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追蹤著黃碧云的小說人物,??砂l覺他們身上總是充滿預言與詛咒,帶著自己的命運迎向未知。黃碧云為了安置這些人物,往往不遺余力地描述現象,給予生存的空間,讓存在的詩意彰顯出來。與其說黃碧云是小說家,我更愿意相信,她是用小說文體來寫詩的詩人。她之前的作品《七宗罪》、《烈女圖》、《媚行者》、《沉默。暗啞。微小》,一出手就讓人驚艷,大嘆原來小說可以這樣寫。間隔七年再讀到《末日酒店》,仍舊是那么駭人耳目,幾乎無法置評。黃氏小說不甩章法技巧那一套陳規,也不以說好聽又動人的故事為務,而是回到語言本身,透過語言創生一個世界。正因為小說語言的確立,黃碧云成就了她的文學品牌,塑造了一種與眾不同的腔調。這種腔調,可以說是故作姿態,也可以說是黃氏的堅持與驕傲。
書末的作者后記《小書小寫》標題看似謙遜恭謹,卻是毫不保留地訴說自身所選擇的書寫態度。她自設辯證:“怎樣做一個多余的人,而不自殺。”“怎樣在眾人的界定之外生活:不工作、不創作、不讀書、年紀老大、討厭孩子?!痹谒磥恚總€人(小說家同行?)都那么急于書寫,傾訴,成就。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黃碧云卻表示,少我一個,一點也不少。但我以為,份屬中篇的《末日酒店》并不沉默也并不微小,反倒更充滿企圖,薄薄的冊頁里有眾聲喧嘩。她一邊寫一邊畫插畫,終于完成了這本小說,香港天地圖書出版的版本,還有英文譯本可供對照。黃碧云常去澳門,1986年去了現已關閉的峰景酒店,后來又去一間舊屋改建的酒店。有人告訴她,酒店經理的兒子罹患血癌,于是她想到了酒店的記認,時間,以及開始在自己身上侵蝕的毀壞,所以這故事“不過是生活的偶然總結”。
《末日酒店》觸及的論題非常廣泛,種族、移民、漂泊、性別、階級……幾乎無所不包。小說中的主角人物一開頭就說:“他們都已經忘記我了,和那間107號房間?!苯又枋鼍茣氖r,來來去去的華衣鬢影,讓諸多人物在這暫時的交會里顯示自己的命運與遭遇。這種寫法讓我直覺聯想到王家衛的電影《2046》,電影中的符號2046既指涉時間(2046年)也指涉空間(2046號房)。王家衛的電影雙關愛情與政治,更重要的是把自己從前慣用的手法都匯聚起來,在時空光影中揭露詩意,以及人存在的本質。黃碧云如出一轍,是那么用力地操作她早已嫻熟的形式、語言,甚至道具(塔羅牌)。她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地,營造了《末日酒店》的格局與氣勢。
范銘如《黑暗房間里·我在〈沉默。暗啞。微小〉》提到:“黃碧云的小說不容易閱讀的部分原因,在于她摒棄傳統敘述文體要求的結構完整、情節連貫等概念,也多不以單一主角與鮮明個性取勝(甚至連角色名字也像資源回收般在不同書里重復使用)。取而代之的,是多重(畸零)人物的片段性遭遇,間雜印象式的感官(想)隨筆,穿梭交織成主題性的意義網絡。”《末日酒店》亦不脫這種路數,三萬字里極其用力地制造更多人物、破碎的情節,用概念語言完成意義的拼貼。
我甚至認為,在這本小說中,酒店才是主角,所有人物都是配角。人物說話時,黃碧云往往刻意移除引號,形成閱讀的障礙。她制造疑惑,有時真讓我覺得不是小說人物在發聲,而是小說作者跳出來自我辯解了。黃碧云《小說語言的隱密》解說了《末日酒店》如何形構、完成:“時間與命運,相互纏繞。在一定時間里面,重復發生的,我叫它做命運;事件向前走,走到自己的尾巴去,我叫它做時間。”酒店里的人物沿著時間繁衍命運,幾代人的故事錯雜交織,面目模糊的他們,似乎只為成全這座酒店的整體氣氛或身世。小說里寫道:“我們在這里學習認識世界,也學習讓世界以可認的方式認識我們,給我們每人一個名字?!?/p>
命運是什么?命運是每個人一生該做的事。命運是從繁華到斑駁,與時間的斗爭。
酒店的空間特質,是在固定之中制造流動。不管是長住或短租,人在其中的支配權利都有使用期限。不管人事幾多滄桑,災難如何發生,在小說的結尾,黃碧云把她的概念交給了現象:“這個小銀鐘,一直放在依瑪無玷修女的校長室桌面,忠心行走?!毙°y鐘指涉時間,它繼續在走,而萬物的樣態已經變得不一樣。時間過去,閱讀的歷程結束,不禁讓我們想到開頭那間看似被遺忘的107號房,它佇立在記憶之中,彰顯了繁華與虛空。
《末日酒店》是黃碧云的自我完成之道,不為向任何人交代什么,當然也無須討好讀者。她用文字障保護了小說的隱密空間,在文字障里提供了詩意的可能。我也終于知道,沒有哪個人是多余的,沒有誰非自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