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深情與悠悠感傷

· 【閱讀引言】

王鼎鈞，1925年出生于山東臨沂一個傳統的耕讀之家，從小就接受中國古典文學的熏陶，14歲開始寫詩，16歲嘗試評論《聊齋志異》，19歲在陜西安康日報發表第一篇作《評紅豆村人的詩》。由于對日抗戰，王鼎鈞少年時代就和家人分離，八年抗戰，他有四年多時間在日本占領區生活，打過游擊；有三年多時間在大后方生活，做流亡學生。抗戰末期他棄學從軍，經過沈陽、上海，1949年來到臺灣，51歲時移居美國，一直在紐約居住。在海外文學界，王鼎鈞是公認的散文大家，幾十年來，他寫了二十多本散文，文字精練，風格多樣，無論抒情、說理都極為出色。他的成名作《人生三書》。

王鼎鈞一生多災多難，顛沛流離，艱辛的人生閱歷成為他極為寶貴的文學礦藏，也鍛造了他廣博深邃、沉郁頓挫的文風。他的散文或議論時事、或抒寫性情，或談人生修養或記游蹤感懷，旁鶩八極，思接六合，含蘊深潛，包容乃大，字里行間滲透著對社會對歷史對人生的關切和思考，具有濃郁的哲理性和思辨性。

他的散文主要有兩大主題：其一：思鄉懷舊。一代游子盡望鄉。“鄉愁文學”是臺灣、海外文學中的一道獨特景觀。王鼎鈞也不例外。他很早就加入到“文化鄉愁”的合唱行列之中。在他看來，鄉愁是美學，不是經濟學。思鄉不需要獎賞，也用不著和別人競賽。他的鄉愁是浪漫而略近頹廢的，帶著像感冒一樣的溫柔。 其二：“文學即人學”。考察王鼎鈞的散文，觸目所及幾乎全是回憶人，抒寫人，敘述人，研究人，欣賞人。其目的，用他的話說就是“和我們的同類和解，結束千日防賊，百年披掛。”

· 【美文在線】

中國在我墻上

王鼎鈞

你用了三頁信紙談祖國山川，我花了一個上午的工夫讀中國全圖。中國在我眼底，中國在我墻上。山東仍然像駱駝頭，湖北仍然像青蛙，甘肅仍然像啞鈴，海南島仍然像鳥蛋。蒙古這沉沉下垂的龐然大胃，把內蒙古這條橫結腸壓彎了，把寧夏擠成一個梨核。經過鯨吞以后，中國早已不像秋海棠的葉子。第一個拿秋海棠的葉子作比喻的人是誰？他是不是貧血、胃酸過多而且嚴重失眠？他使用的意象為什么這樣纖弱？我從小就覺得這個比喻不吉利。我太迷信了嗎？

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正看反看，橫看豎看，看疆界、道路、山脈、河流，看五千年，看十億人。中國，蚌殼一樣的中國，漢瓦一樣的中國，電子線路板一樣的中國。中國啊，你這起皺的老臉，流淚的苦臉，硝鏹水蝕過、文身術染過的臉啊，誰夠資格來替你看相，看你的天庭、印堂、溝洫、法令紋，為你斷未來一個世紀的休咎？咳，我實在有些迷信。

地圖是一種縮地術，也是一種障眼法。城市怎能是一個黑點，河流怎能是一根發絲，湖泊怎會是淡淡的蛀痕，山岳怎會是深色的水漬。太多的遮掩，太多的期滿。地圖使人驕傲，自以為與地球對等，于是膨脹自己，放大土地，把山墊高，把海挖深，儼然按圖施工的盤古。每一個黑點都放大，放大，放大到透明無色，天朗氣清，露出里巷門牌，人尋人者一瞥看清。出了門才知道自己渺小，過一條馬路都心驚肉跳。這個上午我沉默，中國也沉默，我忙碌，中國穩坐不動，任我神游，等我精疲力竭。

現在我眼前，中國是一幅畫。我在尋思我怎么從畫中掉出來。一千年前有個預言家說，地是方的，你只要一直走，一直走，就會掉下去。哥倫布不能證實的，由我應驗了。看我走過的那些路！比例尺為證，腳印為證。披星戴月，忍饑挨餓，風打頭雨打臉，走得仙人掌的骨髓枯竭，太陽出血，駝掌變薄。那些里程、那些里程呀，連接起來比赤道還長，可是沒發現好望角。一直走，一直走，走得汽車也得了心絞痛。

我實在太累，是在希望靜止，我羨慕深山里的那些樹。走走走，即便重走一遍，童年也不可能在那一頭等我：走走走，還不是看冬換了動物，夏換了植物，看最后的玫瑰最先的菊花，聽最后的雁最先的紡織娘。四十年可以將人變鬼、將河變路、將芙蓉花變斷腸草。四十年一陣風過，斷線的風箏沿河而下，小成一粒沙子，使我的眼紅腫。水不為沉舟永遠蕩漾，漩渦合閉，真相沉埋，千帆駛過。我實在太累、太累。

說到樹，那天在公園里我心中一動。蟒蛇一樣的根，鐵柱石雕一樣的根，占領土地，樹立旗幟。樹不用尋根，它的根下入泉壤，上見青天，樹即根，根即是樹。除非砍伐肢解，花果凋零，軀干進鋸木廠，殘枝堆在灶石。那時根又從何尋起，即使尋到了根，根也難救。

我坐對那些樹，欣賞他們的自尊自信，很想問他們：生在這里有抱怨沒有，想生在山頂和明月握手，想生在水邊看自己輪回，討厭還是喜歡樹上那一群麻雀，討厭還是喜歡樹下那盞燈，如何在此成苗，如何從牛蹄縫里活過來，何時學會壟斷陽光殺死閑草，何時學會高舉雙臂賄賂上帝，誰是你的祖先，誰是你的子孫？

湖邊還參差著老柳。這些柳，春天用它的嫩黃感動我，夏天用它的婀娜感動我，秋天用它的蕭條感動我。它們和當年那些令我想起你的發絲來的垂柳同一族類。它們在這里以足夠的時間完成自己，亭亭拂拂，如曳杖而行，如持笏而立，如傘如蓋，如泉如瀑，如須如髯，如煙如雨。老家的那些柳樹卻全變成一個個坑洞。它們只不過是柳樹罷了，樹中最柔和的，只不過藏幾只烏鴉潑一片濃蔭罷了！

你很難領會我的意思。我們都是人海的潛泳者，隔了一大段時間才冒出睡眠，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水底干些什么。在人們的猜疑編造聲中，我們都想憑一張藥方治對方的百病。我怎能為了到峨眉山上看猴子而回去？泰山日出怎能治療懷鄉？假洋鬼子只稱道長城和故宮，一個真正的中國人，他的夢里到底有些什么？還剩下幾件？中國，偉大的中國，黃河數次改道的中國，包容世界第二大沙漠的中國，卻不肯給我母親一抔土。我不能以故鄉為墓，我沒有那么大；我也不能說墳墓是一種奢侈品，我沒有那么小。我哪有心情去看十三陵。

《舊約》里面有一段話：生有時，死有時；聚有時，散有時。你看，我的確很迷信。

· 【美文導讀】

何處望神州？滿目風云一張圖！圖上是蚌殼一樣的中國，漢瓦一樣的中國，電子線路版一樣的中國；中國的臉，是這起皺的老臉，流淚的苦臉，銷鏹水蝕過、紋身術污染過的臉；圖上，中國的城市是一個黑點，河流是一根發絲，湖泊是淡淡的蛀痕，山岳是深色的水漬；圖上，老家的那些柳樹卻全變成一個個坑洞。它們只不過是柳樹罷了，樹中最柔和的，只不過藏幾只烏鴉潑一片濃蔭罷了……就這樣把幾十年來中國的印象藏于心底，就這樣站在濃縮的中國地圖前花一個上午讀中國全圖，直至精疲力竭，直至雙眼紅腫。他想念遼闊的家園，但四十年已將人變鬼、將河變路、將芙蓉花變斷腸草。四十年的風過，漩渦合閉，真相沉埋，千帆駛過，不能回家。本文就這樣把幾十年來對中國的感受凝于內心，展于圖上，以觀看中國地圖發端，寫出了一代非正常離開祖國大陸人士對家園的復雜情感。這份復雜里既有海外游子思念家鄉的浩浩深情，也有情怯不能回家的悠悠感傷。

這種對家園的無法割舍之情與家園已不是過去的家園，人也不再是當年的人的感傷揉和在一起，沖擊著作者的心房，讓作者欲罷不能。情急處多管齊下，繁弦合鳴。如“四十年可以將人變鬼、將河變路、將芙蓉花變斷腸草。四十年一陣風過，斷線的風箏沿河而下，小成一粒沙子，使我的眼紅腫。”以綿密的意象和簡勁有力的話語傳達恣意激蕩的綿綿深情。意緩時則娓娓敘說，一詠三嘆。如：“這個上午我沉默，中國也沉默，我忙碌，中國穩坐不動，任我神游，等我精疲力竭。”語調舒緩，情感悠長。心灰時仍情深意重地表達內心的痛楚。如：“中國，偉大的中國，黃河數次改道的中國，包容世界第二大沙漠的中國，卻不肯給我母親一抔土。”痛楚中飽含著對家園的一份深深的眷戀。作者對家園愛恨交加，悲喜參合的情感，借助這份大氣與柔腸抒寫得淋漓盡致。

是啊，一個非正常離開祖國大陸，到遠地行走的人，他的感情怎能不復雜而獨特？中國的人口雖然從當年的四億五千萬增加到十多億，但作者的親人、老師、朋友而今還有幾人呢。新生代相逢總是陌路，那些構成他們的歷史釀造他們的情感的人卻已凋零。甚至，連門前的大樹也不見了，屋后的池塘也沒了，如果還有，那也是，“長江已然渾濁，黃河已然斷流，太湖也已萎縮，洞庭湖水位也已下降，都已不是小時記憶中的山清水秀”。也難怪作者感嘆：“一個真正的中國人，他的夢里到底有些什么？”自古道，葉落歸根。但是，意識形態上的不一致，又使得人間有許多的遺憾。從作者的感嘆與唏噓里我們仍可見游子們的熱血與衷腸。那份深埋于心底的愛國情懷呼之即來，揮之不去。

· 【寫作借鑒】

余光中先生說：創作之道，我向往于兼容并包的彈性，認為非如此不足以超越僵化與窄化。一篇文章不流于僵化，需要有大開大闔的結構，靈活多樣的表達；一篇文章要超越窄化，內容上需要縱橫馳騁游刃有余，而又能恰到好處地收于筆端。《中國在我墻上》就是一篇超越了僵化與窄化的作品。寫作上可供借鑒之處主要有三：

一、開合有度的行文結構。

王鼎鈞散文的結構看似隨意，實是以意為脈，筆隨情轉。作者借助意識流的手法，從全覽中國地圖對各省市的形狀的判斷到對中國像秋海棠葉的質疑，從中國曾經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聯想到“我”走不出中國地圖，尋不到中國樹根的黯然神傷，最后以迷信《舊約》里的話：“生有時，死有時；聚有時，散有時“收束。地圖是作者思維的原點，從這一原點出發，通過聯想想象將思維的觸角盡可能伸向廣袤的心靈空間，又收于對家園的那份復雜的情感。行文簡潔冼練、景象清晰、層次分明。

二、靈動多變的語言表達。

現代散文家李廣田說過：“好的散文，它的本質是散的，但也須有詩的圓滿，也具有小說的嚴密，緊湊如建筑。”《中國在我墻上》就具備好散文的特質。我們且不說文章如小說般嚴密，如建筑般緊湊的文脈，單從文章的語言看，那是浸透作者積蓄了四十多年的浩浩深情與悠悠感傷的文字，那是作者用比喻、反復、排比等手法揉搓拿扭出的恰到好處展示心靈的文字，通篇文章的語言，無一處不讓人感覺到情感的深摯與豐富。空靈者有之，平實者有之，簡勁有力者有之，綿密悠長者有之。如：“亭亭拂拂，如曳杖而行，如持笏而立，如傘如蓋，如泉如瀑，如須如髯，如煙如雨。老家的那些柳樹卻全變成一個個坑洞。”“那時根又從何尋起，即使尋到了根，根也難救。”這些富于詩性的話語表達了自我走不進家園內心又難以排遣鄉愁的無奈與苦痛。等等，不一而足。

三、一以貫穿的真摯情懷。

鮑爾吉·原野說：“有淚水在，我感到自己仍然飽滿。”淚水涌動的人是一個飽滿的人；真情洋溢的文章是飽滿的文章。沒有真情，再好的語言也是蒼白的，再好的結構也是虛無的。一份真情足以撼動人心，足以感動世界，即使滄海桑田，即便海枯石爛。本文以深摯的感情為內核，強勁的氣脈涌動在字里行間，以充沛的感情抒發了海外游子對大陸母親的無限感慨。情之深深令人唏噓，催人淚下。 如：“我不能以故鄉為墓，我沒有那么大；我也不能說墳墓是一種奢侈品，我沒有那么小。我哪有心情去看十三陵。”哪怕是開篇的純記敘性的文字“你用了三頁信紙談祖國山川，我花了一個上午的功夫讀中國全圖”，似全無感情流露，實將深沉情感融于一個上午，融于一張地圖。也為文章奠定了強烈而深沉的感情基調。

· 【高考連接】

2010天津高考作文題：世界似畫筆下繽紛的色彩，世界如琴弦上跳動的音符；世界因創新而進步，世界緣和諧而溫馨；世界可以存在于神奇虛擬的網絡，世界更演繹著平凡真實的人生；世界說起來很大，世界其實又很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每個人都生活在世界之中。請你結合自己的體驗和感悟，以“我生活的世界”為話題，寫一篇文章。

請思考：

1、以怎樣的行文結構展開全文？如何在開闊中體現一種嚴謹？

2、“我生活的世界”那么繁復與廣袤，如何以小見大，突出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