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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槍匹馬

2011-12-31 00:00:00黃飛虎
文學界·原創版 2011年12期

洪程把摩托擺在街頭窄窄的樹陰里,斜射的陽光照屁股,烤得他難受。他一直在打量水果攤前挑選水果的一位艷婦,目光熱切地在她身上尋找最值得停留的地方。艷婦胸脯以上嫵媚,胸脯以下豐腴,神態上的雍容,又提醒洪程別太去指望,這樣的女人多半不會在驕陽烈日下坐摩的。

他必須要去欣賞女人,這條破街沒有風景,不看女人,等客的時候他會寂寞。

夏天是跑摩的的季節,只是日頭太毒,喝下去的水沒有一滴從下水道里流出來,全從毛孔蒸發成汗氣去了天上。洪程給摩托裝了把專用遮陽傘,紅紅綠綠很養眼。市里整治摩的風頭未過,他不敢撐出來招搖。

那天早上毫無征兆,趕早的人們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為財為利,該去哪兒去哪兒。仲夏的早晨其實很美,街上的景象一如昨天,臺臺摩的撒開蹄子在和風里穿梭,渾然不覺是在網里蹦噠。

九點剛過,已經就位的警察全著便衣,掐準時間,十幾條街一齊動手。一悶棍下去,百多臺摩的眨眼工夫就沒了,百十號人光剩頂頭盔拎在手里哭喪著臉滿大街罵娘,接下來收拾那些膽大敢扛的家伙,沒有撤的全軍覆沒。洪程一看這陣仗,心想得為摩的留點火種,一溜煙兒跑回家里窩了三天,直到市里會展開幕,才敢上街“試營業”。他心里有譜,別看前些天警察大街小巷的跟摩的死磕,只要會展開了,打擊整頓八成就得熄火,原因很簡單,警察決不會在受邀而來的四海賓朋面前,抓車抓得雞飛狗跳。上午他騎車在街上轉悠,滿大街交警就沒誰拿正眼瞧他。

意外的是艷婦買好水果后,徑直過來坐他的車。她沒穿裙子,但選擇了側坐,側坐跟直坐比較是一種退步,直坐艷婦的胯檔會夾住洪程的屁股,這樣既安全又溫暖,但女人本能地顧忌接觸男人身體,這分矜持洪程尊重。

他盡量靠有樹陰的路邊行馳,女人手臂很舒坦地擱在他肩膀上,洪程不大樂意別人拿他當托架,但女人手臂的美妙貼壓似乎應該另當別論。到地方后,她說還得送她回,洪程一并收了往返車費。她探頭去看他的車牌,洪程不以為然,說:“小姐放心,收了錢,海枯石爛我都等。”

“這倒不必,別溜就行了。”

洪程翻翻眼皮子,記起這地方好像是住“小姐”的窩。

返回擺車街口,看見滿仔跨在車上,神經兮兮地朝四面八方探頭探腦。風聲鶴唳,滿仔孤身一人,正盼有人陪他壯膽,見到洪程,就像見到劫后余生的戰友,激動得沖他叫喚。滿仔難得地遞煙點火,然后很興奮地告訴他誰誰的車被滅了,誰誰被警察從車上抬下來送去拘留,誰又玩命鉆警車底下,扣他車他就死。洪程屈指一算,常在一起跑車的伙計折損過半,不禁唏噓,只是遺憾滿仔漏網,他不喜歡滿仔。

“滿仔,行啊,這回沒逮著。”

“我又不蠢,風緊老子扯呼。”

“告訴你整治辦新規定,非法營運抓住槍斃。”

“敢槍斃老子,我操他祖宗。感是感覺不穩當,不過你敢跑,老子憑啥不能跑?”

洪程聽了很不高興:“你不能跟老子比,你跟我比,是拿牛屎比麝香你知不知道?”

滿仔罵他放屁,看見有人朝摩托走來,趕緊截住搶先招呼:“來,來這里,去哪?”滿仔搶客,洪程當然不能光瞧著,就湊過去關心滿仔:“喝了酒,騎車慢點,別出事。”坐車的人聽了一愣,不管滿仔怎樣解釋,很穩重地改坐洪程的車走了,滿仔氣得干瞪眼,沖著洪程背影罵:“1080你個畜牲,老子給你記著。”

聽說老許車也抓了,洪程心里有些沉。老許跑車夠窩囊了,警察上班他下班,警察下班他上班,到底是年紀大了反應遲鈍,還是一只眼睛不夠用,如此謹慎,還他媽的躲不過。

今天跑了二百多,傍晚收車回家,洪程繳了老婆定下的指標,吃過晚飯,就去老許家還錢。

老許家很簡陋,他老婆不能為客泡茶,她有腿腫的病,老許就只遞煙。

“怎么搞的?”

“唉,人倒霉,坐坐。”

老許一臉郁悶,沒頭盔遮著,頭上的白發十分醒目。干摩的這行,老許確實是老了,他很少跟其他人扎堆,攬生意他爭不過那些精壯的摩的漢子,常常獨自撿處地方擺車,等久了,他就愁眉不展地左右張望,再等久了,他就一動不動,像棵扎在那里的樹,一只假眼空洞地定在眼眶里,一只好眼無神地落在他并未去看的地方,也不挪窩,就這么呆呆等下去。

老許沉悶,學坡一幫跑摩的的,只有洪程能跟他說上話。

“扣車單上寫啥了?”

“違停,無牌,無保險。”

洪程替他一算,連罰帶補,這車得千把塊錢左右才能拿回,他把帶來還他的一百元錢給了他,問他:“有熟人嗎?”

老許搖頭,咳嗽,有時候咳得喘不過氣來,洪程替他犯愁。

“跑車這行當難混,年紀來了,歇了吧。”

“不行啊,老婆靠藥吊著,再說,就這么個兒子,總得幫他成個家。想明白了,不就是匹老馬嘛,死了就算跑到頭了。”

洪程聽了心沉,從老許身上,他特能感受一個丈夫、父親、男人的沉重。

會展第二天,敢上街的摩的仍然很少。整治辦的白色警車像條吃飽了的鯊魚,在大街上不覓食只游蕩,只要摩的不丟人現眼地擺大街上,它就不去理睬。市里摩的經過無數次打擊取締,規模從小到大,從少到多,城市發展它發展,早成了氣候。平常時候,靠專門成立的整治辦抓,整治辦又像只會高瞻遠矚的貓,并不急著狼吞虎咽地收拾一大窩子老鼠,而是細嚼慢咽,品味其中只有它能享受到的味道。平時成效不大,關鍵時候還得組織力量打突擊,壓一壓,掩一掩,就像遮蓋一道久治不愈的瘡疤,免得外人瞧見,說這地方沒檔次。

洪程得揪著空子多掙幾個,填補打牌留下的虧空。他拉了位中年男人,到地方后,男人遞給他十元,不吭聲地看他找錢,洪程估算這趟路程,收四元有點偏高,找回七元給了他,男人說過謝后才走開。洪程不宰客,收錢實在,一口價,最多只是解釋幾句,從不留高開低還的余地。他瞧不起那些總跟客人在價錢上糾纏的同行,不說誠信,大老爺們的爽快勁總該有吧?有次他問滿仔脖子上怎么青一塊紫一塊的?滿仔說拉了個娘們去水廠,老子收她五塊錢,她硬要老子找一塊,臭娘們不依不饒跟我吵,她老公出來,掐得老子差點過去。滿仔這家伙又可憐又可嫌,從學坡路口到水廠,四塊錢是老價,你硬要她五塊你不是找抽?

才上午九點多,太陽就把早上的那點涼爽曬得一干二凈。路邊樹陰下,一老太太招他停下。

“師傅,天熱我走不了路,你捎我到前面,就幾步路,一塊錢行不?”

“沒一塊的,起步三塊。”

“那我只出一塊。”

洪程不想浪費時間,“行了,一塊錢您省了,幾步路我捎帶。”

“不要錢?不要錢我不坐。”

洪程樂了:“老太太,那該怎樣侍候您?”

“一塊錢我坐。”

老太太有時間執著,洪程耗不起,趕緊接了錢:“好好,聽您的,天熱,您可不能中暑。”

老太太胖,腿腳不利落,上摩托跟爬山似地費勁。

接近中午,主街上的車就不能跑,只能挪了。這幾年私人買車的太多,洪程心里嘀咕,街小道窄的,你買車等于為城市添堵,但這些锃光放亮的私家車,又常常在他心里蕩起漣漪,似乎人人都在發財,就他淪落。前段時間上網找財路,潲水油煉柴油的信息撩得他幾晚上沒睡,后來發現這純屬他媽誤導,再找,又發現舊車胎翻新這事靠譜,本錢也就六七萬。他跟老婆暢談舊胎翻新的美好前景,老婆當然跟著憧憬,說你啥時候把二十萬的養老錢給我攢足了,你折騰啥我都依你。洪程一想等他攢足這個數,那時候是啥光景?說不準人都不開汽車改開飛機了,還翻新個屁。老婆早看死他沒發財的能耐,他也沒轍,錢攥在她手里。

正苦惱著,后座的妞沖他吼:“喂,我說你快點開行不行?坐你的車連點風都沒有,磨磨蹭蹭煩死人了。”

洪程嚇了一跳,心想哪里冒出這么個野蠻女友,忙問妞是喜歡猛男還是有急事,妞沒好氣地說急事,我男朋友等我吃飯。洪程二話不說就轟油門,瞪大眼在街中左沖右突,逼得迎面來的車打方向讓道,罵破摩托找死。風馳電掣的摩托發出嘶吼,沿途的車無一例外地被拋在身后,最后以一個沖刺加急剎結束了這段狂飆。他估計妞應該嚇得差不多了,解氣地轉頭向后,很想看看花容失色究竟是個什么模樣,看到的卻是一張被刺激弄得興奮的少女的臉龐。

“嗨,這才叫爽,你行啊你,多給你二塊,十塊錢不找了。”

洪程說還有騎車比他快的,妞更來勁,說你明兒帶我去見見。洪程告訴她見不著了,都撞死了,見過人的腦漿嗎?白糊糊的粘著血,剛才咱倆要是撞了,腦漿也是白糊糊的。

妞惡心地皺起眉頭,有點害怕地向來的路張望。

洪程想這誰家丫頭,太野了,得教。

三天會展結束后,街市的情形就像松開的彈簧,“蹭”地一下全還原了。空曠冷清了好些天的學坡路,半邊街道又擺滿了小販們的貨攤,臟兮兮的小飯館也重新開了門,嘈雜、喧鬧、擁擠一如往常。街頭那塊,是拉貨的三輪,送客的摩的,擦皮鞋的鄉下女人的地盤。小城市好撐面子,客人走了就不講究了,大熱天的,赤膊短褲比西裝革履舒坦。

洪程到街口時,七七、王偉比他早,兩人跨在各自車上,湊在一塊邊聊邊等客。七七老婆的妹夫是交警,市里搞行動之前他就得了信,又把消息告訴王偉,二人沒往槍口上撞,但也沒閑著,王偉帶七七去漁場偷魚。偷魚王偉內行,人又有股子蠻力蠻勇,二人一天能偷好幾十斤,用車馱著賣給魚販子,分贓之后就去小飯館喝酒,洪程和他們常攪在一起,有事都能相互照應。

七七牙口被檳榔殼磨了多年,老話講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七七牙口比鐵棒硬,因此沒有變成針,只是變得細細尖尖,黑多白少,加上煙癮酒癮,弄得他又黑又瘦,好在人還經得起摧殘,說話樂呵呵的中氣很足。他問洪程:“這幾天賺夠了吧?”

“嘿,提心吊膽,都他媽快成神經病了。搞魚怎樣?天天有個百十來斤?”

“屁,昨天撞上巡湖的,釣竿都繳了,兩根都是上等海桿,好在漁場有熟人,今晚和王偉請這幫鬼宵夜,釣桿不弄回,那他媽虧大了。”

洪程一聽沒打架就放心,上次王偉跟漁場干起來,就是七七和他趕去救場。

他沒功夫閑聊,見路口右邊空著,就去那兒擺車。跑摩的得等,不能像的士成天在街上轉悠,油耗不起。

臭干子今天出來得晚,傍著洪程停下后,一個勁地往口里塞大餅。學坡一幫跑車的就數臭干子運氣好,每次整治辦下來掃蕩,要么在前,要么在后,總是湊巧把他拉下,其他人甭說,一年下來逮住個二三次還得算少,像他這樣跑幾年車從沒栽過的人,絕對不是用經驗狡猾之類的話能說清楚,只能是一種神秘,一種傳奇。

“臭干子,這幾天在家陪老婆,陪點名堂出來沒有?”

“你看你,老人家面前沒個正經。”

“得了吧,你不就大我十來歲。”

“陪啥?白天抓車咱晚上干活,兩個孩子念書要錢供。”

洪程記得臭干子有個兒子讀大學,也就隨便一問:“孩子讀大學,得多少錢對付?”

“咱能掙多少,不吃不喝全得給他倆。老大念國防科大,倒是沒花太多錢,老二讀北大,報名就掏了我一萬。”

洪程一聽瞪大了眼:“等等,你說兒子一個國防科大,一個北大?”

“是啊。”

“你沒激動?”

“習慣了,兩小子打進學校,功課就是天天第一,我總不能天天激動。”

洪程一聽大受刺激:“好好,你不激動,你不激動我激動,我問你,你兒子現在是啥?”

“學生啊。”

“錯!國家棟梁啊。我再問你,你臭干子將來是什么?”

臭干子很懵懂地瞅洪程,洪程拍他的肩膀,十分景仰地替他分析:“國家棟梁就是官,你臭干子就是官的爹啊。”

“那還得兩說,真當官了,不嫌我這炸臭干子的爹就行了。”

臭干子臉上樂著,彎腰用手按肚子,他胃有毛病。

洪程感慨起來,越看越覺得臭干子是個人物。兩口子從鄉下來城里討生活,剛來時炸臭干子,生意不好改行跑摩的,老婆當保姆,就這樣撐起一個家,還把兩個兒子全都調教進名牌大學。他兩小子洪程見過,木訥沉悶,橫豎不像天才神童,這又得付出多大精力?臭干子肯定知道,兒子是他生命的延續,因此他拼,他奮力地把生命向上延伸。他做到了,還得了個雙份。想起自家那小王八羔子,洪程氣就不打一處來,他這條命真要靠他去延伸,八成伸進地溝里。

有客上了洪程的車,去八字門。開張就是十塊錢生意,洪程想今天生意會順。坐車的人跟他埋怨,說前幾天沒摩的還真不方便,坐公交慢,坐的士太花錢,路不好它還去不了。洪程告訴他前幾天抓車,客人說知道,不就是個會展嘛,本來就是小城市,摩的能丟多大臉,愣充檔次。洪程說以后怕是更不方便了,省城禁摩了,咱們這兒能不緊跟?兄弟有錢的話,買輛廣本上街溜,也為城市添光彩。那人說想啊,得有這個能耐是不是,真他媽邪門,天天喊環保節能,摩托比轎車占道?比轎車燒油?說話像唱戲,一出是一出,兩不搭界。哎,我瞧當官的好像跟摩托有仇,可咱還得靠它跑路。話說回來,摩托確實也不安全,特別是摩的,四里八鄉來的農民素質也是……哎,我不是說你,你騎車穩,不亂闖。

洪程覺得這人有意思,一頓數落,到頭各打五十大板,不過說得都還靠譜。洪程問什么東西安全?飛機還往地下栽,摩托不安全,你管好它能不安全?素質不好怎么啦?就敢不服王法?你下功夫動真格的,啥事治不了?坐車人說這倒也是,以前我也騎車,后來搬家住樓上,沒地方擱,只能賣了。我騎車沒本沒照,也沒少抓,總覺得交警抓違章,除了罰款,其他事不講究,光讓你心痛錢,別的感覺一點沒有。洪程問他想有點啥感覺,是不是惦念去拘留所住上個十天半月?那人就笑,說這也成啊,你把我一次整怕整到位,以后的罰款我不就省了。

十天之內,上次行動中被抓的摩的,無一人被罰款所擊倒,陸續回到學坡街頭,照樣拉客。洪程一瞧,這支隊伍現在又是齊裝滿員,連黑皮那臺抓住就該強行報廢的頂級破車也托關系弄了出來。黑皮那車罕見,無大燈轉向后視鏡前剎喇叭,車身到處是銹,跑起來晃晃悠悠,排氣管一路拉煙。

星期天趕早出去的人比平時少,洪程抽掉三支煙,還開不了張,他掃了眼停滿街口等客的摩的,估計這樣等下去,基本上是浪費青春。

記得剛工作那會,城里跑摩的的都是一幫廠礦企業青工,業余時間撈點外快。學坡街口幾臺車,生意好,現在這兒哪天都有十幾臺,跑車的十有八九是從周邊鄉下進城來的農民。當城市不再把農民拒之門外后,他們像群受生存驅使的動物,本能地往水草茂盛的地方遷徙。農民以卑微之身進入城市,很快填滿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等到洪程下崗,他才發現人們可以自由進入的行當,早就成了已在城市扎下根基、內心充滿蛻變欲望的農民拼命掙錢的激烈戰場。因為他們必須靠錢,也只能靠錢才能完成從農民到城市人的轉化。洪程跟一對農民夫妻學過做鹵菜,臟累不說,光是起五更睡半夜的那份折騰,他這個剛下崗的職工就受不了。面對這樣的生存競爭,洪程一度感到恐懼。有次滿仔埋汰他:“我說你呀,好歹也是城里人,現在跟咱搶飯吃,窩囊。”

洪程反駁:“眼紅不是?老子本來就是工人階級,跑摩的我也還是工人階級,像你不務正業,不在家種田,進城來搞非法營運。”

“你知道個屁,有田種老子不種,農民過剩你知不知道?”

“放屁!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農村一樣發家致富。”

“人均八分田,能叫廣闊天地?現在種田省事多了,一個勞力能管二三十畝。”

洪程聽了納悶,偉大祖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攤給滿仔就那么零點八畝?

等不來生意,洪程只好上街巡邏。他不想閑著,閑著心里焦躁,活干得越扎實心里越舒坦。以前廠里評勞模的標準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照這種標準,摩的司機里一抓一大把,廠里一年才出個把兩個。中國人民勤勞勇敢,勇不勇敢洪程沒功夫去考證,說勤勞洪程現在絕對靠譜。他是零六年下的崗,他不希望廠子垮但知道廠子肯定會垮。他是正正規規的國營職工,是老國營職工的父親世襲給他的。父親沒當過紅軍沒當過八路,臨到解放才覺悟過來迎接革命,他的兒子自然捧不上八旗子弟風光顯貴的金飯碗,能捧上的是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國家兜著的鐵飯碗。父親說幸福生活來之不易,企業改制打破鐵飯碗,也打碎了父親畢生取得的成就。

洪程也茫然,弄不清自己下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能過多的去考慮,看到別人在忙活,他也趕緊去忙活,到現在他才明白,忙不是件壞事,忙到現在,他忙來了一套夠一家人住的舊房子,忙來了一家人的吃喝穿戴,忙來了攥在老婆手里、一眼也不給他瞧的銀行存折,而這座城市忙來了幢幢高樓,條條大道,忙來了孩子的歡樂,女人的花哨,忙來了城市的繁華。

在熱烘烘的陽光里泡著,洪程感覺自己活脫脫他媽一現代版的駱駝祥子。坐摩的的人一天天在減少,物價上漲逼著摩的把價格與的士拉近。公交的士沒漲價,愿不愿意它都得為人民服務,市里的士罷工,也只提反擴臺、減上繳,不敢提漲價,有摩的跟它爭搶,的士甭想伸展。

洪程用眼神招攬一位在路旁等車的女人,女人沒有不搭理,眼神兒粘上,女人只是微笑,微笑像蒙娜麗莎,恬淡又神秘。洪程犯暈,弄不清她坐不坐摩托。

跑了幾條街,才兜到兩個小屁男孩,送他倆去體育館滑旱冰。返回看見路上出了事,一大姑娘從摩的上摔下。洪程擠進人群去瞧,姑娘家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哭聲嘹亮,身上卻沒哪兒破皮出血。洪程估計她沒大礙。圍觀的人罵跑了摩的司機,洪程聽了不是滋味,擠了出來。他也出過事,溜掉一次,一次感動,三次破財。

那晚上活該出事,記不清楚什么事弄得腦子分神,車大燈又突然不亮,莫名其妙就摔在黑咕嚨咚的巷子里。拉的是位中年婦女,“哎喲哎喲”爬起來后,氣急敗壞地斥責洪程,洪程顧不上聽她叫喚,只感覺右手手臂火辣辣、濕糊糊的很不對勁,打燃火機照,傷口的血直往外冒,用手按都按不住。女人哪里見過人血這般流淌,不罵了,亂嚷嚷。洪程也不知所措,倒是女人先回轉神,急火火地幫他扶起摩托。她家就在巷子深處,進屋她就剪開件衣服,替洪程扎緊傷口,要他趕緊去醫院,洪程不敢就這樣走,女人似乎想起來什么,問:“你身上……帶錢了嗎?”

“嫂子放心,是我的錯,該賠的錢我一定賠。”

“我是說你有沒有錢上醫院?要不,我替你先墊上,救急。”

洪程心里一陣發熱,說他有。

洪程不敢再耽擱,趕去醫院縫了十幾針。他記了她家門牌,第二天吊著胳膊,拖著兩大袋水果來找她。后來出事,洪程就沒去想溜,遇上的主可全都老實不客氣,要起錢來不含糊,洪程也能想開,出事傷了人,賠錢也是天經地義。七七、王偉氣不忿,說安全你去坐的土,如今這世道,都他媽瞪圓眼珠子想從別人身上剜肉。聽多了洪程心里也亂,而這時候就總有一個女人的身影在他心頭蕩漾起來,使他心境歸于寧靜。

隱約聽到手機在響,手機是煙鬼給他的盜贓貨,鈴聲是首傷感的愛情歌曲,聽起來像哀樂,聲音又小,洪程一直想換個鈴聲。

電話是扁嘴打來的。

“1080嗎?喂,你媽的你在哪里,打牌不?”

“打雞巴牌,做事,不打。”

“幾個做事發了財的?來啦,你、我、小孫,去咣嚓店里打跑得快。”

“打跑得快,老子死得快。”

“好好好,那斗地主。快來,等你。”

扁嘴跑車年頭久,常常街上跑呀跑,一不留神就跑去牌桌上,與他同村一道進城跑車的,不少人在城里買了房子,扁嘴總在溫飽線上掙扎。洪程最近打牌手氣好,扁嘴的召喚撥動心弦。三人從接近正午戰到太陽落山,洪程輸得身上一文不剩。

家是不敢回了,老婆那分邪火洪程實在招架不住。只好餓著肚子上街上拉客。好在東方黑來西方亮,晚上生意特順,尿憋得都沒時間解決。剛下客掉頭,一位帶著小女兒的少婦攔住車要去“東方萊特”,洪程緊趕慢趕,半路上就憋不住了,不想到一十字路口,坐身后的小女孩哇哇叫喊:“媽媽,你瞧叔叔又要闖紅燈,老師說不準闖紅燈。”小女孩不懂事,當媽的也跟著起哄,警告洪程再闖紅燈她們就不坐了。洪程直怨學校老師什么東西不好教,教小孩紅燈綠燈干啥?小孩開車嗎?后來幾個十字路口,小女孩見紅燈就扯他衣角叫他停,轉綠燈再扯他衣角叫他行,她哪里知道送她的叔叔此時此刻的滿肚子辛酸。摩的很少等紅燈,可從這以后,洪程落下了個等紅燈的病根。

十點鐘后生意更好,公交車收了班,候車亭里等車的人也著了慌。過花板橋,洪程沖亭子里等車姑娘喊:“沒車了,坐摩托唄。”外表像鄉下姑娘的那位積極響應,上了車沒忘招呼落在亭子里的另一位:“小姐,我去長煉方向,同路的話一塊走吧,沒車了。”

那姑娘穿著時尚,看上去斯文,順眼。她先到,下車問多少錢,洪程說四元,小姐掏出二元零票遞給洪程:“我付一半。”鄉下姑娘很熱情:“小姐你甭管,我來付。”洪程也覺得斯文小姐二塊錢出得別扭。鄉下姑娘遞給他二十元,洪程零票沒了,他突然覺得不太好意思去路邊店里換開,錢沒要就走了。

干到凌晨一點多,才湊夠哄得住老婆的錢。返回時經過金莎國際KTV,散場回家的KTV小姐招手叫車,洪程一眼認出上他車的濃妝艷抹薄紗披身的小姐,就是上次他“海枯石爛都等”的艷婦,洪程心里解氣,心想他媽的老子看人還真準。

仲夏之夜涼爽宜人。洪程偷眼瞧了瞧,女人一臉冷艷,全無應有的風騷模樣。洪程不愿在一幫紅男綠女面前多停留,拉上她就走。一路上,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濃香撩得他肚子更餓,到住處后女人下車遞給他十元,洪程翻了半天湊不夠六元零票。

“甭找了,明晚七點半,到這里送我上班。”

“那明天一塊收吧。”女人面前他得挺住,不掉份。女人沒有接他遞回的錢,轉身進了樓道。

第二天,女人以每月五百元錢價錢包下洪程,送她上下班,先預付了一百。接過錢后,洪程就有失身的感覺。就為這五百元,他晚上都得出來干活,后來心里又納悶,坐臺小姐有錢,有錢不坐的士專坐摩的,太神秘了。

她告訴洪程:“我姓謝。”

洪程沒有接王偉打給他的求救電話。當時送客去西站,路遠,顧不上接電話,送到后拿出電話翻看未接電話,一看號碼是王偉打來的,他回過去,沒人接聽,洪程不放心,打七七電話,接電話的是七七老婆,氣急敗壞地告訴洪程七七被整治辦的人打得進了醫院,王偉被治安大隊抓走了。洪程聽了腦袋一“嗡”,騎車趕去醫院,七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地躺在床上,看上去嚇人,但傷可能不重,因為他還能不歇氣地大聲罵娘。一問,王偉上午載客被整治辦的人半道上截住,王偉身高力大,幾個人沒法把他弄下車,就拿拳頭砸,王偉車也不要了,發狂亂打,打傷幾個,終究不敵人多被摁翻在地,挨了頓死揍。七七趕到后沖上去救王偉,下場也是鼻青臉腫,后來警察來了,拖走了王偉,救護車來了,拖走了七七。

王偉沒放出來,進了看守所,捕了。四個月后,法院以妨礙公務罪、傷害罪判王偉有期徒刑兩年。不久,先動手打王偉,也是打七七最起勁的停車場派在整治辦充當捕車手的草魚,宵夜回家途中被人打得昏過去兩天才醒。醒來后什么原因被打,什么人打的,多少人打的一概不知,整治辦抓車打頭陣的幾乎都是停車場派出的捕車手,根本不在整治辦的在冊人員之列,整治辦抓的摩的全關在私人辦的停車場里,在整治辦交了罰款來取車的摩托車主,還得向停車場交每天十元錢的停車費,一座停車場常有幾百上千臺摩托關在里面。草魚就一社會上混混,社會關系復雜,人又沒死,公安查了查,就擱下了。

王偉老婆說:“要是肯賠錢,王偉也許判不了,王偉,說錢得用在丫丫接手指上,一分錢不能動。”七七、洪程也覺得丫丫長大了,開始懂事了,缺了的手指再不接上,怕會產生自卑感。兩人湊了五千塊錢交到王偉老婆手上,勸他早點帶丫丫去省城醫院治。

王偉不在,七七偷魚沒了搭檔,就想念王偉。喝酒時,洪程擔心草魚報復。七七冷笑:“草魚算哪根蔥?一個菜家塘的郊區土狗子,摁跑摩托的鄉下人還行,惹我,老子弄死他!我挨打那天,我侄子大強要帶人去捕草魚,想半天也想不起岳陽街上還有草魚這么個名號。沒事,大強在找停車場郭老板的麻煩,要么停車場替草魚賠我五萬,要么你郭老板表態,草魚不是你的人。”

“能成嗎?”

“你蠢,有誰看見你我打草魚了,草魚打我那是明擺著的。我交待大強,搞到錢我一分不要,全給你手下的兄弟,但一定要搞到,不管多少。”

洪程不語,心想這世道也太他媽強者為王了!

日子日復一日,單調乏味,洪程心里周期性地會產生這樣那樣的躁動,但這些躁動比起養家糊口的責任,猶如漫天大雨里的點點薪火,很快就被澆滅。老婆最近也不那么在意他每天的上繳了,以前她總會把洪程繳來的零錢去商店換成大票,藏進衣柜的某件衣服里,洪程找不著。現在好,給錢她不接,要洪程白個兒扔進抽屜里。洪程心里偷著樂,時不時又從里面往回拿點錢打牌宵夜,她也不聞不問,可伴隨這一變化的其他變化,洪程瞧著就樂不起來了,心里嘀咕這娘們最近咋了?臉上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莫名其妙地瞧見他煩,又莫名其妙地凝視他滿臉憐惜。洪程琢磨不透,也就懶得多想,老婆小他十來歲,向來不好侍候,這么多年,他也習慣了。

洪程提出跟謝小姐中止合同,謝小姐輕飄飄丟出句“不可以”,洪程惱火,心想還反了你啦,老子這半個月的工錢不要了,贖身總可以吧。他心痛地掏出三百元塊錢遞給她,以示態度堅決,謝小姐頭一遭拿正眼瞧他,眼睛在黑暗里熠熠生輝,幽幽說道:“也不能太辛苦你,這樣吧,我把月錢加到一千,你調整一下工作時間,上午不要早起,多睡會兒,行嗎?”

一千元錢像支錐子,戳得洪程當場泄了氣。后來一想不對啊,不光是錢,好像人也被她粘上了。

洪程規規矩矩當她的車夫,不敢主動找她搭訕。晚上送她回住地,洪程會亮著車燈等一兩分鐘,估計她進了樓上房間后才離開。謝小姐留意到了這個細節,很有感覺地抿嘴微笑。有天她下了班,興致很好,碰巧夜色也很好,她想兜風。來到城東頭的沿湖風光帶,她要洪程陪她在小亭子里坐。半夜三更的,這地方荒涼得能趕出鬼來。洪程的心亂蹦亂跳,胡思亂想,這算什么?嫖娼還是偷情?不管算啥,洪程都不敢,老婆對他情深意篤,他就只能從一而終。可轉念一想,這事還得溫柔處理,不能傷了女孩的心。

但想象中的情景一幕都沒有出現。涼亭里,謝小姐看了會波光粼粼的湖水,吹了陣河風后說:“咱們回吧。”洪程心里頓感失落,頗為怨艾地想這孤男寡女半夜三更來趟河邊容易嗎?話都沒能說上一句,算哪門子事,還當不當我是個男人?

黑皮老婆找黑皮回家吃飯,洪程說這陣子沒看見黑皮,看見了我跟她說,告訴他你喊他回家吃奶。黑皮老婆罵了他句“不要臉”,回了。黑皮在嫖賭方面舍得投入,正經事上極端摳門,交手機費一次交十元,常欠費停機。午飯后,黑皮老婆哭喪著臉急匆匆跑來,“快!快!一醫院,黑皮出事了。”

十來天后,黑皮出院,一臉疤痕,在街口對面的方師傅店里修摩托。車不是他原來的那臺破車,很新,沒牌,車頭那塊撞爛了。洪程調侃道:“這跤把你摔進步了,知道車好人安全了,這車新,多少錢買的?”

“買啥,交警大隊賠的。”

“咋回事?”

“就騎這車的小子撞的我,他也沒牌沒證。那天兩人對開,這家伙是眼瞎了還是吃錯了藥,青天白日沖著老子就來了,我那破車你知道,它剎不住,轟一聲就撞上了,兩人全昏了,交警叫120拉咱倆上醫院,這小子先醒,溜了,等我醒來,守著的交警問我要人,媽的混帳,我說我哪知道,他也傻了眼,問上哪地方找去?后來處理,就把這車賠我了。說我無牌無證、非法駕駛,念你受傷,應該會吸取教訓,就不追究了,經濟方面,他的車給你,醫療費你自負。你說我這小辮子攥在他媽交警手上我又敢怎樣?醫院也住不起,這不,沒好利索就出院了。”

聽他說完,洪程笑得前仰后合。

滿仔走運,他一位堂兄從市里的一個部門調到整治辦任副職。滿仔找到他,一說,堂兄就跟停車場打招呼,把滿仔弄進去抓車。滿仔神了,趾高氣揚地沖到洪程面前,問他:“認不認識整治辦的劉干部(滿仔姓劉)。”洪程一腳踹去沒踹上他,換成口頭威脅要滿仔請客。滿仔叫上七七、洪程進了家小館子。推杯換盞之際,洪程提醒滿仔:“七七和我的車,以后你得罩著。”

“七七的車我管,你的車老子見一次捉一次,媽拉巴子平時你整老子,現在,嘿嘿,輪到老子整得著你了,看老子整得你吱吱叫你信不信?”

七七樂得一口酒噴在桌上,洪程說:“好、好,這頓飯我買單,這總行了吧?劉干部。”

滿仔這才志得意滿地伸直起腰,嘿嘿笑,說:“這還差不多。這樣吧,我去了整治辦,你倆在外幫我接業務,我負責從整治辦往外撈車,賺了錢咱分。”

七七一拍大腿,“老子正在想這事。咱哥仨合手,撈它幾個。”

洪程沒把這事當事搞,有人找他,他就幫忙弄弄,七七上竄下跳,四處張羅,當好滿仔的二傳手。從這以后,兩人抽的煙從五塊五元一包的蓋白沙換成二十四塊錢一包的芙蓉王,神態上的變化更大,特別是滿仔,往日臉上那種兔子似的神經兮兮、探頭探腦的猥瑣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非洲雄獅的風范和大權在握的倨傲。滿仔搞錢膽子賊大,敢撇開整治辦自己收罰款,不知被誰捅到省電視臺,省臺來人暗訪暗拍,滿仔一下進了套,上了電視,不過也就熱鬧了幾天,也沒把他怎樣。

星期二整治辦不出外勤,開會處理內務。滿仔閑不住,邀上停車場幾個抓車的,脖子掛上整治辦發的工作牌,開車出去捉摩的。在南岳坡魚市碼頭十字路口逮住一臺等客的摩的,司機不肯下車,幾個人就硬拖,司機叫著:“哎喲、哎喲,腳斷了,腳斷了。”滿仔停下來瞧,一看司機可能是挺不住了,才橫下心將左腳插進摩托前輪輪轂里,再要拖他下來,絞在里面的腳非撇斷不可,這是記玩命的險招,剛開始流行,滿仔左右看、上下瞧,破解的辦法只有將人往后拖,人車分離時只要成直線,問題應該不大,開張生意,不能就這樣黃了,幾個人合計后,調整位置接著再干。司機四仰八叉地被人按在車座上拼命掙扎,殺豬般地嚎叫,滿仔幾個使著吃奶的勁拖人,全然沒有顧及圍觀者的喧囂已經混成渾厚的聲浪,就像火山臨近爆發時的咆哮,隨著司機一聲慘叫,一聲憤怒的高喊:“打!打這幾個土匪!”剎那間山呼海嘯般的喊“打”聲直沖云霄。滿仔只看見有人拿扁擔砍他,后來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這次事情鬧大了,趕去現場的公安局副局長(分管城市摩托交通秩序治理工作)的頭頂不知被誰拍了一鍬,這一鍬使副局長的領導能力深受影響,只好提前退居二線。市紀委進駐整治辦,正副職停了幾個,檢察院派人查賬,停車場郭老板涉嫌行賄被拘,整治辦內部整頓了兩個月才重新開張。

滿仔這回可謂是死里逃生,剩半條命,醒過來后,打電話給七七,要七七去查是誰打的他,要去報仇。七七告訴他是魚販子打的,滿仔問哪個魚販子?七七說幾百上千個魚販子,滿仔說這下完了,我醫藥費誰出?

打架那天洪程也在場。旁邊一老頭搖頭嘆息:“唉!看看,看看啊,這成什么體統!”

老許老婆死了,洪程幫著去辦喪事。老許的老婆死在醫院里,彌留之際回光返照,人很清醒,戀戀不舍地吩咐老許:“到那邊,我一個人,我怕,你早點過來,啊。”

老婆去后,老許不跑車了,說是有事要料理。個多月后,他請洪程吃晚飯,要晚上陪他辦點事。洪程很想幫他點什么,應承下來。

傍晚,老許拉他去了家很高檔的餐廳,里面富麗堂皇。這種地方老許肯定沒來過,洪程也沒來過。坐下后,老許很拘謹,洪程也很拘謹。直到兩人端杯,才放松了些。

“有錢人是不是天天過這種日子?”老許問洪程。

“應該是吧。”洪程含含糊糊地回答。

“活一輩子不容易,今天咱也感受一下。”

“對對,來,老許,喝。”

老許拉開了話閘,回憶,總結一輩子的艱難困苦,洪程一對照,發現自己很多地方與老許相似,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老弟,來,喝。今晚沒別的,咱們住賓館。吃完飯,你帶我去舞廳、桑拿、洗腳城,沒多少日子了,沒嘗過的都嘗嘗。”

洪程這才瞧出不對勁,繞著彎兒問老許:“你咳嗽那毛病,好了些吧?”

“快了,癌癥,還有兩個月。”

“你……”

“沒啥,牽掛都了了。”

“這不行,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了,老婆在那邊等著。你說我這人,不值。跑了這么多年摩托,受的累,受的氣少嗎?到人要死了,怎么還惦念著想燒臺摩托帶過去。壽品店里又沒賣。”

洪程總算是徹底看清,老許這種人,生生世世都不會卸脫身上的重負,他認命,在他看來,生命也好,生活也好都不會結束,只會換個地方繼續下去,他也必須背負下去。洪程只能承認,這是種堅韌,是一份豁達。

“我敬你一杯,老許,摩托的事我負責,就這幾天搞定。”

洪程買來一大堆的紙、鐵絲、油彩,幾天不出門,在家扎老許要的紙摩托。扎好后叫老許過來看,老許一見直夸做得好,像,想不到你老弟還有這種手藝。接著就問咋沒牌照?還有駕駛證、行駛證、保險,三證要齊,我是真捉怕了。洪程心里一酸,一拍腦袋,瞧我,把要緊的給忘了。

老許埋在公墓,挨著他老婆。洪程是在他下葬后的第二天去的,看著紙摩托化為灰燼,洪程的眼睛溫潤起來,他會記住老許,會想他。

一晃三月,來來往往地陪送謝小姐,兩人這樣互不說話,洪程總覺得別扭,想試試,又怕他一個車夫,噦噦嗦嗦的讓謝小姐煩,弄個自討沒趣。他壓根就沒想到,謝小姐對他的沉默寡言,已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同樣出于顧忌,怕遭輕辱而不愿主動找他搭訕。

是深秋午夜的一場大雨捅破了這層窗紙。那場雨,那個晚上,把兩個卑微的人連心帶肉拴在了一起。

雨一開始就下得很大,洪程趕緊取下頭盔、脫下外衣遞給謝小姐戴上披上。雨急雨涼,到了樓下,謝小姐非要他雨停后再走,洪程內心掙扎得很厲害,因為半路上他就已經開始在想象。

一切都是順其自然。謝小姐幫洪程脫下濕衣去洗澡,洪程羞羞答答的盛情難卻;謝小姐拿吹風溫柔地替他吹頭發,洪程不失時機,情難自禁將她抱住,謝小姐軟綿綿地說了幾聲“不,不要”后,再熔化地癱倒在他懷里。男女之間從友情到愛情到上床所需要的漫長演變,到了謝小姐洪程這兒就毫不拖沓、干脆利落地壓縮至洗澡前后完成了。

折騰過后,洪程開始后悔,洪程是好男人,好男人在外偷腥之后,內心都會有所歉疚。

回到家里,看見老婆一反常態,沒睡,端坐在沙發上。洪程腳下一軟,但很快就堅強地站穩了腳跟。近些日子,他并不像以前那樣怕她,他感覺到了不少的事,他怕,似乎又是在等著某件事的發生。

她看上去平靜,但從她一起一伏的胸脯,他看出她很不平靜。

“咱倆離婚吧,家歸你,兒子我帶走。”

“下雨,打麻將了,沒報告,至于嘛。”

“沒在金莎國際小姐家過夜,心里還算有這個家了。”

洪程聽了心里一“格登”,他不知道她在跟蹤自己。

“我,我只是躲雨……”

“洪程,我想心平氣和地跟你談,咱們說真話吧。你好好看看這個家,熬到現在有什么?你不覺得可憐嗎?說心里話洪程,我現在不敢想將來,想兒子怎么辦,想老了后靠什么活下去。女人活到這個份上,我告訴你洪程,她挺不住!”

洪程強迫自己冷靜,心平氣和就不是吵架,是跟他攤牌了。

洪程順眼看著墻上的鐘,從她不收“上繳”開始,他就開始猜疑,猜疑被眼見證實后,他苦悶,陷入一種束手無策的境地。

情況不像她所說那樣,他能干活,干一二十年沒問題,慢慢積攢,老來生活無需堪憂。但洪程明白,這絕對不是一種值得女人向往的生活,他還知道,有一個男人很想奉獻給她幸福,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初戀。

洪程知道,她最大的心病就是死不讀書、在家呆著的兒子。

按理講,她的愿望十分普通,就是想要替兒子成家立業,她把賬算給洪程聽,沒大幾十萬元錢,這事根本辦不下。洪程聽了不敢吭聲。僅供兒子讀書,讀高中、大學,最多也就十來萬,洪程敢拍胸脯包攬,可要包這膿包小子成家立業,洪程沒這能耐,早就橫下心想:物擇天竟,適者生存,今后自個兒去混,混成啥樣算啥樣。

就這座城市講,要給兒女筑個巢,六七十萬只是基數。有錢的人這樣做,差一檔的拼命湊,沒錢就往死里想。洪程瞧見兒子那窩囊樣心灰意冷。她瞧兒子,任何時候眼角眉梢都是情。操心起來時常愁眉不展。洪程想寬解幾句,她聽了就煩,罵:“沒這能耐你給我閉嘴。”

洪程知道,兒子的將來,已經成了壓在他和她心頭的濃濃陰影。

“我考慮了很久,離,對家里三人,都是解脫,我這樣說,你能不能明白?”

洪程急切地辯白:“我跟KTV的女人是生意關系,她每月付我一千塊,包我送她上下班,這事,我不告訴過你嗎?”

老婆氣得一拍茶幾:“我告訴你,我一直跟在你們后面,我看見她家熄燈四十三分鐘,亮燈后你還呆了一個小時才出來,而雨從下到停是三十六分鐘,你不相信,你看看,這是我要的士司機給我的票,一百六十塊。”

洪程泄氣地癱在沙發上。

“行了,男人遇上這種事,如果不去拼命抵賴,那他就是非常愚蠢,你并不愚蠢,只可惜是——智商低吧。”

她說這話,語氣中的確透出深深的惋惜。洪程垂下頭又抬起頭,近似哀求地說道:“你饒我這次,我怎樣都行。”

“不早了,我們談該談的事吧。這是銀行存折,家里的錢都在這,四萬二,兒子不愿跟你,我帶他回娘家住,房子給你,錢,你需要多少?”

洪程眼光凄迷地呆呆看她,這才相信這個家就這么散了。他一直對她小心呵護,嬌慣遷就,讓她快樂。家是小家,融融樂樂地走到現在,他盡了責任。他飽受委屈,但必須抬起頭來。

“如果為我今晚的事你要走,我會負罪,我必須挽救。但現在看來,它只是個引子,我就不糾纏了。這個家,十六年了,旺不起來,是我的責任,但如果散,從付出的感情、做出的努力,我罪不至此。說這些已經晚了,婚姻是緣份,不是是非道理能撕扯清楚的。錢你都帶上,兒子的事我會盡力,不會壓你一人頭上。我只耽心……”洪程重重地嘆氣,很傷感地叮囑她:“今后,到了別的地方,不開心的話,千萬給我打電話,千萬千萬,啊?”

完結的是夫妻之情,換來的是縷縷牽掛,她的點點滴滴早已溶入他的身心、靈魂里面。夏娃原本就是亞當身上取下的肋骨。

洪程走了,出去的時候,仍是輕輕地把門帶上。她一直感覺自己疲憊、憔悴,扶著茶幾緩緩站起來,去睡房清理她和兒子的衣服。這種平靜的完結或許在她意料之中,因為她太了解他了。為她,他怎樣都行,就像她為了兒子,她什么都可以犧牲可以割舍,包括愛她與她愛的人。她不知道洪程是否明白她為了什么,如果他明白,他會不會去詛咒“母愛”這個詞,但是她明白,“母愛”是偉大的,但有時候,它會吞噬許多其他的東西。

責任編輯: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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