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在位于北京市學院路的中國石油勘探開發研究院內，時?？梢钥吹揭晃焕先恕Ｋ戆逵怖剩褊氰p，風度儒雅，謙和可親，他就是我國著名的天然氣地質與地球化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戴金星先生。他是我國煤成氣的開拓者和奠基者，為中國天然氣工業快速發展做出重大的理論貢獻。1987年和1997年均以第一貢獻者分別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2001年獲何梁何利科技進步獎，2010年又以第一貢獻者獲得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一等獎空缺），這也是近十年來中國工業界獲得的唯一一項國家自然科學獎成果。2011年1月14日，戴院士登上了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的領獎臺，從國家領導人手中接過國家自然科學獎勵證書的那一刻，蕩漾在他慈祥面容上的謙和微笑，既是他學術成功的見證，也是他人生智慧的真實寫照。

中國“煤成氣先驅”

20世紀70年代，在艱難的形勢下，先生毅然選擇了“氣”的攻關。當時由于“要油不要氣”，造成天然氣得不到重視。而且，大多數學者認為天然氣無非是甲、乙、丙、丁烷，比較簡單，不像石油那樣復雜、有大文章可做。在這樣的氛圍下，中國天然氣的勘探和科研都被排斥在議事日程之外。

“當時選擇天然氣做研究實屬不易?！毕壬锌f。特別是當時學術界對煤成氣有很大爭議，相當一部分學者認為煤成氣成不了工業規模的氣藏，缺乏工業價值。這是最大的屏障。但在深入調研和對我國沉積盆地中含煤地層分析后，先生滿懷信心地認為，煤成氣不僅可以形成工業規模的氣藏，而且可以形成大氣藏。在“文革”后的1978年，他又率先提出了“煤成氣”概念，隨后發表了《成煤作用中形成的天然氣和石油》（1979）和《我國煤系地層含氣性研究》（1980）兩篇開創性的學術論文。從此，在他敏銳的洞察力中，中國一個重要而嶄新的新領域被掀開。

1981年，由先生執筆的“煤成氣概況”報告，被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批作中央政治局會議參閱文件（1982）2號的附件，這對國家決定在1983年把“煤成氣的開發研究”（65—18）列為“六五”（我國第一批）重點科技攻關項目，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推進作用。由此，先生成為“煤成氣的開發研究”攻關項目的技術負責人，并組織原石油部、地礦部、中國科學院等力量協同攻關，取得了顯著的學術成果，并新增天然氣探明儲量1335億立方米。

隨后的“七五”、“八五”到“九五”的天然氣項目，都被列為國家科技攻關的優先項目。戴先生都是攻關項目的負責人。在戴先生的組織和帶領下，課題組團結協作，歷時20年的艱苦探索和不懈追求，在起點比國外落后20～30年的情況下急起直追，解決了一系列制約天然氣勘探的理論認識和技術難題，推動我國天然氣探明儲量大增長，取得了豐碩成果和巨大效益；同時也使煤成氣理論日趨完善，揭示出了煤成氣理論的本質：“在成煤過程中成烴作用，以氣為主，以油為輔”，使煤成氣研究豁然開朗。并且在80年代中期，他就運用煤成氣理論先后預測了5個1000×108立方米（億級）以上的大氣田（包括靖邊、蘇里格、榆林、烏審旗、克拉2等），但由于當時地質界對煤成氣認識所限和天然氣勘探力量薄弱，戴先生的這些論點在以后的十幾年中才逐漸得以證實，并最終推動了“西氣東輸”工程的啟動。迄今我國天然氣探明儲量中的70%，應歸功于煤成氣理論的建立，戴先生正是這項科學理論的奠基人，因此他有中國“煤成氣先驅”和“天然氣之父”之稱。

中華氣樣第一人

勤作、勤讀、勤思、勤創是戴先生的座右銘，也是他取得輝煌成就之關鍵。幾十年來，他足跡遍布國內外大江南北、塞外荒漠，以“山岳為書本，化石為文字，惟為神舟好，立意讀天書”詩作為自勉，到野外考察和取樣。從高壓的氣（油）井上、幾百米深的高瓦斯煤礦內、怒江刺骨的冰水中、騰沖滾燙的熱泉里，取油氣田氣、瓦斯氣、生物氣、火山氣和幔源氣樣1600多個，積累了5萬多個氣組分及同位素數據，為各類天然氣鑒別和碳、氫同位素研究奠定了基礎，被譽為“中華氣樣第一人”。

從20世紀50年代戴先生是南京大學不大的閱覽室搶占位置的積極分子；60年代五七（江漢）油田圖書館“第一科技讀者”聞名，而被人稱為戴博士；70年代至今是石油勘探研究院圖書館，特別是期刊室隔三差五的常務讀者。凡是到過他辦公室的人，均被豐富齊全的油氣地質書籍所吸引。我國絕大部分油氣雜志是“文革”結束后，科學春天到來后創刊，先生與夫人從大學畢業后17年才第一次加工資，每月每人60多元，當時家有三個小孩正在讀中小學，經濟不寬裕，但他自費訂了油氣雜志?，F在擁有《石油學報》、《石油勘探開發》、《石油與天然氣地質》、《天然氣工業》、《天然氣地球科學》與《化石》從創刊號以來整一套多年裝訂本。熟悉他的同事和學生，有時院圖書館有的雜志借出，有的油氣書沒有，常來借雜志與書。戴先生以勤讀在書山刊海中為快，這從他以下詩可知：

書刊為糧，鋼筆作筷；

讀好書，三天三。

摘記似林，資料如山；

好讀書，永無閑。

勤作是實踐是基礎，使人有翔實的第一手資料。勤讀是繼承是啟迪，使人了解前人的研究成果選定創新的方向。勤思是勤作和勤讀有機聯系的升華。勤作、勤讀、勤思為他勤創帶來靈感，并充注在學術論文中。戴先生力主主筆者就是論文第一作者，自己就是此自主張執行的范例。他至今公開發表的261篇論文和26專著，第一作者論文173篇均是主筆者。他多次同學生們說：作為碩士、博士和博士后實現主筆者是第一作者并不難，以后你們其中一些人地位變化了，當了什么樣學術或行政領導，還要始終保持此優良傳統。占有和侵吞他人研究成果成為第一作者是恥辱，不是光榮。

勤作、勤讀、勤思、勤創的結晶，最終促成了先生的顯赫成果。他的論著頗具活力和影響，至2011年2月底，他的論著被SCI引用共1067次，其中他引866次；被CSCD引用共3246次，其中他引2884次，是我國油氣地質界論文被引用頻次最高的大師。

嚴謹治學的泰斗

先生從事科學研究，既大膽，又審慎；既富有創新精神，又腳踏實地、嚴格認真，純真學者心無纖塵，才裝得下浩瀚學問。他認真執著的優良作風，體現在他工作的每一個細節中。他寫文章每一個數據都要落實，每一句話、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力求準確。對于象參考文獻這樣的小細節，他也從不馬虎，必一一到圖書館查文獻落實，力求做到毫厘不差。先生多次與他的學生們強調發表論文和著作要重視文獻，這一是尊重前人成果；二是便于讀者對某觀點深入的研究和檢索。先生喜歡把有趣的野外考察寫為科普文章，為達到通俗易懂，詞語秀雅，典故性和趣味性強，“懸崖瀉油奇觀”一文，花了近半年時間，多次易稿才寫成，認真到每一個標點符號。某學術期刊登一位重量級專家一文，戴先生看后發現幾處錯誤，于是掛電話給編輯部問為何出現此事，答“是權威性專家稿未審”，先生說“任何級專家稿都要審，專家有時也有錯誤，審其稿避免萬一錯誤，是對專家最好的愛護?！?在他的桌子上，擺滿了請他作序的書稿，而每次寫序，他都會認真通讀書稿，然后再作序。書中的錯誤他都會認真糾正，這也是他平時最耗費精力和時間的工作之一。

先生嚴于律己，對自己的學生同樣要求嚴格。有一次研究所舉行青年學術交流會，先生的一名學生，原以為講完后他會幫說幾句好話。結果不僅沒得到表揚，反而被他指出了一些不足，被批評了一頓。從此以后，大家對他這種嚴格要求和“鐵面無私”的做法牢記在心。同時，他時刻督促他的學生要有創新意識，也從不招缺乏創新意識的博士后。

對于學術腐敗，先生一向深惡而痛絕之。他當全國政協委員時，除了提出過要關注貧困地區的教育、全國高考錄取分數線不統一等議題外，最讓他關注是科技界的“小腐敗”。他曾揭露過一些腐敗問題：某些評審考核鑒定的“三要”、“三不要”；選評委要熟人、老同學、老同事；評價要高水平，不是“國際先進水平”就是“國內領先”；不要會提意見的評委；不要科學態度嚴謹的評委；不要不同意見的人等。另外，近年來，從普通院校到名牌大學或研究院所等，經常見到一些領導干部在攻讀碩士、博士。這些“攻碩”、“攻博”的領導干部，入學大都不需經過統一考試，一般是經過各校單獨命題考試被“單招”的。對于這些問題，先生曾一針見血的指出，這與有些部門提拔干部時過分注重學歷有關。因此他建議，國家在提拔干部時不要過分強調學歷，而要看重能力和品德，領導干部要講真才實學；對于弄虛作假、文過飾非他一貫堅決反對。

古語說，教不嚴，師之過。先生就是一個嚴格的師長。先生常說，“師不必賢于弟子”，他謙遜地與學子們平等對話，共同研究?？梢哉f，學生們的每項成果，都凝聚了先生的心血。而先生的言行舉止，又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他的學子們。

平易近人 生活樸素的君子風范

先生在擁有一流水平和一流師名的同時，也依然擁有磊落的胸懷和可貴的謙遜。戴先生無論什么場合總是那么平易近人，沒有一點架子，尊重他人，與廣大科技者融為一體。先生專著等身，近十幾年幾乎一年出專著一部，每部專著往往自留300-500冊，為的是慕名而來索書者。由于慷慨贈書故索取者越來越多。

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戴先生對自己從不宣揚，從不為別人不理解自己而惱怒，謙虛使戴老積聚了雄厚的人格魅力和大師風范。雖然他作為天然氣的權威和泰斗，但先生始終把自己視為一個布衣。確實，戴先生沒有在研究院任過要職，1995年他當選院士時，好幾位朋友來電祝賀，稱他為“平民院士”，是石油和石化系統唯一一位沒有當過官的院士，但是戴老卻被公認為石化學界的領袖之一。

戴先生把名位和錢財看得很淡，他希望過淡泊、儉樸的生活，戴老并不是沒有錢，但他個人又確實沒有多少錢，因為他把稿酬和津貼大都資助生活困難的研究生或社會公益事業了。戴老從不喝酒、又不抽煙，只喝清茶，沒有別的嗜好，可以說，他的生活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地步了。他辦公室的椅子已“吱吱”作響，但他從來不提，也舍不得去買新的。而對于社會弱者，他總是慷慨解囊。一次，戴老搬家，得知搬運工來自環境困苦的農村，搬一趟才6元錢，而搬家費大部分又被搬家公司老板賺走了，同情之余，給每個搬運工又發了100元錢。而自己和老伴卻總是衣著那么樸素、生活那么簡樸。從這些“尋常小事”中，不難看出先生高尚的生活情操和樸實無華的可貴美德。

在生活上，先生對學生象慈父般關心愛護，經常問寒問暖，不時地給予物力、財力的幫助，不少學生家里到現在用的被褥、家具等還是當時從戴老師家里拿來的呢。戴老師與學生之間已超越了師生感情，用情同父子來形容一點不過。對青年人的這種培養和關心，這樣待人至仁至義、率真無偽，讓人感動，更讓人仰慕。

先生不僅在生活上知人寒暖，在學術上也樂于助人。他發現一位同事發表論文不多，主動把自己積累的第一性數據給他，當論文發表時讓該同志為第一作者。為自己學生提供他積累豐富第一性天然氣碳、氫同位素數據更多，當學生在《中國科學》、《科學通報》和《石油學報》等以及多種國外著名雜志上發表論文時，常不同意署他的名。近年來，學生們利用他給的第一性數據發表SCI論文7篇。

為人師表的大師風范

唐代著名文學家韓愈曾作過《師說》，而先生則用他的人生，續寫他的“師說”。戴先生胸懷坦蕩，始終淡泊名利。一位院士說：“戴金星早在5年前都應該當選院士”，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和自己的謙遜，直到1995年才申請，當年就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這從一個側面折射出先生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一顆平常心，一生淡泊，不務奢華的一面。

1992年《中國石油報》公布“我國已知油氣區天然氣藏類型、形成條件、富集規律及勘探規劃研究”獲部級科技進步一等獎時，戴金星是15位獲獎者中位列第一位的。在公布這個項目得獎之前，油田一位參加過該成果研究人員對獲獎人提出了異議，認為他自己應是15名得獎者中之一。雖然大家一致認為15名獲獎者是按貢獻大小排序的。但先生考慮再三后說，“他的確也做出過貢獻。油田的同志獲得一等獎極不易，可能一輩子就一次。我得獎機會相對較多，我決定放棄，讓他得獎?！碑敃r，先生正積極準備申請中國科學院院士，可以想象，這個作為第一貢獻者的一等獎對于他是多么的重要，但他毅然放棄了，顯示了他人為先開闊胸懷。

2001年7月13日，在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勘探專業評獎會上，國家“九五”天然氣科技攻關成果“中國大中型氣田勘探開發研究”被評為部級特等獎。作為該項目第一項目長，第一名非先生莫屬。后來由于種種原因，把獲獎名稱改了，參加科技攻關者的獲獎名額也大大減少了。為此，當時負責的傅誠德局長找先生商量，給攻關項目長，副項目長和辦公室獲獎名額缺一個，組織上初步達成了意見：一位已退休的專家或一位年輕同志選一位給獎。當時先生對傅誠德局長說：“那位已退休專家作了很多工作，以后他沒有得獎機會了，還是讓給他吧。至于那位年輕人，一直干得不錯，對攻關貢獻大。獲獎對年輕人是個很大的鼓勵。我已是院士了，再拿獎也沒有什么用，最多是個榮譽，過多榮譽也是個負擔。讓更多該得獎的人獲獎，不是更好嗎？”以后，該項目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那位退休老專家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后，特地來電話感謝戴院士。

戴院士學生的研究成果幾乎無不凝聚著先生的心血。然而，每當他們發表文章或出版專著要署上先生的名字時，他都拒絕。他說，“我沒做工作，不能署我名字，是誰做的工作誰署名，否則背上不勞而獲的‘罪名’”。其實在研究過程中，老師默默地做了許多幕后工作，也蘊含了他許多思想，偶爾給他署名，還要受到他批評。相反，倒是他發表文章時常常會署上學生的名字，哪怕我們僅僅做了一些舉手之勞的工作。

青年一代的良師益友

地質勘探的科學，是高風險、長周期的一門學問，往往需要數代地質學家披星戴月，才贏得一個發現和突破。因此，先生認為，對石油地質勘探的認識，“江山代有人才出”尤為重要。對每一位學生，先生都傾注了大量的心血。有人說，他對待學生，就象農民對待自已的莊稼地一樣，棵棵苗子都充滿希望，而株株都要精心培育。

戴先生為年輕一代學術成長“讓、爭、推” ，希望學生都能成為棟梁之才。他把兩次受美國學者邀請參加AAPG年會讓給了年輕同事和學生；為幾位斬露頭角年輕學者爭取國家重點科技攻關專題，973項目專題；為年輕人爭取國家青年科學基金指導選定申請項目，修改申請書，為了推動年輕一代學者走向世界，他經過細心的觀察調研，并結合本專業特點，選定爭取參加“The Society for Organic Petrology”年會，該年會論文有一半以上是關于煤成烴地質和地球化學的。他認為參加了會議，既可把我國研究成果向世界介紹，也能了解世界學科研究動向和前沿。為年輕人在研究上走向世界，爭取在國際發表論文；又可結識世界該方面著名專家，為今后進一步學術交流創造條件。2004年戴先生組織了6位年輕人向該學會第21次年會提供了6篇論文摘要，均被安排為會議發言，占會議發言人數近1/10，中國（包括臺灣）出席會議人數的3/4。會后收到通知要求全部6篇論文正式成文送審，若通過評審，可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al Geology上發表。參加這次年會取得很好的學術效果，年輕人十分滿意，堅定了年輕人在學術上走向世界的信心。

2010年，先生將他30多年來的理論成果《中國天然氣成因及鑒別》申報國家自然科學獎，本來他可以單獨一人申請，但他考慮優秀年輕人的成長，決定把他們名字也加上。自然科學獎對于一個熱愛科研的人來說，是一生的夢想和追求！戴院士的這一做法深深感動了他的弟子和同事，也贏得來眾多贊譽的目光。先生的博大胸懷和高風亮節已成為石油研究院最寶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