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寺的天王殿竣工有一年了,但我仍記著那位來自浙江寧波的雕匠二丙。
與二丙照了幾次面,便覺得他心里裝著什么沉甸甸的東西。二丙,人很清秀,瓜子臉,稍細(xì)白。和在他們問,便突出了。他不太說話,總是沉郁著臉,有時顯得有些靦腆;見人,眼光嫩嫩的,像晨昏是嫩嫩的暈黃光線,并有些寒。你一見他,便感到他周圍的東西都是沉重的,沉重得拿不起來。他面相老成,心地卻顯得生,生得總是畏避著什么提防著什么。你與他在夾道里相遇,他總是往邊兒一貼,恭敬地讓你過去。上單人廁所時,倘門是關(guān)的,他也不催促,急了,頂多用手抵一下,仍不叫嚷,只咭咭喉嚨。去鍋爐間打水,尤其是在晚飯后半小時內(nèi),寺里人便趕到一塊兒了。有人占強擠掉他,他也不生氣只是平和著臉,像只憨黿,像一位閱透人生秘箋的明達(dá)老者。
他默默地做著活,照著線描、修、挖、鑿……累了,便剎住手,愣著。遠(yuǎn)遠(yuǎn)的,我便聽到他又在嘆氣了。他嘆氣時,抿著嘴,胸脯一起,做個寬松的動作。有時,他那“傻相”停留得的太長了,旁邊的小牛便裝作不經(jīng)意樣子提醒一句:二丙,做事喲。他聽到了,這才懶洋洋地操起錘子。有時像沒聽到一樣。我很奇怪,他耳不背,怎么——小牛這才趁換工具的當(dāng)兒用手碰他一下。其實,他并不懶。他出手的活兒,工頭老宣見了,臉上露出安祥的笑,不說話,將他肩膀一扶,拍拍他。他得到贊許也不笑,不像其他伙伴那樣嘻人,總顯得有些木,仿佛人世間的喜與悲、得與失、順與逆都化成了一匙糖,而這匙糖被他灑入一缸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