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關愛

教師節那天晚上，家里呼啦啦來了一大群學生，他們是我上屆帶的初三畢業班學生，如今分散在城區的各所學校，趁著教師節，他們特意約好，一起來探望我這個陪伴他們三年的班主任。我忙著沏茶，切西瓜，分糖果，愜意地接受著學生們的問候和祝福，享受著這份我們教師獨有的快樂。

輕松的閑談中，副班長小列忽然認真地對我說：“老師，少梅也來了，可是到樓下時，卻怎么也不肯上來，我問她，她也不肯說，還哭了。后來，柯XX就陪她回校了。”看到我一臉驚訝，她又遞給我一封信，說是少梅托她轉交給我的。

等學生們告辭后，我打開信來。信紙是淡紫色的信箋，有股淡淡的香味，看得出，這封信她是用心準備的。信里寫道：

徐老師：

展信快樂！

我有很多話想說，首先，我為自己的無禮向您道歉。衷心希望得到您的原諒。

老師，我不敢面對您，您知道嗎？我自學前班開始就是一個人生活了，感受不到家的溫暖，到現在，我都還沒能握著爸爸的手走過一條街。當初您說：“我們是一家人嘛。”我以為我可以大致領悟一下“家的溫暖”，但好像不是，記憶中好像只有您對我學習成績的關心，對我眼睛的關心，而我的想法、內心感受和渴望，你一概不知。所以我也把自已藏起來，不過現在想想當初的做法，好幼稚啊。我現在依然不敢面對您，說得難聽點，也有點不想面對您，高一時有一次我在樓上準備下樓，不經意看見你和柯XX等人在說話，然后就我義無反顧地不下去了，我怕您提成績，您知道的，我的成績一蹋糊涂。或許今晚我去看您，您不會提起成績，但我想您或許會問我眼睛，不管怎么說，它還是我的一個缺陷，我不敢面對它，但我也不是因此而不堪一擊，很謝謝您的關心，還好，我的眼睛現在不算很糟。

我到現在都還不敢承諾什么，像進入前多少名，真的，夢做得太好就會離現實越遙遠，等我成績提高了、穩定了，我再和您暢談夢想，好嗎？

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的，留個話題給以后吧，那樣我就不會見您就躲了。

最后，棒棒的body，滿滿的money——都送您！呵呵。

開心每一天！

少梅

原來是這樣！多么率真的文字，多么真誠的心靈，而對于我，又是多么震撼的一個啟示啊！我感嘆著，更沉思著，思緒又回到了過去。

剛入學時，少梅是班中佼佼者，成績一般都在前五名，有著農村孩子特有的勤奮、刻苦、自覺，也有些內向、羞澀，我一直很欣賞她。一段時間后，我發現她的成績有所下降，就趕緊找她了解情況，原來是她小時候生過一場病，視力嚴重衰退，左眼為0.5，右眼僅為0.2，她的座位太靠后了，影響了學習。了解到這些情況后，我一面為自己工作上的疏忽而自責不已，一面暗暗下決心，盡力幫助她克服困難，把成績提高上去。為此，我給她安排最好的座位，委托一名同學課余時幫助她，照顧她。多次打電話給她父母溝通，囑咐他們多關心少梅，盡可能治療。有幾次我在班會課上介紹她的情況，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找她談話，鼓勵她克服困難，自強不息，實現理想。“成績怎樣啊？”“眼睛好點了嗎？”成為我跟她談話時最主要的話題。我敢保證，我對她的關心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我真心希望她能戰勝厄運，做生活的強者。

可是，她的成績卻每況愈下，也開始變得不太愿意說話，直至最后面對我基本沉默。初三畢業，她未能實現自己的目標——考上重點中學。我當時頗覺惋惜，也覺有點奇怪，并沒有細思其中的原因。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正是我的一廂情愿的過度的關懷，變成一股沉重的壓力，附加在她那還顯稚嫩、弱小的雙翅上，使她不堪重負而無法翱翔。回想起來，我的自以為是的那一聲聲問候，也成了一次次善意的傷害，不斷加重她的壓力。老師、家長所期待的無法實現成了她的“心病”，老師同學的關懷成了她難以背負的“心債”，“我是一個需要大家幫助的眼睛有缺陷的可憐的人”也成了她難以排解的“心結”。這一切，令她焦慮、緊張、害怕、惶恐，一點點地磨蝕著她的自尊，吞食著她的信心，直至最后選擇了自我封閉與逃避。對她的每次關懷，在我而言，是思想的疏導，精神的鼓勵，情感的撫慰，而在她，則是痛苦的煎熬。我的關愛，成了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教師節的這封偶然來信，帶給我思想上的震撼是巨大而持久的，在深切的反思中，我懂得了，真正的愛是一種智慧、一門藝術，同時也是一種理解、一份尊重，愛的傳達從來就是雙方情感的和諧共鳴。所以，當我們以“愛”的名義對學生施以種種“關懷”的時候，別忘了提醒自己：你了解你的學生嗎？你的關懷是他們真正需要的嗎？你給予關懷和幫助的方式是否合適？除了學習和生活，你是否還關心過他們的心理感受和情感波瀾？你關心的同時是否小心呵護過他們的自尊？泰戈爾詩云：“讓我的愛像陽光一樣包圍著你，又給你以光輝燦爛的自由。”我想，這才是學生真正需要的、我們也應該這樣給予的愛和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