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我因被劃為“右派”回農村老家接受監督勞動,親歷了轟轟烈烈的大煉鋼鐵運動。
為保1070萬噸“鋼鐵元帥升帳”,全民動員,捐柴獻鐵。人民公社的每個社員無論男女老幼都按人頭分配任務,完不成任務的輕則公共食堂扣飯,重則說你反對“三面紅旗”(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要挨批斗。有的人家把鐮刀鍋鏟、鐵鎖鋤頭、桌椅板凳、床鋪木柜全部搜羅起來上交都完不成任務,最后只好把耕田的犁頭拆掉,鐵犁頭交鐵任務,木犁杖交柴任務。公社小學的操場上,木柴、鐵器堆積如山。土高爐要用如山的木架,把如山的鐵器熔化成癩蛤蟆似的鐵砣砣。
“谷撒地,禾葉枯,青壯煉鋼去,收禾童與姑。”我當時雖然正值青壯年,但是屬于“右派”分子,革命警惕性較高的公社干部當然不允許我接近神圣不可侵犯的土高爐。我被分配去運輸大隊,主要負責運柴火。
土高爐群集中建在區上,公社距區公所有30多里山路,其間還有10多里田坎路,兩側是水田。我們年輕人每次至少挑100斤柴火,婦女80斤,老人60斤,不管天晴下雨,每天往返兩趟,雷打不動。遇上柴火燒完了,我們還要打起火把加夜班運送。
我們的口糧由公共食堂按人頭撥發,交連(村)隊統一開伙。由于“大躍進”“放衛星”層層浮夸,稻谷都交了公糧,只有少量的玉米和紅薯。但由于勞動力都去煉鋼鐵了,許多紅薯無人收獲爛在了地里。每天1斤半糧食,1斤玉米算4斤紅薯,我們常常領到的是半斤玉米4斤紅薯。這些食物對身負重擔每天要往返100多里山路的我們來說遠遠不夠。
山下是一條窄窄的田坎路,天晴還比較好走,遇上下雨就困難了,又溜又滑,饑餓加上勞累,一不小心常常連人帶挑子一起摔進水田里。水田的水不深,但有一尺多深的稀泥,陷下去半天爬不起來。上了年紀的大娘、大爺,以及走路不穩的婦女,經常摔下去。這時,前后的人只好放下擔子奮力把掉進水田里的人拉上來。摔跤的人一身泥濘,再也無法上路,所擔的柴只好由年輕人分擔。
一個瓢潑大雨的夜晚,指揮部接到“前線”的緊急電話:木柴告罄,土高爐面臨停產。我們從睡夢中被吆喝起來,找來竹篙,打起火把運柴上路。一時間彎彎曲曲的山路上,宛如有一條長長的火龍在逶迤前行。無奈風雨無情,火把相繼被大雨澆滅,我們淋得像落湯雞似的,只好摸黑前進。在通過田坎路時不知有多少人滾下水田。往往是一個人摔倒把另一個人撞下去,一時間,風雨聲、呼天搶地哭爹喊娘聲響成一片……
鋼鐵的熔點大約是1000℃。我家在新中國成立前住在重慶上土灣,隔墻就是渝鑫鋼鐵廠,廠里煉鋼采用的是天府煤礦煉制的優質嵐炭。僅憑木柴加上土制的鼓風機怎么能把成型的鐵器熔化?成捆的木柴投入爐膛瞬間化為灰燼,而鐵還是鐵,只見火紅,不見變形。上百座土高爐,由人民公社社員充當的工人們三班倒,歇人不熄火,要多少木柴才能填飽它們的“肚皮”啊!
眼看堆積如山的木柴越來越少,而收繳的鐵器還有七八成未被熔化掉,指揮部的頭頭們慌了神,召開緊急會議,果斷作出決定:婦女留下繼續運木柴,男人們通通開赴西山挖煤。
西山乃緊鄰區公所西邊的一座大山,高爐群距山腳10多里。山上究竟有沒有煤,沒有可靠的地質資料,誰也說不清。僅因一個“土專家”說西山上露出的巖石呈褐黑色,與煤炭顏色相似,便斷定山上有煤。
西山上除了有一些低矮的樹木、灌木叢和蒿草外,沒有可耕種的坡地,更沒有在山上居住的人家,實際上是一座荒山。100多人上山后,一齊動手,砍樹造“房”,壘灶為炊。所造的“房”,就是用3根樹棒綁成“個”字形,頂上用帶葉的樹枝和蒿草覆蓋,看上去像農民看守莊稼地的窩棚,可容四五個人在里面睡覺。這樣簡陋的窩棚只能遮日頭,不能擋風雨。一天夜晚,勞累一天的人們正在睡夢中,風雨襲來,雨水不停地澆到鋪蓋上,我們無計可施,只好把頭蒙在被子里任大雨肆虐。待到天亮,被子全被浸透,棉絮能擰出水來,人更是濕透了。
為了鼓勵大家盡快挖出煤來,指揮部下令給每人每天增加兩斤紅薯。這樣,我們每天可吃到半斤玉米和六斤紅薯,折合細糧是兩斤。當地農民對吃紅薯有句戲言:“1斤紅薯3斤屎。”雖然說得有點夸張,但也基本是事實,紅薯吃下肚后,排泄物特別多。山上沒有廁所,我們只好遍山屙野屎。時間一長,滿山薯糞,臭氣熏天。大家出行都十分謹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到“地雷”。一下大雨,糞便隨雨水流入山下小溪,溪水中的糞渣清晰可見。小溪流經高爐群,煉鋼工人又舀溪水去煮飯、燒開水。工人們不知就里,照樣吃得香噴噴的。
我們在山上成天扛著鎬鋤,在連長的指揮下東挖挖、西掘掘,折騰了近兩個月,連一點煤渣滓都沒見到,最后不得不解散人馬。
到1959年初,土高爐終因燃料無以為繼,且煉出的“鋼鐵”質量遠遠不能達標,被迫停產。
3年大災荒后,幸存的人們看到,昔日的土高爐倒的倒、塌的塌,周邊荒草叢生,還有一些銹跡斑斑的鐵疙瘩散落在荒草叢中。(責編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