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錘

王老北

鏟、銼、研、磨、刮是鉗工最基本的手藝，新來的學徒工都得從這些學起。這里除了鏟比較野蠻，其余的看上去都還比較文明。這個鏟，在鉗工行里也叫打手錘，你要是頭一次看，保管會看得心驚肉跳，膽子小的也說不準會嚇個半死。

春暖花開的時候，鉗工班又分來一批徒工。班長安排路師傅對他們進行基本功的訓練。

在虎鉗案子前，路師傅打起手錘來，嗵，嗵的，什么大臂錘，小臂錘，花錘，上下翻飛。新工人們站在旁邊觀看，嚇得直閉眼睛，深怕路師傅一錘打歪了，會把手指頭砸斷。

路師傅三錘鏟斷拇指粗的鋼筋棍，收住了手，臉不紅，氣不喘。他對新工人們說，打手錘，這項基本功，就在于膽大、心細、敢打。

新工人們贊嘆、驚訝，只是上前摸摸手錘把，沒人敢試。

這是一批新工人，剛從大學校門出來。他們各個朝氣蓬勃，聰明可愛。他們天上地下東西會的可多了，還學習過各種高深的理論，學習過各種機器的原理，但是，打手錘這土玩意，他們硬是沒學過。他們分配到工廠鉗工班，第一天就遇見了這么個路師傅，上來就是一通基本功的表演，這些新工人全蒙了。

這也太難學了。

太危險。

能用得上嗎？

他們在旁邊議論著。

路師傅聽了，眼睛一瞪，大手一揮，說，誰說沒用？別看你們是大學生，當了鉗工，這是必修課。

這些新工人聽了，都老實地服從。

因為他們都是大學生，各個都虛心好學，要求進步。他們入門很快，不到半年的時間，有的人就可以單獨帶班干一些小的工作了。比如，拆卸個往復泵，修理個小油泵，定個安全閥啊。他們干得還都不錯，平日里也就開始沾沾自喜了。

有一天，路師傅按照班長的要求，對新工人進行基本功的測驗。開始，其余的幾項還可以，一到了打手錘的這項，這些新工人都害怕了。他們握著扁鏟，舉著手錘，像玩小孩彈腦瓜嘣一樣，一下一下小心謹慎地輕輕敲著。路師傅說，要放開手腳，膽子大一些。可是，說歸說，沒一個敢拉開架式向他那么去做。路師傅嘆息著，這些人怎么都這么嬌貴哪？嘴上生氣地說，都回去干活吧，就讓大家解散了。

這些年輕人邊走邊在背地里說，這項基本功，太野蠻。

有的人還說，不學習打手錘，照樣可以檢修機器。

路師傅聽見了，心里發酸，他想起自己那些輝煌的往事：在第一屆全廠職工技術表演賽上，廠長握著他的手一個勁地說，精彩，太精彩了！這是咱們老鉗工的手藝，一定要代代傳下去。第二屆技術大賽上，他手捧獎狀，披紅戴花。第三屆……他用一把手錘贏來多少榮譽和掌聲啊。然而，如今，這門手藝就要在他的手上斷送嗎？

路師傅不甘心，他主動要求班長分給他幾個徒弟。可是，這些徒弟雖然都很聽話，也很愿意學習技術，但是一到打手錘就全蔫蔫了。這個說害怕，那個說膽小。路師傅著急呀，可是急歸急，還得認真去教。許多年過去了，沒有一個徒弟能學成他的樣子。

路師傅看著新來的徒工一批又一批，每批的青年人也都很機靈，很聰明。學習，干工作也都不錯，都是老老實實地也很可愛。可是老路總感覺他們身上少點什么。

有一天，班組檢修巨大的壓縮機，在拆卸拳頭般大的螺絲的時候，需要用套扳子套住，用大錘使勁砸扳子把，螺絲才可以松動。老師傅們揮舞著大錘拆卸螺絲的時候，大錘舞動得又漂亮，落點落得又準又狠，年輕的卻躲到一邊，光是站著看，沒一個有膽量敢上去握這把大錘。路師傅看見了，心想，這些年輕人啊，把老師傅們的那個“范”都給丟了。現在怎么變得這么窩囊和沒有勇氣哪！一下子，路師傅感覺自己有些老了。

有一天，路師傅打開工具箱拿出手錘，看著，撫摩著，然后放在了一個工具盒里，用鎖頭牢牢地給鎖了起來。從此，他再沒摸過手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