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還在顧誠先生門下讀研究生,有一天,先生派我把一大包寫在綠格子稿紙上的書稿送到中青社。從鐵獅子墳到東四十二條一路騎著車、哼著歌并順利完成任務的小青年絕不會想到,14年后,他和他的出版社再版了這部轟轟烈烈的《南明史》。十幾年間,先生去世了,小青年長成了總編輯,只有這部《南明史》仍然是《南明史》。
有人說,《南明史》是“十年磨一劍”,而先生自己說“其實很難說清自己在這部書稿上花費的歲月”。這位在海內外史學界赫赫有名卻又極為低調的學者生前僅有兩部專著問世:《明末農民戰爭史》與《南明史》,前者一共動用了1000多種地方志的資料,為農民戰爭史研究別開實證蹊徑;后者更成為南明史研究的里程碑,一舉拿下當年的“國家圖書獎”。而這兩本書在市面上早已斷貨,在孔夫子二手書網被炒到千元以上,連復印本都在坊間高價流傳。
2003年先生去世后,顧夫人一直在推動顧先生學術成果的整理工作,包括《南明史》、《明末農民戰爭史》以及先生生前已發表或未發表的文章。一般人聽到“顧誠”總會以為是“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的那位詩人。實際上,他在歷史圈內非常知名,我有幸見識過國際學術會議上外國學者聽到他的名字后的騷動和驚喜,也曾聽過臺灣某研究機構將“默默無聞”的顧誠列入20世紀四大歷史學家,師門中還有專慕顧誠之名而來中國學習的日本學者。但是,除了《南明史》有出版社感興趣之外,其余論著無人問津。顧夫人一直想推動“顧誠全集”的出版,也未能達成。有不少出版社搶在我們之前爭取《南明史》,但都不愿意將整個著作系列完整結集出版。事實上,由于先生治學極為嚴謹,材料收集上“竭澤而漁”,他寫出的論文,多是某一方面的奠基之作,他對明朝版圖、疆域管理體制、耕地與人口、衛所制度、戶籍制度以及明清易代的關鍵因素,都有精深的研究。這些問題是任何一個明史研究者都繞不過去的“坎”,也是愛好明史的人越看越有味兒的部分。而且,他的文字功底極為出色,文筆流暢,通俗易懂,據說《南明史》當年一出,連印刷廠的工人都讀得津津有味。顧誠一生的治學經歷是一脈相承的,這一點從他的自述《我與明史》中可以看出。讀懂顧誠,《南明史》一本是不夠的,卻是必須的。
2011年,我調入出版社工作之后,積極促成了此事。5月,顧夫人與光明日報出版社簽下合約,授權出版包括《南明史》、《明末農民戰爭史》在內的所有論著,以“顧誠著作系列”的形式陸續推出。當然,《南明史》毫無疑問充當打響頭炮的作用。“顧誠著作系列”的結集出版還得到了同門師兄弟的一致支持,他們中很多人已是國內明清史界的中堅力量。然而,雖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但《南明史》的再版并非像當年我騎車送書稿那么順利。
首先面臨的是電子版問題。為順利取到原書電子版,只好等待中青社已退休的責任編輯回國。但由于時間久遠,《南明史》初版的電子版怎么也找不到了!這就意味著近八十萬字的書稿(其中許多古文獻的字詞、人名用的生造字以及若干年代和事件,還有上千條注釋和十余幅地圖)可能需要重新錄入。6月底,是顧先生八周年忌辰,為了懷念先生,也為圖書造勢,社里已開始了一輪宣傳。為了不讓讀者等太久,社里在品質精良的前提下盡力往前推進出版過程。再有,一些資料搜集過程也很曲折。原本作為《南明史》底圖的《御覽異慘圖》(顧先生在古書中發現的)也未找到原圖,美編想辦法拼圖重新制作,為了讓讀者更明白,特別請明史專家配上圖解,做成插頁的形式附在書后。另外,準備增加的一些顧先生照片也未找到,只得期望能在下幾本書中與讀者見面。封面設計也更改了數次,反復試,摳細節,希望簡潔中能傳達出意義。
雖有一些曲折,但新裝亮相的《南明史》帶來了更多驚喜。第一,生前自述《我與明史》作為代自序。整理顧先生遺物時,發現他一篇手寫的自傳《我與明史》,大概是應某家學術刊物之約而寫。《我與明史》寫得平實優美且大氣磅礴,偶爾還帶點兒幽默和自嘲,可看到他如何對明清史產生興趣,在文革時如何堅持做學問以及刻苦到極致的讀書經歷等。第二,《御覽異慘圖》配上專業圖解,以插頁形式更方便閱讀和理解(如前述)。第三,搜集到顧先生親自手繪的地圖和《我與明史》的手跡。第四,上下兩冊,全新裝幀。封面設計絳紅配白,簡潔有力;絳紅色為底,底圖為大順軍的頭盔和大刀,均按實際出土兵器樣式調整;“南明史”三個字為明末書法家董其昌的書法字,切合當時的時代。整個設計的感覺是躍動而不失厚重,再掀南明動蕩而又一切塵埃落定,留下許多意猶未盡的空間。
1994年,我剛讀顧先生研究生的時候,他曾告誡我:“研究歷史,一定要有足夠的積淀,40歲之前不要發表文章。”我最終沒有以研究歷史為業,也沒有做到40歲之前不發文,卻慶幸能在40歲之后有機會為顧先生40歲之后寫的文章盡出版之力。
這或許是我與先生的未盡之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