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近原文
每一學科都有其特有的教學思維。如果不具備該學科的思維,也許基本過關沒問題,但要升堂入室,達到游刃有余的境界,恐怕絕非易事。同樣,我們教語文,如果不滿足于才稟中平,而要給自己提出高標準、嚴要求,那么無疑需要具備很好的語文教學思維。
語文教學思維跟語言關系最為密切。我們知道,在非語文學科中,語言和人文內容(原意)的運動是單向的,是簡單地由語言移動到人文內容(原意);而在語文學科中,語言和人文內容(原意)的運動是雙向的。語言和人文內容(原意)之間“雙向”運動的特點,是語文學科所特有的,它決定了語文學科的性質。這樣的性質,實際上就是“語文性”。如果在課堂教學的過程中,我們時時刻刻都牢記語文學科的性質,努力體現“語文性”,那么就可以說,我們的語文教學思維便形成了。簡而言之,“語文性”決定著我們的語文教學思維。
那么,在閱讀教學中,如何能夠兼顧到語言與人文內容(原意),使語言與人文內容(原意)的“雙向”運動真正成為可能呢?我們覺得,在文本研習時,要牢牢抓住文本本身,更準確地說是原文。如果我們抓住了原文,就不僅抓住了人文內容(原意),同時也抓住了語言,從而凸顯了“語文性”。于是我們也可以簡單地說,語文教學思維就是“原文”思維。這種思維,是閱讀教學過程所獨有的。而對于其他非語文學科來說,往往是得“原意”而忘“原文”,只要邏輯框架順利地映射到頭腦里就行了。如果運用其他學科的教學思維來教語文,如果僅僅滿足于“原意”或邏輯框架的獲得,那么我們就會誤入歧途,就會丟失“語文性”。
沒有形成語文教學思維的教師在進行閱讀教學時,最喜歡丟開原文,而把文本轉化為課件,轉化為生動活潑的動畫、豐富多彩的圖片和悅耳動聽的配樂,常常忘記了回歸原文的路,到頭來教出來的學生自然不會閱讀,自然不會熱愛文本的語言。語文特級教師黃厚江曾針砭這種現象說:“看影視多了,讀課本少了;聽錄音多了,教師朗讀少了;其他活動多了,語言活動少了……什么PPT,什么鏈接,什么網絡閱讀……似乎大家都有一手。”(《語文的原點》,江蘇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5頁。)
相應地,一個教師如果不善于利用語文教學思維積極地影響自己的學生,那么教出來的學生則會缺乏語文學習思維。這樣的學生最沒有耐心接觸原文,而認為看一遍《阿Q正傳》的電影就等于同名課文的學習就過關了,認為聽一遍名家對《春江花月夜》的解讀就相當于同名課文的學習完成了,結果學生的語文水平難以提高。
常聽一些家長反映,他的孩子幾乎天天堅持在電視機前觀看敘事性強的故事片,并且能夠津津有味地講出一個個復雜離奇的故事情節,但不知為什么,孩子竟然寫不出一篇像樣的記敘文。其實原因很簡單,孩子在平時的閱讀過程中,看重的是“原意”而不是“原文”,沒有運用語文學習思維來學習語文。如果孩子在文本閱讀的過程中,能夠經常做到手不釋卷,喜愛在字里行間圈圈點點、畫畫杠杠,喜愛對著重要的句子讀讀背背,能夠不斷親近“原文”,沐浴“語文性”的春風,那么孩子是斷然不至于不會寫文章的。
因此,廣大語文教師應該高度認識到“原文”在閱讀教學中的重要性,不斷強化“原文”意識。具體地說,就是要慎用課件,克服講風太盛的毛病,多范讀原文,并且要對學生提供正確的引導和適時的指點,讓學生多親近原文,不厭其煩地讀原文,讀出原汁原味原意,讀出原文中的好詞好句,甚至背出原文中的精華之處。
除了朗讀,也可以讓學生學會反復地默看課文。總之,我們要讓學生對“原意”有豁然開朗之感,不要輕易丟棄“原文”,尤其不要丟棄精彩的“原文”,而要學會背誦一定數量的“原文”(語段或語篇)。總之,如果通過各種方法親近“原文”,使語言與人文內容(原意)的“雙向”運動不斷發生,那么我們的閱讀教學就會充分顯示出“語文性”,從而真正地做到有效、高效。
觸摸語境
語境有內外之分。內部語境是指一定的言語片斷和一定的上下文之間的關系;外部語境是指存在于言語片斷之外的語言的社會環境。閱讀教學離不開語境。作為一個語文教師,在進行閱讀教學的過程中,我們自己不僅應該具有高度自覺的“語境”意識,而且應該使每一位學生也養成這種意識,并不斷強化這種意識。
對于語文學科來說,文本的原意就不能光靠語文老師的一張嘴和盤托出,也不能單靠語文老師提綱挈領地寫在黑板上,更不能僅用影視的形式直觀地放映出來——這些往往只是輔助性的手段。語文老師最基本的任務,應該是在課堂教學中培養學生的語境意識,讓學生學會根據語境尋得文本的原意。師生各自的自學環節自然離不開語境,但課堂教學場景更離不開語境。沒有了語境這東西,就是通常所說的“架空分析”。我們知道,原意是所有學科都需要的東西,但語文學科“得意”卻不能“忘形”,不能拋開原文。就人文內容的載體來看,原文就是語言,而就人文內容所能理解的過程來看,原文其實就是語境。誰在語境——上下文、文本內外有效地利用了閱讀時間,誰就能最準確、最正確地理解文本的原意。而就語文老師來說,他最最主要的本領,不在于他自己能夠在上下文、文本內外有效地利用閱讀時間,然后由自己復述、演繹給學生聽,而在于他善于在課堂教學的場景中,引導學生從語境出發,不斷地回歸語境,靠語境產生問題,用語境詮釋一切——一言以蔽之,他要善于讓學生同樣能夠在上下文、文本內外有效地利用閱讀時間。由此看來,語境乃是語文課堂教學場景中特有的、常有的一種意識。
架空分析,一步到位,似乎節省了學生學習文本的時間,但他們自主閱讀的水平卻難以提高。如果他們不能靠語境讀出文本的原意,如果他們離開語境曲解了文本的原意,那么他們的語文老師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讓學生眼前有語境,既是讓他們眼前有原文,有整體,有無數的語言片斷,同時也是讓他們眼前有原意,有人文內容,有人文精神。在這里,語境成功地把工具性(語言性)和人文性聯結或統一起來了。一方面,不拘泥于只言片語,不肢解整體,而著眼于上下文,更洞察到文本之外——作者生平、時代背景等,這其實就是最大可能地發現人文內容,最大限度地擴大人文視野,最大程度地沐浴人文氣息;另一方面,人文性的空間得以真正地拓展開來,上下文的語言片斷便會連綿起伏、美不勝收,字里行間宛然有著一道“凝碧的波痕”,(朱自清《荷塘月色》)甚至語言這道“凝碧的波痕”還會綿延至文本之外,綿延至廣闊的人文世界之中。因此我們可以說,觸摸語境,就是同時觸摸“工具性”和“人文性”,就是觸摸標志著二“性”統一的“語文性”。如果我們的課堂教學場景中常常出現師生共同“觸摸語境”的現象,我們便可判定這節課具有一定的“語文性”,甚至具有很強的“語文性”。
就反面來說,越是語境意識弱的學生,產生的問題往往就越多,因為他在語境的迷宮里最不容易看到語境,最容易產生困惑;而就正面來說,越是語境意識強的學生,產生的問題往往也越多,因為他看到的不是孤立的詞句,而是上下文的關聯以及文本內外的關聯,這種種關聯會引發他的很多思考。學生語境意識弱,正說明語文老師大有強化這種意識的必要,使學生逐漸養成根據語境準確和正確思考的能力;學生語境意識強,正說明語文老師在對這種意識的強化上起了重要的作用。以上兩種情形產生的諸多問題,常常會給整個語文課堂教學帶來精彩一瞬和生成之美。
受到特定語境的制約,語篇往往有其特定的理解。當語境意識弱的學生或者語境意識強的學生產生一些問題時,我們不應該像其他學科老師那樣,直接把原意——事物的邏輯鏈條呈現在學生面前,以致把原文和語境懸隔起來,拋在一旁。我們最好的選擇,也是惟一的選擇,就是直接或間接提醒學生:觸摸語境。比如一位老師教赫爾曼·黑塞的文章《獲得教養的途徑》,學生對開頭的一段話很不理解,幾個學生提出了好幾個問題:第一句說“具體的目的”,那么這“目的”究竟是什么?為什么說是“具體”的?“真正的修養一如真正的體育……永遠都在半道上”是什么意思?“真正的修養”究竟是什么?面對這些問題,這位老師非常從容地引導學生觸摸語境。對于第一個問題,他要求學生多讀幾遍原文,結果一位學生解釋得非常好:“我覺得它就是最后一句所說的‘這種或那種能力和本領’。跟‘真正的修養’比較起來,‘能力和本領’當然是‘具體’的。”然后這位老師鼓勵道:“同學們,他為什么能理解得如此準確呢?因為他不是孤立地看問題,而是聯系了上下文,結合語境來解決問題。請同學們聯系語境,繼續解決其他問題。”于是又一位學生嘗試解決第二個問題:“體育的特點,作者說得很清楚,‘既是完成又是激勵,隨處都可到達終點卻從不停歇’,也就是說,終點不是惟一的,它是隨處存在的,所以對于‘從不停歇’的人,終點似乎是永遠不存在的。‘永遠都在半道上’是說,真正的體育本質上永遠都是在運動著的,是‘從不停歇’的。作者以此來比喻,是為了說明‘真正的修養’也是‘隨處都可到達完善境地卻從不停歇’的,它一直致力于完善。”這位老師繼續激勵道:“說得太好了,你善于從比喻的修辭入手,抓住句子里的關鍵詞語來分析。讀書就要這樣善于咀嚼語言。其實,聯系語境,聯系上文,我們同樣可以找出這一答案。誰來說說看?”受到老師的啟發,又一位學生站起來說:“上面一句用了‘自我意識的增強和擴展’一個短語,‘永遠都在半道上’就是‘增強和擴展’的形象比喻。”由于這位老師不斷地引導學生觸摸語境,學生理解的正確率越來越高,學生理解文本的能力越來越強。
總之,無論是教學問題的自然產生,還是教學問題的順利解決,文本的語境都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語境,對于文本本身來說,具有空間的特點;而對于原意的產生或閱讀的過程來說,具有時間的特點。增強學生的語境意識,既是縮短學生根據語境讀出原意的時間,同時也是延長學生根據語境玩味語言的時間。前者是人文性要求,后者是工具性要求。我們的課堂教學,既需要人文性,也需要工具性。人文性與工具性之間,凸出了課堂教學的“語文性”。在這里,由時間概念還可衍生出速度概念。我們的課堂教學,既需要“大躍進”,瀏覽出文本的原意;也需要“慢慢走,欣賞啊”,咀嚼出語言的味道。這是語文課堂教學的最高境界。
這樣的境界,得益于語境。
這樣的境界,就是“語文性”的最好體現。
延展文本
作者創造了作品,而讀者接受作品,這是傳統的閱讀觀。文本意義的建構,不僅需要作者傾情投入,也需要讀者積極參與,這是當下為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的一種新的閱讀觀。“作品”,一般強調作者之“作”;而“文本”,并非一種“確定的客體”,(羅蘭·巴特《從作品到文本》,《文藝理論研究》,1988年第5期)它實際上是“語言的結構”,不能簡單地理解為作者一人之“作”,因為其意義往往是由讀者和作者共同建構的。基于此,法國學者羅蘭·巴特提出了“從作品到文本”這一劃時代的新的閱讀理念。
那么,如何延展“文本”?首先應當弄清文本是如何存在的,即它的存在方式。眾所周知,編者提供、師生共用的某一文本一定不是孤立、靜止地存在著的,文本之外一定還有其他文本。最起碼,它與一些文本共在課本中,同在課本的單元、板塊、專題中;然后進一步地,它還與教者課前準備的補充性文本(紙質的,或者課件上顯現的)發生某些聯系;最后再開放一點看,它還以實體形式呼喚(或者吸附)著一些虛體(聯想而不在眼前的,或者說是意念中隨意生成的)文本。所以,有人把文本形象地定義為“織物”。既然師生共用的某一文本處于“織物”之中,或者說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就是文本“織物”,那么處于課堂教學場景中的幾十個人(老師和學生)就有了無限延展文本的可能性。在羅蘭·巴特的眼里,文本不斷生成,永無窮盡,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他認為,每個文本都會成為另一文本的引文,每一文本都從無數已經寫過的文本中引取段落。他用文本的“復數性”來概括這一現象。也有人稱之為“互文性”,即以一個文本為主,與其他文本互為文本。“互文性”,應該成為閱讀教學的一個常見的、標志性的景觀。這樣的景觀,是語文學科所獨有的。小學特級教師竇桂梅說過:“長期以來,我們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就是窮盡力量教好課文。一學期的幾個月里,老師拿著教材一課時一課時、一篇一篇地教下去,最終也沒有走出課文的‘井’。”(《竇桂梅與主題教學》,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4頁。)所以,她提倡課堂教學要有“大容量、高密度”,主張“廣度——開放性”。當然,這里指的不全是文本的“復數性”、“互文性”,而另有直接聯通大自然、現實生活和人文世界的意思,但無疑“復數性”、“互文性”當為題中重要之義。
那么,文本中何處值得延展?一般情況下,是指文本的欠缺部分、空白點和沉默之處。比如一位老師教《鳥鳴澗》,由“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之“空”,讓學生延展到王維的其他詩中的“空”——《山居秋暝》中的“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鹿柴》中的“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缺題二首》中的“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又有一位老師教黃秋耘的散文《祖國山川頌》,當讀完“從最簡單的一句話中,我可以聯想到一長串的人物的畫廊,聯想到一系列的山川、樹林、村舍、田野、池塘、湖泊”時,他帶著學生一起“填補”這樣的“最簡單的一句話”——“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停車坐愛楓林晚”、“柳暗花明又一村”、“野曠天低樹”、“池塘生春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些老師都能夠恰當地延展文本。這樣的延展,給人以偌大的空間感,使人覺得語文課堂包羅萬象,氣象萬千。這樣的課堂,具有文氣、書卷氣、書香氣,具有濃郁的語文味。
總之,如果我們能夠做到“以一個文本為主,與其他文本互為文本”,并且把這樣的“文本延展”控制得恰到好處,那么我們的課堂教學就“有語文性”,甚至說“很有語文性”了。
[作者通聯:江蘇鹽城中學中校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