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近日有則新聞報道稱:
亞馬遜今年秋天即將出版 122 本書籍,包括實體與電子書。此舉無疑將使得亞馬遜與既有的供貨商,在合作基礎上增添了競爭關系……
……向來以直言著稱的Melville House出版社Dennis Loy Johnson說:“出版商都嚇壞了,不知該怎么辦”。電子書商Richard Curtis說:“每個人都怕亞馬遜,從書店、出版社到經銷商都怕哪天一覺醒來,亞馬遜已經將飯碗搶走了。”
如何理解這條新聞非常重要,事關出版業者如何應對未來。
起先亞馬遜是市占率最高的紙書零售商,后來它是第一個整合并推動電子書革命,而且一戰成功的書商,然后它變成(可能是)美國最大的電子書自助出版平臺,然后它開始扮演傳統出版商的角色。
所有這些事情都意味著,出版產業正在面對一個可怕的托拉斯(壟斷)對手……對嗎?
答案是: yes and no 。
這個對手侵奪出版社的市場,這是事實,這是yes的部份。但從這個角度我們很難得到有意義的結論。所以應該從另一個角度,去找到這件事的價值。
亞馬遜的崛起是在一種大背景下發生的,那個大背景大到每個人都聞風而至,心向往之,因為它很迷人,只要服從它,就會取得讀者,占有市場。這個大背景就是,訊息傳遞障礙在數字科技的加持下,不斷降低。每個人都喜歡零電阻的訊息傳遞,誰能夠降低訊息傳遞的電阻,誰就能贏得消費者支持。在任何領域,新聞領域、電子商務領域、出版領域,任何人做的事情如果跟大背景的趨勢一致,就會成功。
所以在這個大背景下,出版業者要思考的不是如何對抗亞馬遜,而是如何比亞馬遜更有效地降低訊息傳遞障礙。只有真正降低了訊息傳遞障礙(注意不能窄化為訊息傳遞成本,有時候我們愿意降低傳遞障礙而支付較高的傳遞成本),你才真正地“對抗”了亞馬遜。
紙張書在訊息傳遞上有非常嚴重的物理障礙。你要倉儲管理,物流遞送,庫存理貨……亞馬遜過去盡管做的是虛擬書店,但它明白實體庫存是虛擬書店的最大障礙。但,沒有書,沒有訂單;沒有書,沒有出貨。亞馬遜在營業的頭幾年花費巨幅資金,強化它在全美的倉儲中心,為的就是要改善物流遞送效率。在紙書時代,改善了物流就等于改善了訊息傳遞的效率。
在電子書時代呢?所有紙書時代遺留的中間商,都變成障礙了。跟許多人的理解相反,紙書中間商的出現并不只是因為人人想在賣書市場上分一杯羹,更重要的是因為它有助于改善訊息傳遞效率,由此逐漸演化出來。只不過解決紙書傳遞效率的機構,卻恰好成了數字時代的障礙。
到電子書的時代,書作為訊息,已經沒有地理空間的阻隔問題,所有過去由專門分工、專門職業、專門產業鏈承擔的職能,都會面臨數字化科技的競爭壓力。這時候同行之間的競爭已經沒有多少意義了,因為大家面臨的都是整個行業存續與否的問題,而不再是你的營業額多一點,我的營業額少一點的問題。
事實上這確實是出版產業五百年來空前未有的大變局。舊技能已經無法解決面臨的新局面,產業唯一的出路只有重新定義自己,包括重新確認自己面對的讀者是誰,服務的需求是什么,活在哪一個市場,簡單說,就是回答“出版業到底是什么行業?”這個問題。只有重新搞清楚自己是什么行業,我們才有辦法思考我們需要的技能,安排必須的轉型。
傳統出版業者今天面臨的問題,跟十九世紀的馬車制造業者很像,當汽油引擎開始安裝在車架上的時候,馬車業者得問自己,我到底是“馬車制造”業,還是“個人交通工具”制造業。 你如果堅持是“馬車制造”,我們當然都知道到了二十世紀,那個結果是什么。如果你選擇是“個人交通工具”,那你就得提升自己的能力,以便駕馭從馬匹到汽車引擎的科技升級。如果你無力升級,最后還是可能面臨淘汰。
轉型無法避免。因為新科技解決舊問題的方法都跟過去完完全全不同了。網站(和搜索引擎)淘汰了紙本百科,應用程序淘汰了紙字典,各種地圖、App 幾乎淘汰了紙版旅游書,新科技淘汰舊科技,不會有新聞,記者招待會,或者新品上市簡報會。他們無聲無息地讓使用者轉移了使用行為。
亞馬遜的高調行徑,讓美國同行誤以為它是競爭對手,也讓美國以外的他國業者,為亞馬遜隨時要進入本國市場而憂心忡忡。
這根本是不值得擔心的,因為問題并不在那里,對手是我們自己不明白我們做的到底是什么行業。這才是最大的麻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