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可能的花蜜》附錄中,陳大為肯定林婉瑜的作者風格之余,提到她還要“創造出一組或一部地景式的詩作,讓我們在談到‘林婉瑜’的時候,很具體浮現出完全屬于她的詩歌圖景。”陳大為說:“為了完成這一項工程,林婉瑜選擇了都市詩視野下的臺北書寫。”
我不太同意這個說法。先撇開詩人的詩歌圖景是否必須仰賴“地景式詩作”的前提不說(夏宇的地景是何方?),我相信林婉瑜書寫城市,打造個人成就的自覺較少,而出自臺北文學年金企劃案的申請考慮較多。
然而林婉瑜不愧是風格獨特的年輕詩人,她擅長的戲劇場感、慧黠輕巧、口語入詩,再次貫注于此集子的城市詩書寫之中,柔美抒情,沒有聲嘶力竭的批判,化解了都市詩的“原罪書寫”,也不詠嘆科技文明,這些都不是林婉瑜喜歡表現的主題。她仍然不疾不徐,以抒情調子,寫生活在臺北城,與都市內諸多場景的互動,彼此的依存與疏離,記憶,感情,以及所引發的聯想和夢想。
對于生活在大都會,林婉瑜不是沒有意見,只是經過轉化,藏身在字里行間。用于書名的第一首破題詩《可能的花蜜》,開宗明義便寫道:“你帶云林的日光和柚子花香來找我/說我是都市里可憐的工蜂/為著一點點可能的花蜜/貢獻太多勞力”。一如諸多流行音樂或文學作品、電影描繪的主題,中南部北上打拼謀生的孩子,投入都市洪流之后,不時想念家鄉的陽光青草、人情水土,卻為了工作機會留在大都市,除了成家立業,圖得溫飽的渴求,也想要享受舒適便利的生活,但這一點點夢想,一點點希望,不一定能實現,于是詩里用“可能”兩個字,曖昧的字義適以襯托其中的矛盾與掙扎。久而久之,直把異鄉作故鄉,故鄉記憶卻揮之不去,是以第二節接續說:“你游說我拔除/近年悄悄生長象征安居落戶的水生根/再做一次飄萍/陪你回平原呼吸新品種空氣/習慣另種/光合作用速率”。在這里,“水生根”形容離鄉背井的心境,看似有根卻浮而不實,無異于無根的一代。這是不快樂的。
在臺北不快樂的原因之一,是必須偽裝,無法坦然。“畢竟我已厭倦/總是在城市里假裝勇敢/假裝完好/假裝無傷”。“假裝”是這本詩集的關鍵詞。林婉瑜摹寫這份假裝,不一定是要揭穿城市的虛偽假面,因為假裝反而為現代靈魂找到喘息空間。城市的生活機能強大,我們往往以消費來獲取替代性滿足,在唱KTV、逛書店、穿戴名牌、打電動、網絡虛擬中,想象自己是另一種身份,假裝活在美好的世界,假裝很厲害,很幸福,擁有某種榮耀。
同輯的《速溶》一詩也寫假裝。詩作以KTV為場景,寫在密閉空間里,感情釋放,溶入歌聲,藉由唱歌“推進幻覺隊伍”、“歌曲結束前所有情懷不假”,當下如此美好,然而散場后,人清醒了,心里清楚,男女主角沙灘跑步、摔碎的酒杯等可笑的KTV畫面,“不可能是我們/別附和這/可笑的愛”。
若說《速溶》只能算是擬情詩,是在城市消費文化里假裝愛情,那么《蟲豸》一詩便是不折不扣的情詩,把情人之間的曖昧即離描寫得絲絲入扣。詩以一枚琥珀的真假難明切入,復以爭執中不慎摔出裂縫來比擬愛情的摩擦褪色,從第一節自我感覺良好的一句“把它當作真的”,到摔破后,面對象征愛情的瑕疵,竟領會到“把瑕疵當作/嵌在琥珀內、數億年前的蟲豸/我們的愛情/好像又值得相信”。千回百轉,如此凄美。
林婉瑜用率直的心性寫曲折的情感,用簡單的筆調抒幽微的心境,這分功力在《索愛練習》、《剛剛發生的事》兩本詩集里表演過好幾回,令人驚奇、驚喜且驚嘆,而這本《可能的花蜜》仍然收錄多首情詩,《蟲豸》只是其一,所表現出來的巧智機靈,頗有夏宇的味道,難怪羅智成認為林婉瑜頗有夏宇的詩趣,但不像夏宇孤高且迷戀于文字組合的探險,而較“接近生活和客觀世界”。
《可》集仍有許多情詩,城市為體,情感為用,抒情才是基調,尤其延續前作主題,寫父母、孩子,并無“城鄉差距”,都市化不明顯。集子里《喂養母親》等追念母親的詩,讓人讀了很難不掉淚。《與父親共餐》是另一首親情杰作,以火鍋店為地景,而以“你不喜西餐我不愛焢肉飯”,只好妥協相約吃火鍋一事來描繪兩人習性想法漸行漸遠,似親還疏。這是林婉瑜的本事,以口語訴說一件事,一種感覺,又不致流于散文化。
詩人的才情以及驅遣意象的想象力,在《放牧星群》一詩發揮得淋漓盡致,童話般的乾坤大挪移,令人眩目,但即使如此,仍是白描手法,乍讀平淡無奇,詩味卻濃醇十足。如果有所謂詩作的模仿秀,要仿造林婉瑜的詩并不容易,她沒有特殊的腔調、習慣與詞匯,偏偏她又別具風格,不是面貌模糊的詩人,陳大為甚至以“在同構型相對偏高的眾多六年級(編按:指1970年代出生者)詩人當中,林婉瑜是極少數能夠突顯自己風格的一位女詩人”這種褒此貶彼的方式來凸顯她的獨樹一幟。這是什么原因呢?痖弦在《剛剛發生的事》推薦序的一段話,或許可見端倪。他說林婉瑜“創發了很多新的技巧,一種只見性情不見技巧的技巧,是技巧的隱藏而不是技巧的顯露。”
真要求疵,這本詩集節奏感不若舊作。《剛剛發生的事》里,標點、跨行,運轉自如,長短句錯落有致,很有音樂性,而這本詩集,同句之中二字一組的語詞太多,例如:“你的體溫,身體丘壑起伏/內心坦途歧路/不會告訴別人”;尤以這句“你的倒影載沉載浮/隨浪改變/海鳥掠過掀起微風/在你面前蕩開水紋”,每兩字一頓,共達十四組之多,連跨四句,朗讀時不免有遲滯拖沓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