪范之前,他在一家音樂雜志社當主編。葉云平“回歸”洪范的直接原因,是父親及熟悉的叔伯輩年齡漸大,他希望前輩們苦心經營幾十年的事業能延續下去,而前輩們也希望他能帶著新的想法加入;加上他從小親歷父親操持事業,耳濡目染之下對編輯出版產生了興趣,“雖然沒有專門在文學領域做過,但還是值得一試。”
相比做音樂雜志,葉云平對文學出版有自己獨有的看法:“音樂和出版最大區別是對事情的思考方式不一樣,做音樂有一點類似電影,雖沒有電影范圍那么廣,但都是一種綜合性藝術的整合,一本音樂雜志或者甚至一張唱片是文字、影像、設計等各式各樣、各個領域藝術的統和。出版范圍沒那么大,但對每個環節的要求很嚴格,也更細。”以前在做音樂雜志的時候,他是帶著文學出版上對文字的要求進行的,現在回來做文學出版,他也希望帶著原本在做音樂相關事務時,對于某一件事情或某一個主題的方式對待出版,那就是“它涉獵的范圍可以擴大很多,不一定局限在原來的定位,它是可以跨領域跨界的,同時各領域各界也是可以結合的。”
葉云平回歸的那一年,洪范開辟了新書系“以后Apres”,由葉云平擔任主編。新書系第一波推出夏綠蒂《烤焦的三十歲》、張惠菁《告別》,前者是作者的書評散文結集,大不同于傳統嚴肅的文學評點,這本書通過對一本本次文化與男女關系相關的書籍的解讀,用輕巧的文字傳達出這個時代年輕人特有的觀點;后者則是作者張惠菁在《壹周刊》中專欄“步行者”的結集,信手拈來的題材隨性而深刻。兩本書的內容維系了純文學路線,又與舊洪范時期的對文學美學的偏執有了些許朦朧的區隔。而較之之前淡雅風格的封面設計,這兩本書同樣獨樹一幟,光是這點就吸引了很多年輕讀者青睞。葉步榮對新書系的態度先是“皺皺眉頭”,葉云平心想:“父親也許快受不了了。”他明白父親及其他前輩一開始會接受不了,但在出版物設計越來越多樣化的今天,他的用心最后還是會打動人心的。
新洪范時期的開啟
開設“以后Apres”書系,葉云平的理由不簡單。一方面,洪范有史以來的出版方向就是純文學,將出版內容限于小說、散文、詩三種文類,并且在每種文類上都揀取最有經典風范的作品,這樣的出版風格已經給了讀者深刻印象,成了業界典范模型。“堅持純文學是一個理想,不過這樣走下去未必有出路,畢竟好的純文學資源日漸匱乏。很多出版社都是這樣,必須要有市場的支撐才能去做你真正想做的,當碰到好作品但市場性很低的情況下,因為沒有足夠的資源做根底就無法去出版這樣的好作品,是很可惜的。”面對這樣的市場壓力,洪范在即將成立三十年的時候,“或許可以在原有出版屬性和方向的基礎上另外開一條線,做不一樣的嘗試,”這個不一樣的嘗試,即是這條書系在內容上不脫離洪范作家精選書籍的大范疇,但跟原先的純粹文學,或者是嚴肅、艱深的文學路線區分開來,“簡單地說,就是當我跟別人介紹這個書系的時候,我這么告訴他們:這是我們想要在最大眾和最嚴肅的文學之間找出的一條中間的路線來,不那么艱澀但也不會通俗到媚俗的狀態,只是希望作為以往單純路線的一種補充和豐富。”
在另一方面,洪范擁有眾多經典作家,他們的作品也必須讓年輕一代的讀者去接觸、認識。“在介紹新一代重新認識的過程中,也是需要一些資本,如果一直處于資本不足的狀況,有些經典作家沒有辦法獲得有效推廣,這會是很遺憾的事情。”加之洪范作者平均年齡超過50歲,他們留下了彌足珍貴的作品,但文學也需要新鮮血液的注入,因此需要借助“以后Apres”書系開發下一階段的文學新人,以期走更長遠的路。所以對葉云平來說,開設新書系一半是因為現實狀況,一半則是因為那是真正值得做的事情。
談及“以后Apres”書系的選題時,葉云平坦言會跟父輩的角度有區別,“我生長、成長的環境跟上一代很不一樣,所以我對文學并沒有太強烈的使命感和純粹感,上一代接受的文學教養對他們來說普遍有非凡的生命意義,有些甚至需要用全部力量專注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這一代以及更年輕一代,在成長過程中是受到更多各式各樣資訊、文化的影響,所以一個人喜歡的不會只是讀書或者文學,他可能喜歡看電影、聽音樂,接觸不同東西,這樣的一個綜合的文化教養是另外一個世代的文化開端。”文學在葉云平心目中并沒有一個標準,若一定要有標準,那是他心中看事情的標準,“小時候成長過程中不知情的狀況下讀進了洪范的文字,這些好的文字對我的影響是最大的,但那些文字不一定展現在哪一種文類上,它可以是寫電影的、寫詩的、寫音樂的。什么是好的文字好的傳達,這是我很在意的事情。但是所謂整個作品是不是到達一個足以傳世的典范,我倒是沒有特別的要求和使命感,只要文字夠好,題材夠有趣。你可以去談動漫、性別、旅行等,對我來說沒有問題,我不會把它限制在人生意義、社會變遷等題材,好的文字和有趣的題材都是可以考慮的。”
除了發掘新書,洪范另有一個重心。幾十年的積累,洪范有了三四百種經典作品,用葉云平的話說,是“到了一個必須重新去整理的時候了”。所以所謂的重心即再版。再版的意義不在于換開本或換封面,許多經典作家對于新生代來說或許很陌生,所以關鍵是如何把舊的東西當做新書來推。“這是未來我們很重要的工作內容,畢竟我們手上確實是擁有很多資源,很多書籍以我現在的眼光看來,單看它的外觀真的不會引起新生代的興趣。把這些很棒的作品再重新詮釋,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洪范過去光榮的歷史,葉云平稱可以是一種很好的保障,因為可以不斷地從中學習和挖掘,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壓力與驅動力,因為洪范這塊招牌無人不曉,但是相對的,“你做的事情有任何一點不一樣或者出現差錯,別人都看得特別清楚”。因而,在洪范面臨轉型調整的節點上,怎么樣既能夠發掘出新的東西,又要維持原有的質感和品位,或許是葉云平正在努力和思考的事情。
所幸的是,葉云平很樂觀,目前的狀況像是父親在協助他,又像他在協助父親,“不同的是,我在學”,葉云平如是說。他仍舊懷抱理想,期待有一天能實現為“以后Apres”書系的小說配上原聲帶,真正做到跨領域,并且最重要的是被讀者廣泛接受。而眼下他最期待的事情則是“好的文字可以一直持續發生,然后好好對待與出版。這是我做文學出版這件事最簡單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