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歌星也有畫報?有的,中國惟一的一本《歌星畫報》,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在上海創刊的,只出了四期,筆者有幸保存二期。通常說到“歌星”,我們首先想到的是流行歌曲而非其他歌曲。
如今幾乎百分之百地解禁了過去所謂的“靡靡之音”,甚至所謂的“黃色歌曲”也成為了時髦的背景音樂,我們終于明白了過去所鄙夷所禁聲的歌曲,竟然代表了一個世紀以來流行歌曲的最好水平,我看電影《聶耳》一遍又一遍,其實有的時候就是為了聽《桃花江》,雖然只有前面幾句:“我聽得人家說:(說什么?)桃花江是美人窩。桃花千萬朵,比不上美人多,(不錯!)”。這首歌的詞曲作者黎錦暉,也是最有名的“黃曲”《毛毛雨》的作者。黎錦暉被譽為流行歌曲的首印先鋒,“如果為流行歌曲的作曲家排名次,黎錦暉理應排在第一位”。(吳劍《流行歌曲滄桑史話》)黎錦暉的女兒黎明暉,是近代流行歌曲的第一位女歌星,也是《毛毛雨》的首唱者,黎氏父女在流行樂壇的地位無人可撼。黎明暉2003年12月9日在上海病逝,享年95歲,是女歌星中的壽星老。上海是流行歌曲的發祥地,幾乎所有的歌星都是在上海灘成名的。
流行歌曲的流行,它還要借助電影、舞蹈等藝術手段。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是中國流行歌曲的最高峰,也是歌星輩出的時代。與流行歌曲同步興旺的是中國電影,兩種藝術形式互幫互促,許多明星既是影星又是歌星,歌影雙棲,其中最典型的人物莫過于周璇。好像女明星里這種多面手比較多,譬如白光、李麗華等。男明星里好像又演又唱的沒有幾位。有一個叫白云的男星,特別突出,人又特別漂亮,可惜他最紅的年代是上海“孤島”時期,所以少為人知,后來在香港發展,雖然拍了六十多部電影,但是現在的人對他還是茫然無知。論家稱“白云是中國電影史拍片最多、知名度最高、演唱電影歌曲最多的男影星。”可惜,大浪淘沙,白云蒼狗,人生若夢,白云的名字還是極其陌生。多少年來只見有姜德明先生提到過白云:“當我從海外報刊上得知當年同周曼華合演《紅杏出墻記》的小生白云,因貧病潦倒而暴死臺灣街頭,多日無人認領時,我不禁感慨嘆息了。”(《憶看電影》)白云出生于1917年(關于他的出生地有三個說法:馬來西亞,檀香山,新加坡),本名楊國韜,又名楊維漢。1981年8月白云在臺灣臺中市一座六角亭內自殺。白云曾于電影《三笑》(不是陳思思主演的《三笑》)中主唱十首插曲,其中一首《點秋香》,使他大紅歌壇。
嚴華是另一位非常有名的兩棲男明星,最紅的時期是三十年代,由于嚴華和周璇的世紀之戀,所以知道嚴華的人比之白云多得多。嚴周的事跡沒必要多說,本文所以要提一筆,是因為在流行歌曲的歷史上,像他們這樣歌演俱佳且名氣如日中天的夫妻檔,似乎就是這一對了。王人美和金焰也是電影界非常出名的夫妻檔,王人美首唱的《漁光曲》,“云兒飄在海空,魚兒藏在水中,早晨太陽里曬網,迎面吹過大海風”動人之極,當時贏得歌壇天王之譽。而金焰息影較早,雖有“電影皇帝”的稱號,但若說到流行歌曲,好像皇帝沒有啥貢獻,不是說一首沒有唱過,電影《開路先鋒》中領唱《大路歌》的是金焰。王人美有名的歌就太多了,話劇《回春之曲》,是田漢創作的三幕話劇,其中《梅娘曲》就是王人美唱的:“哥哥,你別忘了我呀!我是你親愛的梅娘。你曾坐在我們家的窗上,嚼著那鮮紅的檳榔,我曾輕彈著吉他,伴你慢聲兒歌唱。”我不知道是在那里聽到這歌的頭兩句,一下子就記住了。
《在那遙遠的地方》是人人會唱的情歌,王洛賓詞曲。作為電影插曲的這首歌,一九四八年出現在《小城之春》里。《小城之春》被推舉為中國十部經典電影的第一名,女主演韋偉后移居香港,男主演李瑋八十年代還主演過電影《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現在不能確定的是電影里的插曲是誰唱的。玉紋(韋偉飾)的旁白:“我們在河里劃船,妹妹唱著。”這部電影就五個人,妹妹戴秀由張鴻眉(1927-2005)飾演,是她唱的么?有資料說是張鴻眉和石羽唱的,這個問題總得有個答案。電影里還有一首插曲《可愛的一朵玫瑰花》也是妹妹唱的,看那情景真像是張鴻眉自己唱的,也許那個年代的電影里有唱歌的地方都是演員自己開唱。
流行歌曲的歌詞,我以為可以分為兩大派,一派是通俗的,口語化的;另一派是古典的,從古詩詞中汲取養份。我所謂的“古典”,其實要求并不高,比之“大白話”高級一些即可。譬如三十年代恐怖片《夜半歌聲》插曲起首之句“空庭飛著流螢,高臺走著貍貓,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及接下來的“風凄凄,雨淋淋,花亂落,葉飄零”就很出色,是介乎于通俗與古典之間的一種語言。
在對靡靡之音的抨擊下,聲名最為狼藉的《何日君再來》(黃嘉謨作詞),其歌詞典雅得一塌胡涂:“曉露濕中庭,沉香飄戶外,寒鴉玉樹棲,明月照高臺。今宵離別后,何日君再來?”換成詩圣杜甫,這詞就是千古絕唱啦。
當然還有從古詩詞中活剝下來的再創作歌詞,譬如高天棲的《燕雙飛》就是從宋詞《雙雙燕》那生吞來的,“燕雙飛,畫欄人靜晚風微。記得去年門巷,風景依稀,綠蕪庭院,細雨濕蒼苔。雕梁塵涼春如夢,且銜得芹泥重筑新巢傍垂幃。棲香穩,軟語呢喃語夕暉。”《雙雙燕》原詞為:“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并。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兩首詞我都是只抄了上闕)我們還是稱高先生的行為是改編吧,不然往前搗的話,李叔同的《送別》也脫不了嫌疑。
謝其章
上海出生,久居北京。近年勤于撰述,出版多部藏書藏刊的專著。計有《書蠹艷異錄》、《蠹魚篇》(臺灣)、《都門讀書記往》(臺灣)、《漫話老雜志》、《舊書收藏》、《創刊號剪影》、《封面秀》、《夢影集——我的電影記憶》、《“終刊號”叢話》、《搜書記》、《搜書后記》、《漫畫漫話——1910-1951社會相》等。香港書界譽為“謝氏書影系列”。另于報章雜志發表文章千余篇,多涉獵文壇舊聞掌故,對提升古舊期刊的版本地位出力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