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林密室

1

那一年，我二叔陳大同手扶門框，十分虛弱地站在門檻上喘氣。我很難將之后轟動一時的香蕉林密室，與一個這么贏弱的人聯(lián)系在一起。高考失利之后，我二叔當了兩年的閹豬匠，腰上別著各種器具，走街串巷給人閹豬。我親眼看過他閹豬：一個膝蓋壓在小豬身上，另一條腿斜斜伸出去，穩(wěn)穩(wěn)踩著一只短繩套。繩子的另一頭，緊緊綁住小豬的一只腳。我二叔利索地取出半圓形的銀色劁豬刀，在豬腹上開了一個五厘米左右的口子，一挖一劁，一團紅色的東西就被扔進水盆里。小豬凄厲的慘叫聲慢慢變得無力，縫好刀口，往豬槽里倒一點加了糠的湯水，豬就哼哼地吃起來。從此這頭豬就變得乖巧可愛，沒有脾氣。據(jù)說我二叔后來改行去捕蛇，是由于他看見了真正的野豬，驕傲的野豬給了我二叔不小的震撼，它們都長得毛如鋼刺，眼如閃電，讓我二叔驚駭不已。另一種說法是，我二叔遇到了同樣走街串巷的古董佬，長得又矮又胖的鐵如意，鐵如意對我二叔說：“你整日干這活，小心找不到老婆。”這話對我二叔打擊不小，那時他還不懂得我二嬸必然會是我二嬸，他還認為娶老婆的事不是上天安排，而像打獵一樣必須主動出擊才能有所收獲。

無論怎么說，我二叔陳大同收起了劁豬刀，進山去了。在半步村，所有的拜祭活動都離不開蛇的身影。從青花瓷碗上的蛇紋圖案也可以推知，對半步村的人們來說，蛇是恐怖的，也是神圣的。我二叔跟隨傣族老漢去山里捕蛇，從事的也是恐怖而神圣的工作。但對他表達敬意的，不是女人，而是半步村的男人。捕蛇歸來，我二叔都是在村口大榕樹底下開始吆喝：“蛇，壯陽的蛇喲——”

男人們非常自覺都圍過來，他們抱著酒罐子，玻璃的，陶瓷的，都往這邊來了。我二叔開始表演殺蛇。他左手擒住蛇頭，右腳踩著蛇尾，用一把古銅制成的黑色小尖刀，從蛇脖子處刺入，輕快一拉，刺啦一聲，刀子便到了蛇尾。這時，他再小心翼翼收刀回刃，在蛇腹中間把蛇膽挑出來。挑蛇膽最見功夫，一條蛇若是殺破了膽子，蛇肉變苦，那就不值錢了。但若是蛇和蛇膽能完美分離，就都是好東西，用蛇泡酒，加入藥材，滋陰補腎；生吞蛇膽，更是補肝明目。膽子大的人，一口就吞了；膽子小的，放進酒里，或者放進醋里，一口吞下，雖眉頭緊皺，但想著是補品，吃完之后也都心滿意足。

但一條兩尺長的銀環(huán)蛇改變了這一切。我二叔陳大同后來對這條蛇有太多的渲染，說該蛇器宇不凡，全身泛著黃色的光暈，明顯是蛇中之王。一個捕蛇者被蛇咬傷，終究是丟臉的事；但若說是被蛇王咬傷，那就比烈士還光榮。總之這條奇特的銀環(huán)蛇一口咬中我二叔的腳踝之后，才不疾不徐掉頭離開。我二叔開始不以為意，他敷了青草，服了蛇藥，以為沒事，但慢慢地，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法挪動那條腿，他接連打了三個呵欠，癱坐在地上。

他后來對人們描述，說死神是站在一頭牛身上向他走來。人們就會更正他說，是關(guān)多寶進山放牛，剛好將他救了。“我知道是關(guān)多寶用牛將我馱出來，但我確實也看見死神站在另外一頭牛上面，對著我笑。大概正因為我也在牛背上，大家坐騎相同，所以他才沒為難我。”我二叔陳大同將此次死里逃生歸結(jié)為死神的眷顧，這讓瘸子薛神醫(yī)很不高興。因為他逢人便說是他用梅花針救了陳大同一條命的。

事實的真相是，關(guān)多寶用牛將昏昏沉沉的陳大同馱到碧河橋頭薛神醫(yī)的診所里，告訴薛神醫(yī)，可能是銀環(huán)蛇，然后轉(zhuǎn)身便想走。但薛神醫(yī)把他叫住了。薛神醫(yī)說，銀環(huán)蛇咬傷的，你先別急著走，再等等，也可以幫忙將尸體馱回他家去。我二叔在一片迷糊中聽到這句話，突然就清醒起來：“你說馱誰的尸體?我還沒娶老婆呢?”在半步村，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娶老婆向來是大事。薛神醫(yī)只得讓我二叔別激動，然后取出他那包梅花針。他說，他最近剛學會一套針灸麻醉法，基本可以不用麻藥。說著便給我二叔施針，但接連幾次變換銀針的角度，兩三個穴位都沒刺對，他也不好意思再改，便直接用三棱刀給我二叔放血。雖說蛇毒已經(jīng)讓我二叔整條腿都又麻又腫，但他還是痛得哇哇大叫，眼淚都出來了。后來，我二叔便不再發(fā)出聲音，他又打了兩三個呵欠，眼珠子一晃就昏睡過去。

等他醒來時，發(fā)現(xiàn)眼前坐著一個漂亮的女子，眉目清秀，模樣可人。薛神醫(yī)介紹說，這是村里三個女高中生之一，叫米小年。米小年因為暑假需要鍛煉實踐，所以在診所里幫忙。薛神醫(yī)的介紹省略掉最重要的細節(jié)——是米小年提議薛神醫(yī)，她可以到鎮(zhèn)上醫(yī)院要一點抗毒血清。就這樣，陳大同在被毒蛇咬傷之后六個小時，被救了回來，同時，他贏得了人生的第一個戀人——米小年。

2

銀環(huán)蛇事件過去一個月時間，但我二叔還是不愿意從床上起來。他變得很瘦，面容枯槁，樣子很像香煙燃盡之后一節(jié)沒有被彈散掉的煙灰。每天，我娘讓我給他送飯，我都是不愿意的，因為他總說他自己是一條蛇。蛇毒似乎并沒有從他的體內(nèi)消除，而是集中到他內(nèi)心里面去了。他躺在床上，模仿蛇的樣子，一節(jié)一節(jié)蠕動，惟妙惟肖，讓人不寒而栗。我將飯菜放到桌子上，收走上一頓的碗筷，就急急忙忙從他的房子里退出來。我?guī)缀跏情]氣做完這些事情的，因為他屋子里有一股爛香蕉的甜甜的臭味。有時我也在屋外遠遠地看著他，看他像一條胸有成竹的毒蛇一樣，慢吞吞吃完所有飯菜，然后又蜷縮到床上去了。

想念蛇肉的人們有時到他門口來，喊道：

“陳大同，蛇呢?”

聽到“蛇”字，他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猛醒之后頹然道：“過幾天進山，會有的。”

過了幾天又幾天，日子過得跟鬼一樣快。這一天，他終于爬起來，站在門檻上抽煙。每月農(nóng)歷初九，古董佬鐵如意就會到半步村來，我二叔所在的陳氏宗祠是必經(jīng)之地，況且我二叔手里，還有一樣?xùn)|西沒出手，鐵如意一直都惦記著。果然，祠堂屋角的日影蓋住門口那株小鳳凰樹時，矮胖子鐵如意就在街口出現(xiàn)了。他挑著擔子，吆喝著，一邊用袖子擦著汗，一邊跟我二叔招手。

“你的夜光壺呢，再不出手就賤了，聽說過沒，外面要戰(zhàn)爭了。”

我二叔搖了搖頭，他對戰(zhàn)爭的消息表示震驚。剛剛打過越南，還糾纏不清，怎么就又要打仗了?

“1988年，1988年不打，1999年一定打!”矮胖子伸出兩只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搖著，仿佛他就是指揮官，眼前已經(jīng)是烽火連天。我二叔深以為然，點了點頭，他蹲在地上，而矮胖子蹲在門檻上，我二叔本來就矮了一節(jié)，連連點頭，更像一個學生。鐵如意開始講話，他從毛主席的死談到前蘇聯(lián)的局勢，加上他沿途聽來的各種花邊新聞，滔滔不絕將整個國家的運勢都講了一遍。這其中有些段子他竟然忘記之前已經(jīng)講過很多遍，又講了一遍，但陳大同聽來并不覺得厭煩，他耐心又聽了一遍，還進行提問。我二叔眼睛不敢與他對視，他感覺到自己這么無足輕重的問題，說出來幼稚得發(fā)飄，仿佛一陣風就可以將之吹走。

那天中午，我去送飯時，發(fā)現(xiàn)我二叔已經(jīng)親自下廚，宴請鐵如意。我二叔將家里唯一下蛋的母雞殺掉了，熬了雞湯。我爹在世的時候是村長，我爺爺在世的時候是村長，我爺爺?shù)臓敔斣谑赖臅r候，也是村長，所以，即便我爹在批斗中死去，我二叔還依然能住在這古老的陳氏宗祠里面。這是祠堂最角落的一間房子，臨街，我二叔索性就在朝街的這面墻上開了一扇小門，方便出入。雞湯的香味侵占了老屋的每個角落，我似乎感覺到這古老的屋子也像一個饑餓的老人，在拼命地呼吸著這種久違的香味。

鐵如意正津津有味地咬著一只雞腿。我二叔終于發(fā)問了：

“你說，以前我只是閹豬，不算作惡；但我去捕蛇殺蛇，滿手鮮血，是不是不太好?”

他控制著自己的語速，盡量讓這個問題顯得不是特別重要，好像隨口問出來一樣。鐵如意嚼著雞肉：“每一條生命都應(yīng)得到尊重，殺蛇當然不好，太殘忍。就像一個人，你活生生把他殺掉，再吃他的肉……”鐵如意突然發(fā)現(xiàn)我二叔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手里的雞腿，這是最要命的反諷，他趕緊又說，“不過呢，有一些肉是用來吃的，比如說，狗就是我們的同志加兄弟，家里養(yǎng)的狗是用來愛的，但是，也有一些狗是專門用來吃的。吃了用來愛的狗，和愛了用來吃的狗，同樣是不對的。”

說了這番話，鐵如意覺得已經(jīng)為自己吃雞肉建立了合法性，雞腿是理所當然用來吃的，于是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那你說，不捕蛇，我能干什么?”

“種糧食啊，要打仗了，當然是種地的人有飯吃，未來一定要鬧饑荒的。”鐵如意重申了他的預(yù)言。

3

鐵如意走后的第二天，我二叔陳大同拄著一把雨傘當拐杖，走出家門，向著田野走去，走向未來的香蕉林。我二叔大病初愈，顯得十分虛弱，他走一段路，就要在路邊停下來喘氣。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時他也只是擺擺手，沒有力氣多說話。

我二叔在田野中轉(zhuǎn)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些想法。回到家里時，已經(jīng)是午后時分，饑餓讓他有一陣暈眩，他扶著門框站穩(wěn)了，胸膛起伏，不停喘氣。他站在門檻上，將光線擋在門外，在一片昏暗中，他隱約感覺到書柜前似乎站著一個女人，他以為是幻覺。但這一走神使他一個跟斗栽進了屋里，光線一下子就涌了進去。他從地上爬起來，這一次他看清楚了，因為這個女人正將臉湊到他面前，問：

“你沒事吧?”聲音很熟悉，正是米小年。

米小年說，她聽說我二叔經(jīng)歷過高考，是來討教高考經(jīng)驗的。我二叔一聽就笑了，他告訴米小年，他只有失敗的經(jīng)驗，沒有成功的經(jīng)驗。米小年說，正因為是失敗的經(jīng)驗才有價值，成功的經(jīng)驗很多不可重復(fù)，但失敗的經(jīng)驗可以讓別人知道如何避免陷阱。這些話說得我二叔心花怒放：“這么說來，你是讓我重新揭開傷疤，復(fù)習痛苦咯?”本來是一句不滿的話，被我二叔用一種笑著的口氣說出來，就變得十分曖昧。

米小年開始頻繁出入陳氏宗祠，半步村的人都暗地里議論，覺得我二叔艷福不淺。那陣子，我二叔滿面紅光，荷爾蒙的力量驅(qū)走了他的蛇毒，讓他重新煥發(fā)生機。他從陰冷之中走出，渾身上下閃射著光輝。

我二叔不再捕蛇了。他拿出了閹豬和捕蛇的所有積蓄，暗地里從別人手中盤下了棲霞山腳下一大片的丘陵地，這塊土地不大，但從這塊地一直連到棲霞山腳下的墳場，也都默認成為開墾范圍，不會有人來管你。所以我二叔等于擁有了一個高低起伏的王國，有人說有一百畝，也有人說至少五百畝，甚至更多。這里本來是一片野生的竹林，碧河就在不遠處向東流淌，河堤上的桃花一開，這片竹林就顯得更加青翠可人。在認識到“人多力量大”原來飯量也大之后，桃花和竹子同時被砍掉，半步村村民只要見到能種莊稼的，基本都不放過。古典的面貌被胃口改變了，我二叔接過這片土地時，這里已經(jīng)雜草叢生，蟲鳴聲聲，偶有抗戰(zhàn)時期的孤墳荒冢，沒有墓碑，無名無姓。

我娘對此是反對的，她跟我二叔說，這土地看起來雖然肥沃，但是高低不平，不少地方還長出幾根竹子，聽說地底下還有山洞，以前鬼子進村的時候，國民黨部隊曾在此一戰(zhàn)，死了不少人。村民進洞避難，有人在山洞里迷路，就再也沒有出來過。我娘怕他不信，還舉出村里的接生婆的事例：“就說麻阿婆，你是認識的，別看手小，卻是克夫命，她丈夫就是走進山洞，到現(xiàn)在還找不到尸首。”

但我二叔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他現(xiàn)在是這片土地的國王，他正帶著他的皇后米小年視察國土，檢閱樹木。他帶著米小年走進了高低不平的丘陵地，行走的不便讓他有機會拉著米小年的手，每拉一次手，我二叔內(nèi)心就開出一朵花，只是感覺時機不對，縱有心花，也只能忍住不放。米小年仿佛對拉小手這件事并不以為意，她既不激動，也不臉紅，這讓我二叔為自己的齷齪心思而感到十分內(nèi)疚。所以當米小年提出要搬到陳氏宗祠來住時，我二叔未及細想，一口就答應(yīng)下來。陳氏宗祠雖然破舊，但房間眾多，十分氣派，米小年的意思是反正要復(fù)習高考，搬過來住，想請教一些問題也比較方便。

米小年搬進了陳氏宗祠，這個動作也讓一些人議論紛紛，但我娘卻笑得合不攏嘴，她感到十分高興，逢人便說，年輕人的事，也沒有什么不好。但事實上米小年搬進來，我二叔相當于搬出去，他不知不覺就將自己搬到了丘陵地。他在王國的中心搭了一問小竹屋，日以繼夜開始勞作，他開墾了幾塊洼地，播種插秧，種植水稻，還修水渠，將棲霞山上的泉水引來灌溉水田。南方的水稻一年能收兩季，清明剛過，我二叔的秧苗已經(jīng)翠綠一片，遠遠看去，心曠神怡。

另外，還有一項工作正在無聲開展——我二叔以初戀的熱情，以及對愛情那種宗教般的虔誠，開始去研究這片山地的地洞樣貌。他開始熱愛這種生活，地洞帶給他太多的驚喜，他像一條蛇一樣在其中穿梭來去。一個想法正在他內(nèi)心升騰：他想建造一個地下的宮殿，迎娶米小年。這個晚上，他為自己的想法興奮不已，無法入眠。

這一年春夏之交，我二叔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他心中所構(gòu)思的宮殿，正是未來香蕉林密室的藍圖。

4

為了讓宮殿的設(shè)計能賺取到更多的驚喜，我二叔不讓米小年到田地里來。他讓她安心復(fù)習，自己卻一頭扎進地洞之中，開始了廢寢忘餐的經(jīng)營。

春天走了以后，夏天就帶著臺風到來了。我二叔終于趕在臺風到來之前，將稻谷收割起來并堆放在陳氏宗祠里面。太陽出來了，他舒了一口氣。他開始到村里的曬谷場去曬稻谷。金黃的稻粒鋪在灼燙的地面上，像一首鏗鏘的詩歌一樣讓人心里踏實。

但是一場連綿的暴雨改變了這一切。雨水在曬谷場上空聚集起來，拼命灌注下來，在地面匯成一股股的水流將稻谷沖走。我二叔用蛇皮袋趕緊搶救稻谷，但太遲了。這些多災(zāi)多難的稻谷避開了臺風，卻避不開暴雨。它們吸收了水分，都微微膨脹起來。一袋袋滴水的稻谷堆放在陳氏宗祠的廳堂里，我第一次聽到我二叔絕望地對我說：“傻正，我希望祖宗都來保佑我，我希望出太陽，趕緊出太陽!”太陽倒是曾經(jīng)出來過，只是頃刻就被烏云卷走了。初夏時斷時續(xù)的雨水，整整下了十多天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二叔每天都去摸稻谷，袋子上都變得滾燙滾燙的，種子的力量正在發(fā)揮作用。三個星期之后，我二叔的稻谷全部發(fā)芽了，白色的鮮嫩的生命穿破蛇皮袋，探出頭來。

矮胖子鐵如意坐在門檻上安慰我二叔：“這總比你去殺蛇閹豬好，對不?人生總得做點什么，對吧?”又說：“你不該種水稻，種香蕉吧，陽光烈，雨水足，種香蕉一定沒錯。”

“種香蕉?”

“當年，在南方，香蕉是水果之王!”

我二叔蜷縮在床上，他的眼前隨著鐵如意的想象而浮現(xiàn)了一片碧綠的香蕉林，但他卻感覺到自己全身沒有一點力氣。

讓他全身心投入香蕉林的建設(shè)中的，是米小年。嚴格上來說，是米小年的男朋友，一個大學生。大學生戴著厚厚的眼鏡，又黑又小，像顆黑芝麻。黑芝麻用幾句話就將米小年逗得哈哈大笑。笑聲傳出窗外，恰好我二叔趕回陳氏宗祠。我二叔將那些受潮的稻谷賤價賣給碧河鎮(zhèn)的養(yǎng)豬場，拿了錢，興沖沖來找米小年。但黏稠的笑聲將他阻擋在門外，他感覺走向米小年的腳有些不聽使喚，仿佛蛇毒又發(fā)作了，渾身上下冒出一陣又一陣的雞皮疙瘩。他走進門，發(fā)現(xiàn)米小年正斜躺在床上，而大學生盤腿坐在床沿上。

看到我二叔站在門口，米小年臉色大變，從床上一躍而起。而大學生也站起來，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又擦。

“你來了，你怎么一聲不響就來了?”米小年笑得像條鯊魚。

我二叔沒有說話。

“你喝水吧?給你倒水?”

我二叔沒有說話。

米小年倒了水，遞過來。我二叔沒有接。他伸出手去，指著大學生：“說!這……誰?”他說了這三個字，句子顯得不完整，但卻完整把意思說出來。

“他……他……”

這時大學生將眼鏡擦好了，戴上，他假裝氣定神閑地說：“我是她男朋友，也就是她的另一半。”

“你……她……住我這。”

我二叔的結(jié)巴和詞不達意反而讓大學生鎮(zhèn)定下來。大學生十分儒雅地說：“住你這里，只不過是為了躲避她家里那些說媒的，而且聽說你被銀環(huán)蛇咬過，據(jù)說這種蛇咬過的人下面是不行的，比較安全，所以住你這。”

“別瞎說!”米小年喝止了大學生，又轉(zhuǎn)過來對陳大同說，“別聽他瞎說，我只是想跟大學生討教如何高考，沒有別的意思，有些經(jīng)驗?zāi)氵€是說不好的，要承認……”

“你不是說成功學不來，失敗的經(jīng)驗更有價值嗎?”我二叔感覺自己似乎第二次被銀環(huán)蛇咬中，全身幾乎都動不了。

“小年，我們走!”大學生拉著米小年，像瓊瑤小說里所有的主人公那樣奪門而出。

兩個人就此消失了，有人說這叫私奔。我二叔第一次感受這個詞，就是一個人拉著另一個人的手說：我們走。

5

陳大同失戀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半步村。我娘搖搖頭說，唉，現(xiàn)在的年輕人。她讓我多看著二叔，別出什么亂子。

但我二叔什么亂子都沒有，他似乎忘記了那天發(fā)生的事情，并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xiàn)。相反，他更加勤奮了，托人到外面去運了幾車香蕉苗，開始栽種香蕉。他太正常了，反而讓我們都十分擔憂。他也不留任何機會讓我們可以去安慰他，于是，大家也都只能裝聾作啞，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

趁著北風還未到來，棲霞山上的水匯合成細流，沿著斜坡上大大小小的溝渠往低處流去，最后合并在安靜的碧河里，向東流去。午后的暖風從碧河上吹來，帶著水的氣息，吹走了一些人的記憶，也吹走了另一些人的夢想。閃電一樣的魚鷹逆著風，俯沖向河面，畫出一條優(yōu)美的弧線。

多年之后我問二叔，在米小年離開的那段時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二叔說，他什么也沒有想。他說他從來沒有如此專注去做一件事，除雜草，種香蕉，修溝渠，挖地洞，設(shè)計密室。他讓自己的意志專注于一點，在那一瞬間覺得天地之間仿佛沒有什么事是自己干不了的。

一年之后，方圓數(shù)里之內(nèi)，大大小小的香蕉林鱗次櫛比，連綿起伏；中間竹林枯藤老樹，東一簇西一片，互相掩映，美麗如畫。大風吹過，香蕉葉子搖擺，發(fā)出呼啦啦的聲音，竹林發(fā)出沙拉拉的聲音，藤木在風中顫動，聲音尖而高，非常刺耳……各種聲音匯在一起，十分好聽。而在這地底下，星羅棋布的密室有四十多問，有暗道相連互通。數(shù)不盡的通道，數(shù)不盡的分岔，數(shù)不盡的死路，還有垂直于地面的暗洞，沒有繩索無法往回走的斜洞；有些道路通向蛇窩，有些道路通向蝎子蜈蚣窩，有些道路通向暗流洶涌的泉眼，有些道路通向無法窮盡的曲折深洞。當然，哪里放置柴米，哪里放置蠟燭，哪里放置水甕，哪里放置武器，也只有我二叔才能熟知。總之，之前我二叔只是想布置一問曲徑通幽、造型奇特的婚房，而失戀之后，他制造了一臺迷宮一樣的機器。在這黑暗的地洞里，只有他知道什么地方應(yīng)該匍匐前進，什么地方應(yīng)該一躍而過，什么地方應(yīng)該拐彎，什么地方有小孔可以窺探動靜，選擇哪一個路口可以走向光明。

這一天早晨，香蕉林密室正式宣布完工，我二叔從地洞出口爬了出來。這個出口不在香蕉林中央的竹屋內(nèi)，而在離竹屋不遠處一片小竹林之中，一個簡陋的茅廁里面，用來做小便池的水缸底下。我二叔通宵無眠，一臉疲倦，習慣性地往上一頂，挪開尿缸就爬出來，但當他抬起頭時卻感到一臉溫熱。是尿?他驚叫一聲，同時也聽到上方有更大聲的尖叫，有人被嚇得一腳踢翻尿缸，慌慌張張?zhí)映雒?/p>

我二叔追出來一看，來者卻是當時救過自己一命的關(guān)多寶。關(guān)多寶逃出茅廁腿就軟了，癱坐在地上，回頭一看是陳大同，破口大罵，怒不可遏。我二叔這才想起昨天約了關(guān)多寶，讓他今天一早拉著老牛來這里松土種番薯。在果林的空隙處種些番薯谷物蔬菜，也不賣錢，主要是自己吃，半步村的農(nóng)民幾乎都會這么做。但從來沒有人會從尿缸底下鉆出來，關(guān)多寶活了四十多歲，頭一回被嚇得屁滾尿流，狼狽不堪。

關(guān)多寶摸了摸胯下，東西還在，便罵：“幸好還在，如果縮陽入腹，我跟你沒完，你奶奶個臀!”

我二叔只樂呵呵笑起來：“最多只是縮尿入腹，肥水不流外人田，況且你關(guān)多寶已經(jīng)生了三個女兒了，沒那東東也不礙事。”

“我還想要一個兒子，不能讓關(guān)家絕后!”

緊接著關(guān)多寶便盤問原因，我二叔知道搪塞不住，索性帶著關(guān)多寶到密室中轉(zhuǎn)了一小圈，邊走邊解說，空間大的地方可以做廳堂，空間小的地方可以睡人，每間密室有多少暗道相通。關(guān)多寶目瞪口呆，問東問西，最后關(guān)多寶又問：“那你說，你建這地方，設(shè)計精妙，但究竟有什么用?”

這一問，倒把我二叔給難住了。他拍著額頭想了半天，是啊，這個地方究竟有什么用?它跟世界上很多東西一樣，比如古董或字畫，根本就沒有用。但古董字畫還可以供人觀賞，這是密室，能用來做什么?

這一刻，我二叔突然又感到分外孤獨。

他只得悻悻然說道：“我聽鐵如意說，以后可能會打仗，不是1988年就是1999年，反正是會打仗，你救過我的命，到時我也就可以救你的命。”

關(guān)多寶哦了一聲，就不作聲了。顯然，他對這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完全不感興趣。

我二叔突然對他狡黠一笑，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這把關(guān)多寶嚇了一跳：

“我知道這么多，你又帶我來這個地方，不會殺我滅口吧?電影里都是這么干的。”

“滅口也要先干活再說。”

這天早上，我二叔拿了一張席子，在關(guān)多寶的幫助下清理出六具骸骨。這些骸骨都是我二叔在修建密室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當天下午，半步村的人都知道陳大同種香蕉，挖到六具完整的骨骸。麻阿婆跌跌撞撞來到現(xiàn)場，她蹲在那里辨認了半天，卻完全無法認出哪一個是她的丈夫，倒是根據(jù)一口銅牙，認出了肖虎的父親。肖虎是村里計劃生育大隊的隊長。這支隊伍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小虎隊”，專門對付違反計劃生育的育齡婦女，比老虎還兇殘，所以名聲極臭。肖虎滿臉橫肉，濃眉大眼，長相魁梧，卻偏偏天生就有一把沙啞的破嗓門，講話如咳嗽，聽不大清楚。但一般他也不用講話，他只需帶著他的隊伍，破門入室，重在行動干脆利落。

肖虎聽說父親的尸骸找到了，仍然繼續(xù)打牌，“都什么時候的事情了，煩不煩人”，他使喚兩名手下，來到香蕉林，收走尸骸在棲霞山隨便找個地方便埋了。

“沒人教養(yǎng)，畜生不如。”麻阿婆暗地里罵了這么一句。她將其他五具尸骸都用骨甕收拾起來。又將這五只骨甕都埋到早年為自己丈夫修建好的墳?zāi)估铩?/p>

“這樣也好，有人陪著，也不寂寞。”她嘴上這么說，但還是流下眼淚。我二叔說她離開墳?zāi)沟臅r候，走得十分寂寞。

6

戰(zhàn)爭并沒有來，來的是一場大洪水。那個夏天，暴雨如注，仿佛天上的水都來到了人間。香蕉林地勢較高，并無大礙；半步村中的大水已經(jīng)淹到膝蓋，人們趟水而過，將褲腳一直卷到大腿，頗有水鄉(xiāng)風情。但碧河下游的鄉(xiāng)鎮(zhèn)就遭罪了，土垠村、古戌堡、瓦石峽、海頭村，這些地方無一不是澤國。大批的難民帶著幸存的家人，穿過沼澤地，翻過棲霞山，來到半步村。

我二嬸彭細花就藏在這些難民之中，被滿臉愁容的人群裹挾著往前走。她帶著即將臨盆生產(chǎn)的姐姐彭大豆，來到半步村。那時她還是彭細花，不是我二嬸，她站在十二指街上，到處張望，手足無措。彭細花長得一點都不細，她個頭大，胳膊粗，皮膚黑，只要看一眼她的小腿，就知道是個干慣農(nóng)活的人。

難民多而不亂，他們在樹底下、屋檐下以及一切能遮蔽風雨的地方，停歇下來。他們開始挨家挨戶講述自己的故事，乞求幫助。也有一些人，拉著劫后余生的牲口，開始沿街叫賣。由于疲憊和饑餓，很多人坐在路邊，除了眼睛，其他都一動不動。

遇到這樣的情形，如果我老爹還在當村長，他一定會忙壞了。但現(xiàn)在的村長不叫村長，叫書記。書記姓張，張書記正出差在外，沒空理這些閑事。所以半步村錢家德高望重的錢老爺子出來主持，負責安排難民，發(fā)動村里的人接納難民，提供吃住。半步村所有的餐館，也自發(fā)出來行善，煮了面食，當街發(fā)放。瘸子薛神醫(yī)出來救死扶傷，年邁的李校長提著水壺沿街給人倒熱水，賣豬肉的施老大也出來當街提供肉湯，口吃的何數(shù)學也哆哆嗦嗦出來給大家看管小孩，就連錢家嬌生慣養(yǎng)的少爺錢小門也出來幫助難民搬行李。半步村這幾天像過節(jié)似的，一場災(zāi)難正在考驗一座村莊的生存?zhèn)惱砗涂箟荷窠?jīng)。

我二叔和關(guān)多寶兩人一合計，不單將陳氏祠堂讓出來安頓難民，還挖出香蕉林里面所有的番薯，到十二指街擺攤發(fā)放烤番薯。

我二嬸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番薯攤前面的。她的手扶著自己的姐姐，她姐姐的手扶著自己的肚子，艱難地挺進。我二叔還不習慣送番薯給一個陌生人，我二嬸也沒有經(jīng)驗從一個陌生人手里接過一個番薯，總之，這是香蕉林第一個救災(zāi)的番薯，它由我二叔手上傳遞到我二嬸手上，它好像象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象征。就這樣，他們攀談了起來。據(jù)我二叔描述，當時他沒注意我二嬸有粗腿大胳膊，卻注意到我二嬸的大嗓門。他們談話不到五分鐘，我二叔已經(jīng)被這種震耳欲聾的聲音徹底震暈了。閹豬殺蛇都以利索著稱的陳大同，今天擺攤送番薯卻有點笨手笨腳，這讓我二嬸覺得她有十足的理由應(yīng)該留在這個攤擔之前，幫我二叔烤番薯。一會兒工夫，我二叔就站在旁邊，再過一會兒，關(guān)多寶也站在一旁，和孕婦彭大豆站在一起——我二嬸已經(jīng)接下了番薯攤所有的工作，她風風火火，一個人從加炭火、烤番薯到派番薯，全包攬了下來。難民中也有許多她認識的，她的大嗓門就吆喝著，番薯攤前面就排起了長龍。

錢老爺子對這場洪災(zāi)的估計是三五天，多則十多天，洪水就會退去，災(zāi)民便可回家。可是這樣的估計畢竟太樂觀了。這場洪水持續(xù)了整整一個多月。三天的救災(zāi)熱情一過，所有的狂歡也很快過去，很多攤擔都陸陸續(xù)續(xù)回家了。餐館的面，施老大的肉湯，都要兩毛錢一碗，所以我二叔的番薯攤前面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我二嬸擅自將番薯變成五分錢一個，這讓我二叔有點不高興。但我二嬸說，對真正沒錢的，我們可以接濟，但難民也有買得起的，可以收錢，收了錢再發(fā)給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這樣既不會有那么多人來排隊，又可以用錢去幫助別人。給別人錢，當然比給別人番薯更有勁。我二叔這才眉開眼笑。

難民和村民的蜜月期很快過去，很多難民被村民從家里趕出來，住到空置的豬圈或牛棚里面去。偷和搶也開始出現(xiàn)，所以肖虎便帶著他的小虎隊，手持棍棒到處巡邏，逮到小偷便是一頓毒打。錢老爺子看到場面已經(jīng)失控，也躲進他的老閣樓里，閉門不出。李校長和何數(shù)學也病倒了，回家休養(yǎng)。十二指街安靜了下來，番薯攤成為唯一的攤擔，但番薯也所剩無幾。

最后一個番薯賣出去后，他們按照事先觀察的困難人口名單，將賣番薯所得都發(fā)下去，然后，我二叔收拾攤擔準備回家，關(guān)多寶也準備回家。我二嬸站在冷冷清清的街頭，眼淚簌簌往下落，她終于忍不住低聲對我二叔說：“你收留我們姐妹倆吧，我嫁給你。”

這是我二叔的描述，我二嬸一直不予承認。她說我二叔那時早就打算帶她們姐妹倆回家，只是嘴上不說，他走在前面，就以為她倆會跟上來。

雨后的棲霞山，云霧繚繞，草樹青翠。到了香蕉林的小竹屋，我二嬸對著連綿起伏的一片碧綠，欣喜若狂，大呼小叫。她繞著小竹屋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然后對我二叔說：“還好，你還沒娶親。”

“你高興個啥?”我二叔說，“婆娘上山砍柴去了，”

“別誑我，這里沒一件女人的衣物，梳子上鏡子前面沒有一根長頭發(fā)。”

7

我二嬸彭細花和她的大肚子姐姐彭大豆就這樣在香蕉林住了下來。

十天之后，大豆就喊著肚子疼。“要生了，要生了，”我二嬸大驚失色，她大喊，“陳大同，你要救救我大姐，她都痛成這樣了!”又說：“你趕緊救她，你救她，我嫁給你。”

我二叔心想，這女人怎么一點都不害臊?他說：“我怎么救，我只會閹豬捕蛇。”

“那怎么辦?送醫(yī)院?”

這半步村哪里有什么醫(yī)院，只有診所一個，是薛瘸子開的。現(xiàn)在難民多，傳染病也多，瘸子怕是忙不過來。

“你們村里的人生小孩怎么辦?”

都會去叫麻阿婆。

“那你還愣著干什么——”我二嬸一聲獅子吼，我二叔就屁顛屁顛跑掉了。

要請麻阿婆出一趟門可真不容易，這老太婆推三阻四。再說這香蕉林是她丈夫的喪生之地，她本來就不太愿意來。

“要不是看在你幫我找到丈夫尸骸的份上，我才不來。”多年過去，找不到丈夫尸骸，麻阿婆內(nèi)心一直惴惴不安。

麻阿婆腳步倒也利索，只是帶的東西太多，而且全壓在我二叔身上：水煙煙槍一支，蒲扇一把，藥箱一只，被單一套，枕頭一個。

麻阿婆空手走在前面；我二叔搬著這些東西，緊緊跟在麻阿婆后面，狼狽不堪。

“陳大同啊，你剛才說什么呀?是你老婆要生了?”麻阿婆還故意揶揄道。

“我老婆還沒娶，要做我老婆的那個人在家放著，沒過門。”我二叔累得直喘氣，話都說不好。

麻阿婆到了香蕉林，只看了彭大豆一眼。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噓寒問暖，而是讓我二叔搬來一只竹躺椅，她鋪上自己的床單，放上自己的枕頭，躺到上面抽水煙。

“我怕你們的床單不干凈，還自己帶床單來了。”她邊搖著蒲扇邊說。

彭大豆坐在椅子上，有時叫喊，有時發(fā)出哼哼的聲音。我二嬸急得滿頭都是豆大的汗珠，她結(jié)結(jié)巴巴來到麻阿婆跟前：“大夫……不對，婆婆，你說現(xiàn)在怎么辦?”

麻阿婆深深吸了一口水煙，緩緩說：“還怎么辦?燒水!”

“然后呢?”

“等著。”

“等著?不用做些什么?”

“是你要生還是她要生?讓她別干坐著，走出來，繞著這棵槐樹走十圈。”

我二嬸連聲稱是，她扶著彭大豆繞著槐樹走了十圈。

“別扶著，讓她自己走，再走十圈。”

彭大豆走完，麻阿婆也把煙抽完，她走過去，在彭大豆的肚子上摸了摸：“還早著，先吃點東西，攢點力氣，下半夜再說。”說完，她徑直回到躺椅上，躺下呼呼大睡。

彭大豆吃了點東西，也躺下了，只偶爾哼幾聲。我二嬸將陳大同拽到一邊：“你說這麻阿婆到底靠譜不?我怎么覺得不太對?這弄不好會出人命的!我怎么有不祥的預(yù)兆。”

“我也不知道，”我二叔對這種事情本來就一竅不通，“村里的人都讓她接生的，有時也聽說有難產(chǎn)死掉的，但不多。”

我二嬸一聽，不禁打了一個冷戰(zhàn)。此時外面夜風陣陣，我二叔也不覺頓生寒意。

一直到午夜，羊水才破，這時彭大豆再也沒有發(fā)出最初那種夸張的叫聲，她只按麻阿婆說的那樣大口大口呼著氣。

三個女人在屋里忙碌著，我二叔一個人跑到外面抽煙。他心里七上八下，一直在聽著里面的動靜。屋里正在誕生一條生命，這是香蕉林王國建立至今第一個到來的新生命，初來乍到，本該乖順才是，這小家伙怎么如此讓人心神難安?

一直到凌晨四點，一聲嬰兒的啼哭終于刺破夜空，讓所有人的心回到原位。

孩子落地了。我二嬸抱著嬰兒，出來給我二叔瞧瞧。她將孩子交到我二叔手里，自己竟然哇哇哭了起來。我二叔笑道：“又不是我們的孩子，你激動什么?”

“那你在這里緊張什么?”

我二叔還想否認，但見我二嬸眼望著地上一堆煙頭，不覺笑了。

嬰兒送回到彭大豆懷里，大豆對我二叔說：“大同，你給孩子取個名字吧。他爹姓周。雖說他爹會游水，但洪水那么大，也不知能回得來不……”話未說完，已經(jīng)哽咽，她別過臉去，偷偷抹著眼淚。

我二叔沉吟片刻，說：“叫初來吧，他爹姓周，就叫周初來吧。第一是因為他是我這里最初到來的第一個孩子，其次初來諧音出來，希望他爹能從災(zāi)難中走出來，回到你們身邊。”

“好名字!”大豆含淚笑著，“高中生就是有才，你該去當大學生的，初來初來，真是好名字!”

8

經(jīng)過這一遭，我二嬸鐵定心跟麻阿婆學接生：

“我要學一門手藝，這半步村以后也得有人來接生，麻阿婆也得有個幫手。”

我二嬸的能干，麻阿婆看在眼里；她愿意來學手藝，麻阿婆心里高興。但她依舊驕傲地拒絕了，說這是一門下下流的手藝，不值一提。偏偏我二嬸是個倔脾氣，軟磨硬泡就跟著麻阿婆到處去接生。這下倒對了阿婆的胃口：

“說什么都沒有用，看行動，也看造化。”

麻阿婆對我二嬸疼愛有加，對各種應(yīng)變之法傾囊相授，言傳身教，說得非常仔細。但麻阿婆脾氣不好，我二嬸稍有做錯，她開口便罵：“接生大事，豈可兒戲!”我二嬸明白在阿婆眼中，接生絕對不是不入流的手藝，而是神圣的，“接生的時候，人的手不是人的，是菩薩的”。

坐完月子，彭大豆說要帶孩子回家看看。彭細花說要陪她一起回去，做姐姐的哪里不知妹妹的心思，找個理由拒絕了，讓她在這里好好學習接生。彭大豆對我二叔說：

“我妹人麻利，能干活，但心眼比較直，有時話語有閃失，你要多擔待。你是好人，我相信我妹妹不會看錯人，人交給你，你要讓她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們父母不在了，婚禮可以從簡，但也一定要熱熱鬧鬧的，不能讓我妹受委屈。大恩不言謝，請受我母子一拜。”

說完彭大豆還真跪下了，陳大同趕緊過去扶起來：

“你在這唱大戲呢?你只是去看看，如果有不妥，還要回來的。”

彭大豆一走，我二叔就開始著手籌辦婚禮。按半步村的風俗，新娘過門有十分復(fù)雜的程序，但都被我二叔簡化成酒宴。我二嬸說，是不是要先去政府登記一下?我二叔說，擺酒宴，村里的老人都會來，登記個啥，咱又不離婚!這樣的話我二嬸真喜歡聽，她緊緊抱住了他。但他們怎么也想不到，這為日后的事埋下了禍根。

酒宴當晚，我二叔大醉，他逼著別人承認香蕉是一種動物，會在深夜說話。大家也都遷就他，隨口都承認香蕉是一種十分兇猛的動物，夜黑風高便會悄聲交談。進了洞房，我二叔倒頭就睡。屋內(nèi)昏黃的燈泡照著我二嬸，在她床邊靜靜坐著，聽我二叔打呼嚕，內(nèi)心安靜如窗外的明月。

中秋一過，天氣轉(zhuǎn)涼之時，矮胖子鐵如意總會在竹屋中小住幾天，他喝著我二嬸泡的荔枝酒，賞著山澗中一片片金黃的野菊花，大夸這酒香甜醇厚。鐵如意對我二叔祖?zhèn)鞯囊话岩构鈮貝鄄会屖郑浤ビ才荩叶寰褪遣豢铣鍪帧?/p>

“我說陳大同，你這人怎么就這么倔?一把壺，我們這么多年的交情……”

“壺給你，下次你就不來了。”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酒到酣處，鐵如意又開始描述鐵血的戰(zhàn)爭，他預(yù)言我二叔的香蕉林密室，必將在戰(zhàn)爭中扮演著重要的作用。“沒有永恒的和平，只有永恒的戰(zhàn)爭，這是喬治·華盛頓說的。”我二叔當然無法考證這是不是喬治·華盛頓說的，但覺得這話十分深刻，也就連連點頭。

“陳大同，”鐵如意嚴肅吆喝一聲，然后咯咯地笑起來，停了很久才說，“看你的面相，你命中有一個兒子，但還是不要的好，不管你信不信，這兒子還是不要的好。”

“別裝神弄鬼嚇唬我!兒子還是要的，香火還是十分重要的。來，喝酒喝酒!”

9

當北風吹開第一朵茉莉花的時候，我二嬸十分傷心地埋葬了家里那只黑貓。黑貓躲在煙囪里取暖，我二嬸卻不知情，一把灶火點燃之后，黑貓躲閃不及，烏油油的黑毛被燒掉一大片，成了難看的紅貓。貓被燒掉毛的事以前也經(jīng)常發(fā)生，不過幾天之后，小貓就再也沒有在我二嬸腳邊繞來繞去討要食物，而是蜷縮在角落里，奄奄一息。我二嬸曾嘗試著用手去撫摸它，她總認為她那雙迎接過很多嬰兒的手，能夠給黑貓輸送去一些生命力，她相信意念集中到一點，就能輸送能量保護黑貓。但黑貓還是無可挽回地走掉了。

這一天清晨，我二嬸將黑貓埋在茉莉花叢之中，這是黑貓最喜歡待著曬太陽的地方。當她抬起頭來時，她看到了一個女子，神色慌張地站在門口。

“陳大同在家嗎?”

我二嬸當然不認識這個人，眼光從上而下將來人掃描一遍。看到她一襲黑衣，我二嬸心里有些發(fā)慌——難不成這是那只死去的黑貓變的?她還念念不忘黑貓的溫順和慵懶，越看越像，更是遲遲不肯打開院子的竹門。

看我二嬸在猶豫，黑衣女子只得說：“告訴陳大同，我叫米小年，他知道的。”

聽到米小年這個名字，我二嬸頓時明白了。她每天都在碧河邊上去洗衣服，全村的女人排成一排，浣衣的棒槌聲此起彼伏，村里什么新聞舊事，都會在這水邊快速傳播，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她將門打開，同時朝里面喊道：“陳大同，出來，老情人找上門啰——”喊完繼續(xù)修建貓墳，她挖了一株矮一點的茉莉，種在貓墳旁邊，這樣雨水就不會將泥土沖走。

陳大同剛從山澗邊回來，手里還提著一桶泥鰍。他在屋里，其實早就聽到了米小年的聲音，但是他沒有動，他僵住了。他坐在屋里，埋頭咬著一個番薯。米小年悄無聲息走了進來，穩(wěn)穩(wěn)在他對面坐好，良久才說：

“大同，你還好嗎?你娶老婆了?”

我二叔伸手到鍋里去摸番薯，他還想再吃一個，但摸不到，番薯已經(jīng)吃完了。他手里落空，心里也有點落空，不小心被一口番薯嗆著了，猛烈咳嗽。米小年站起來說，我給你倒杯水。但她環(huán)顧左右，都不知道水壺在哪，杯子在哪。我二嬸從外面沖進來，她十分利索，就將一杯水遞給我二叔：“這么大個人，吃東西還是這樣!”她白了他一眼，一扭屁股，又出去了。

我二叔喝了水，才開口：“說吧，找我什么事?要借錢，我這沒錢；要借東西，這地里有什么，你隨便拿吧。”

“不是，”米小年說，“不是那樣的。”

米小年停住了沒有說，我二叔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看到她淚流滿面，他從來沒看到有人能哭成這樣，心中不禁一沉。按照米小年的性格，如果不是萬不得已的事，她不會來上他的門。在這瞬間，他甚至想走過去，輕輕撫著她的肩膀，告訴她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我二叔沒有站起來，因為他知道我二嬸在外面，表面在喂狗，其實正豎著耳朵聽著呢。

米小年無聲的哭終于慢慢轉(zhuǎn)為抽泣。我二叔遞給她一條毛巾。她將毛巾緊緊拽在手里，才帶著哭腔說：

“我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找誰。自從那年我離開這里，我父母也不要我了，我也沒有朋友了。”當半步村大部分的婚戀都由媒婆促成時，米小年和大學生選擇了瓊瑤式的私奔，她付出的代價無疑是十分慘重的。現(xiàn)在米小年回來了，回到半步村，她沒有去找父母，而是直接來到陳大同的王國，她本來是這里的女主人，而今天卻成了客人。

“我是逃出來的，”她說，“他瘋了，他把我關(guān)起來，他打我。”

我二嬸在外面咳嗽了兩聲：“大同，我到河邊去提兩桶水，你招待好客人。”說著，她帶著水桶離開了。她還將水桶摩擦著小路邊的樹枝，哐當作響，以便讓我二叔確認她已經(jīng)走遠。

米小年也懂得我二嬸是故意為兩人的談話留出了空間，她感激地說：“嫂子人真好。”

10

米小年說，她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聽說嫂子是弄這個的?”

“她是接生!不是……”我二叔有點激動，“怎么能做這個呢?我每個月都有十天是吃素的，你懂不?”

“我懂，但你不懂我……”米小年又哭了。

我二叔站起來，又坐下去，他顯得很煩躁。他摸出煙來，叼在嘴里，點燃了，抽了一口，又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不抽了，抽煙對孩子不好。”

米小年的哭聲更響了。哭完了，米小年才說：“你要讓我把話說完。”

米小年說，這孩子真不能要。她說，他們出走后，輾轉(zhuǎn)到過很多城市，大學生對她也蠻好，他們尋找過很多工作機會，但大學生眼高手低，基本什么都干不了，這時她有點后悔當時一時沖動跑出來干什么，其實在家鄉(xiāng)慢慢待著，也挺好。但每次她表現(xiàn)出悔意，大學生就非常激動，感覺很受傷，很沮喪，有時甚至大發(fā)脾氣。他們?nèi)ミ^廣州，也到過上海，但最后還是回到了碧河鎮(zhèn)。“就在碧河鎮(zhèn)，他瘋了，發(fā)瘋，每次發(fā)作都把我叫紫薇，把他自己當爾康。”米小年說，她一邊賺錢生活，一邊還要給他買藥治病。開始他只是偶爾發(fā)作，發(fā)作之后清醒又什么都不記得了。但每次清醒之后他又非常懊惱生氣，他給她道歉，給她賠不是，發(fā)誓要對她好。但漸漸的，發(fā)作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最后很少會清醒。“我實在無法想象這樣一個家庭，多一個孩子會怎么樣。”他經(jīng)常跟蹤她，有一段時間還將她關(guān)起來，把她叫做容嬤嬤，還用鞭子抽打她。每次她逃出來，無論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他就像狗鼻子一樣靈敏，就如現(xiàn)在，他一定知道我來這里，一定知道的。”她眼神中充滿恐懼。

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米小年大叫一聲，就躲到陳大同身后去：“他來了，他來了，他來了……”

屋外是鐵桶落地的鏗鏘聲，我二嬸嗓子還是那么大：“我來了，怎么了?還妨礙你們了?”她顯然對米小年大喊大叫的過激反應(yīng)十分不滿，站在門外，雙手叉腰，瞪著我二叔看。

我二叔慌忙解釋：“她是怕她丈夫追過來，不是怕你。”

“哦，你們干了什么，就怕她丈夫知道，不怕我知道了?”

我二叔將她拉到一邊，又將米小年的情況大概講了一遍。剛講完，又聽米小年大叫了一聲，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大門外。我二叔循著米小年的眼光望去，只見門口的小路上走來一個人，身著長袍，一手提著長袍的前擺，一手拿著折扇，邊走還邊用折扇去打路邊飛舞的蝴蝶。

怎么瘦成這樣?我二叔不禁嘀咕著。他認了半天才認出是大學生。

“他會打人么?”我二嬸顫聲問。

米小年點了點頭：“但現(xiàn)在只知道他會打我。”

我二叔拉了拉我二嬸的衣袖：“你帶她躲到密室里面去，我來應(yīng)付。”

我二嬸拉著米小年就往屋后去了。我二叔將抽屜里以前殺蛇用的黑色小尖刀輕輕取出，放到衣袋中。在取刀的那一刻，一種熟悉的手感從冰冷的刀刃上傳到他的掌心，他內(nèi)心不禁涌過一陣復(fù)雜的感覺。

大學生用手捶打著竹門：“來人啊，快給朕開門!怎么還不給朕把門打開，該當何罪!”

我二叔透過竹門的方格子，看到他憔悴的臉，也看到他厚厚的眼鏡，左邊的鏡片已經(jīng)有一條裂縫，只是被鏡框圈住，才沒有散掉。

我二叔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門打開，主要是怕不開門，他會把門給踹壞了。我二叔引著大學生，讓他在屋外的樹樁上坐下。大學生對著我二叔說：“小桂子，天色已晚，為何不掌燈?”

此時已近正午，陽光明媚，我二叔望望天空，竟不知如何應(yīng)答。

大學生又喊：“小桂子，還不給朕上茶?”

我二叔只得應(yīng)了一聲：“喳!”心想奶奶個臀，當年說我下面不行，現(xiàn)在還真把我當太監(jiān)。他進了屋里，拿了碗，索性倒了滿滿一碗荔枝酒，端了出來。

大學生接過碗，看來他真的渴了，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喝完：“好茶!好茶!”

“皇上再來一碗?”

“再來!再來!”

他一連喝了三大碗，才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

喝完之后，他又道：“小桂子，待朕給你朗誦一首詩吧——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朗誦完之后，他又用折扇在樹樁上敲打著節(jié)奏，唱了起來：“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定不負相思意”剛唱罷，他坐立不穩(wěn)，從樹樁上滾到地上去，突然悲從中來，嗚嗚哭了兩聲，又帶著哭腔唱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轉(zhuǎn)瞬之間，便又響起厚重的呼嚕聲。

定下神來，我二叔這才聽到不遠處的竹林中傳來米小年用手捂著嘴巴的抽泣聲。原來她們二人都擔心這里發(fā)生不測，并沒有到密室下面去，而是躲在竹林里靜靜看著。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米小年帶著哭腔念了一遍，竟也暈倒過去。

兩個人都倒在地上，我二叔二嬸商量了一下，決定將瘋掉的關(guān)到密室中去，將沒有瘋的放在竹屋中照料。

我二叔看了我二嬸一眼，我二嬸登時領(lǐng)會：“當然你去，男女授受不親，你不去誰去?”說著，我二嬸彎腰去抱米小年。她力氣很大，抱著米小年瘦小的身體，像抱著一只西瓜。

我二叔只能走向瘋子大學生。他本來就臭烘烘難聞之極，現(xiàn)在更添一身酒氣，我二叔彎著身體將他背起來，捏著鼻子，用口呼吸，走得很艱難。他知道我二嬸在窗口一定都看到了，說不定還在偷笑，所以故意走得非常狼狽。

11

對于墮胎，我二嬸還沒有操作過，她顯得有些緊張，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請麻阿婆來坐鎮(zhèn)。“她在旁邊坐著，我心里就踏實。”麻阿婆躺在院子里抽水煙，夜霧在她周圍彌漫著，像一張厚重的蚊帳。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我二嬸吱呀一聲將門打開，探出一個頭來，朝我二叔喊：

“陳大同，過來，端去倒了!”

我二叔也在抽煙，他蹲在大學生坐過的樹樁上抽煙，因為這個時候，除了抽煙也沒有什么別的事可干。聽到叫喚，我二叔應(yīng)了一聲就過去了。門重新開出一條縫，我二嬸從里面遞出來一只臉盆，然后什么話都不說，就將門又重新關(guān)上了。一股腥味撲鼻而來，我二叔不禁一陣干嘔。他端著臉盆站在院子中央，瞥了一眼臉盆中那團紅白莫辨的東西，突然不知道怎么辦——是埋了呢，還是倒在垃圾桶里?

他決定征詢麻阿婆的意見，但問了兩遍，麻阿婆都不回答，只聽見水煙咕嚕咕嚕的聲音。他又問了一遍，麻阿婆才開口說話：“都是你們男人干的好事!拿到碧河邊，倒進碧河里，河神總會原諒人的罪孽。碧河之神，保佑平安!”

我二叔心想，又不是我的錯，怎么把其他男人的錯也算在我頭上。但他只是哦了一聲，就往河邊走去。走近碧河邊，我二叔聽到一聲聲鏗鏗的伐木聲，走近時才發(fā)現(xiàn)，有一個黑影正在砍竹子，鏗鏗鏗，鏗鏗鏗，黑影明顯是個老手，每一聲悶響都很扎實。但我二叔這時候絕對不會去表揚贊美他手藝如何高超，而是在內(nèi)心升騰起一股怒火，一個字掠過他的心頭：賊!

“是誰?”我二叔提高聲音喊，因為他手里只有一只臉盆，而對方有伐木刀。

“是誰?!”他又喊。

“小聲點，別吵!”

“關(guān)多寶?你砍我的竹子，還讓我別吵?你在干什么?”

“那你在干什么?”

“我……”我二叔看了一眼手里的臉盆，登時語塞，“等一下再找你理論!”我二叔向河邊走去，他實在無法忍受手里的這股腥味。他將整個臉盆都扔進碧河里，碧河滔滔，無聲無息，將一切都吞了進去。這樣一條河流，它何其雄偉，似乎只有它才敵得過時間，只有它才敢吞下日本鬼子、紅軍戰(zhàn)士、國軍戰(zhàn)士、投河者、被裝在豬籠里沉河的女人、文革時期捆住手腳扔進河里的文人、失蹤者、被槍決的人、早天或者有先天殘疾的嬰兒，還有，就是像臉盆里那個未成型的生命。無論來者貧富貴賤，碧河都照單全收，毫不客氣，鎮(zhèn)定自若。

關(guān)多寶在砍竹子，他根本沒停下來的意思。我二叔靠著一棵竹子蹲下來，他遞了一支煙給關(guān)多寶，但關(guān)多寶沒接：

“你抽吧!我趕時間，早一天完工，我的老婆孩子就有可能保得住!”他又壓低聲音，“告訴你陳大同，這次可能是個男孩，他在肚子里踢得很起勁?”

“你老婆又懷孕了?”我二叔瞪大了眼睛，但黑夜將他的表情都掩蓋起來。

關(guān)多寶點了點頭。關(guān)多寶已經(jīng)有三個女兒，看來這次，為了生一個兒子，傳宗接代，他不惜一切代價。我二叔不禁有些擔心——肖虎那支小虎隊是不會放過他的——但他也明白關(guān)多寶為什么要砍竹子：

“關(guān)多寶，你砍竹子，想造木筏?”

“你怎么知道?”關(guān)多寶大吃一驚，轉(zhuǎn)瞬又傻笑起來，“你這么聰明，不可能想不到。如果有情況，我就帶著老婆跑!”

“那三個女兒呢?”

這一問，把關(guān)多寶問住了。他嘴唇抖動一下，才說：“那也沒辦法，竹筏坐不了那么多人，肖虎應(yīng)該不會為難幾個孩子。”

我二叔急了，什么叫做“應(yīng)該不會”，肖虎有什么事情做不出來。當年我二叔在榕樹下殺蛇的時候，蛇膽吃得最勤的就是肖虎。

12

米小年在香蕉林住了一周之后，便離開了。她是在我二叔二嬸都去收割香蕉的時候走的，那幾天剛下過連綿的雨，道路一片泥濘。米小年將手放在口袋里，縮著脖子走在寒風里。我二叔回來之后看到桌子上留了紙條，只寫著：大同哥、嫂子，我走了。其他什么都沒有說。我二叔看到紙條，直夸米小年這字寫得很漂亮，娟秀而不失力度。但我二嬸卻說：

“她走了，大學生怎么辦?”

13

年關(guān)漸近，香蕉也已經(jīng)全部賣出了。我二叔新添置了一輛自行車，鳳凰牌，因為老鼠多，怕輪胎被咬壞，他在竹屋的橫梁上綁了一根繩子，接上掛鉤。每天晚上他都把單車擦得油光光的，不沾一點泥土，再吊到掛鉤上。

這一天，我二叔像往常一樣小心擦洗他的自行車，關(guān)多寶的臉卻出現(xiàn)在車輪后面，把我二叔嚇了一跳：

“關(guān)多寶!你走路怎么沒聲音的?!”

關(guān)多寶嘿嘿賠笑道：“陳大同，牛啊，買了新車了，我看你用不了多久，也能像其他人那樣買地建房了。”

“我在陳氏宗祠那有房子，買地建房做什么?”我二叔很不屑。

“那破房子——當然是住大房好，你沒看肖虎他們家，又買了面包車，又修了三層的樓房，多風光。我看好你，一定行……”

“不對啊，關(guān)多寶，你這進門，一個勁兒說我好話……說吧，有什么事?”

“就說你聰明，總瞞不過你，你看這就快過年了，我想……借點錢。”

我二叔抬頭看了他一眼，關(guān)多寶臉上一直堆著笑，這笑容，不禁讓我二叔一陣難過：

“別笑了!”

關(guān)多寶收住了笑容：“一群孩子，就靠我和一頭牛，實在……”

“馬路上的標語看到?jīng)]有?‘寧可血流成河，不準超生一個’，都三個女兒，你還生!”

“噓，別太大聲，你教訓(xùn)我還不如去教訓(xùn)香蕉，你看香蕉都是生一串的，你什么時候看到一棵香蕉樹只長一個香蕉。”

“香蕉不是香蕉樹的孩子，它的孩子長在根部，一棵香蕉樹長好幾棵小的，最后只能留一棵，其他都要砍掉。在我這，一棵香蕉樹就只有一個孩子。”

關(guān)多寶接不上話，種香蕉他不太在行，心頭一急，有點氣嘟嘟：“不說香蕉了，就說這錢，到底借不借?”

“你別急，錢的事要等我老婆回來，找她拿。”

一聽這話，關(guān)多寶就憨笑起來：“早該想到，你小子是沒權(quán)力管財政的。”

關(guān)多寶拿著錢走了。我二嬸對我二叔說：“關(guān)多寶這樣遲早惹事，村里多少人因為超生的事，屋頂都給掀掉了。我知道關(guān)多寶救過你的命，但有些事還是少管，肖虎咱得罪不起。”

我二叔沉默了，他將鍋里的剩菜倒到狗盆里喂狗。三條狗邊吃邊搖尾巴，還不時抬頭看他。他伸出手去，在狗脖子上撫摸了兩下：

“這狗才在這待了不到兩年，就有感情了。”

“你別含沙射影指桑罵槐聲東擊西啊，誰沒有感情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還有，你不能將雞跟那大學生瘋子關(guān)一起了，我昨天發(fā)現(xiàn)他不吃飯，倒是將一只小母雞，活活給吃掉了，雞血都吸干了。”

14

我二嬸的預(yù)感是對的，關(guān)多寶的事終于被發(fā)現(xiàn)了，正月初三晚上，他帶著懷孕的老婆和三個女兒，直接就奔向我二叔的香蕉林而來。肖虎將關(guān)多寶鄰居家都翻了個遍，沒發(fā)現(xiàn)人，將這些鄰居都集中起來威脅逼問，但沒人肯說，最后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受了驚嚇，告訴肖虎他曾看到關(guān)多寶在做竹筏，就在陳大同的竹林外頭的河灘上。

肖虎一聽到陳大同，罵一聲早該想得到，便帶著小虎隊開著車追趕過去。到河邊，竹筏還在，人影全無。所以肖虎留兩個人看著竹筏，其余的人舉著手電筒，直奔我二叔的小竹屋。

一陣狗吠聲響起之后，小虎隊破門而入，我二叔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屋里繚亂的手電筒光束晃來晃去：“誰啊?怎么了?著火了?地震了?”

他們屋前屋后搜了一遍，并不見關(guān)多寶的影子，他們將手電筒全照到我二叔臉上：

“你把關(guān)多寶藏哪去了?”

“別裝蒜!人呢?你別在這裝睡!”

“陳大同你演技這么好!可以去當演員了!”

我二叔被手電筒照得睜不開眼睛，心頭升起一股怒火：

“什么人?你們給我出去!滾出去!”

肖虎這時才開口：“大同兄弟，今晚這人要是找不到，我是絕對不走的。”

“我再說一遍，從我這里滾出去!”

肖虎用嘶啞的喉嚨說：“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信不信我把你這竹房子一把火燒了!”

我二叔眼看情況不妙，蚊帳里面還躺著我二嬸。他一個箭步往前一撞，沖出屋外，將三條狗的狗繩解下來，握在手里。三條狗早已經(jīng)氣血沸騰，它們一個勁往屋里跑進來，我二叔死死抓住狗繩，這才站穩(wěn)。竹屋里的人看進來三條大狗，紛紛閃避。

“我喊三聲，你們再不給我滾，我就放狗了!一……二……”

小虎隊看情況不妙，紛紛往外閃避。肖虎跑到竹門之外，還回頭喊道：“遲早有一天，我煮了你這三條狗!”

他們悻悻然走遠。我二叔和二嬸這才將屋里的燈點亮了，他們坐在燈下，驚魂未定，竟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我二叔說應(yīng)該到河邊去看看。他們躡手躡腳走出屋外，來到碧河邊。河邊沒有人，沒有月光也沒有燈光，漆黑一片。我二叔摸了摸，對我二嬸說：

“這竹筏的繩子都被他們割斷了，竹筏散開了，跑不掉，關(guān)多寶應(yīng)該是躲在香蕉林里，明天他就會來找我們的。”

“這幫人，簡直跟土匪一樣，直接就沖到屋里來了。”

我二嬸知道這事情已經(jīng)找上門了，掙脫不掉，她只能想著明天一早關(guān)多寶從香蕉林中出來，又累又餓，做什么早餐才能讓他們一家吃飽。

但第二天，關(guān)多寶并沒有出現(xiàn)。一直到第二天傍晚，還是不見人。

“該不是被抓了吧?這么冷的天，香蕉林是藏不了人的。”

“我看下午還有人在竹筏那邊探頭探腦，應(yīng)該沒抓到。”

第三天一早，我二嬸就挎著籃子，到河邊去洗衣服，以為只有在那里，才能知道村子里的動態(tài)。果然，整個村子都知道關(guān)多寶憑空消失，大家也都猜測他可能是躲到我二嬸家，都以各種口吻向她打探消息，這讓我二嬸更加擔憂。一家五口人，怎么可能就這樣沒有了呢?

終于熬到午后時分，我二叔在屋里午睡，我二嬸在門口縫補衣服，她不時望了望香蕉林。這時，她聽到了微弱的喊救命的聲音。

她趕緊進屋叫醒陳大同。二人循聲而去，發(fā)現(xiàn)這聲音，竟是從茅廁里發(fā)出來的。

“密室!他們躲進密室里!”

打開密室的門，只看到關(guān)多寶的二妞坐在那里，無比虛弱的喊道：“救命，叔叔，救我。”

“你爸呢?”

“迷路了。”

原來那天晚上關(guān)多寶趕到河邊，后來發(fā)現(xiàn)竹筏已經(jīng)做好，但是要拉下水去，一個人是拉不動的。于是他想到，到竹屋來找陳大同，同時也將三個女兒托付給他。但到了竹屋的時候，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身后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他急中生智，帶領(lǐng)家人來到茅廁，依照我二叔當時的方法挪開尿缸，鉆進密室。但因為時隔多年，密室道路太過復(fù)雜，竟然在里面迷路了。關(guān)多寶只得將三個女兒兵分三路，出去尋找救援，幸好二妞找到回洞口的路。

我二叔將關(guān)多寶一家救出密室時，他們已經(jīng)吃光了所有干糧，正陷入極度的絕望之中。關(guān)多寶出來之后的第一句話是：“無論如何，活下來就是好的。”

我二嬸笑道：“跟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差不多吧，我看關(guān)多寶，這回之后是打死也不會再到密室里去了。”

關(guān)多寶邊咬著玉米棒子邊搖頭：“你看我老婆的肚子，都差不多要生了，要是被肖虎抓去，就會往肚子里打一針，據(jù)說這針頭是扎進孩子的頭部的，不流產(chǎn)，生下來也是個癡呆兒……快吃，吃完我們還到密室里待著。”

“都快生了也打針?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都成人形了嗎?這跟殺人有什么區(qū)別?”我二叔十分憤慨，他腦海里浮現(xiàn)當日米小年留在臉盆里那一團紅白相間的東西，隱約記得其中有一只小手模樣，不禁又想干嘔。

“他們就是在殺人。你想，那么長的針，就刺進孩子的頭腦里面去，”他一臉擔憂，轉(zhuǎn)頭對她老婆說，“要不，我們不吃了，我們現(xiàn)在帶點食物，就到密室里面去?”

關(guān)多寶的老婆咬著一只饅頭，突然淚水就奪眶而出，她的哭聲讓大家都呆住了：

“我們這樣活著，還像是人嗎?這不像老鼠嗎?老鼠打洞，也不用打針啊——”

15

關(guān)多寶一家還是住到香蕉林密室中去了。但是他們顯然對黑暗的幽閉空間感到十分恐懼。為此，我二叔帶著關(guān)多寶改造密室，他選定了一問靠近地面且朝南的密室。開始他想將電線直接拉到密室中來，后來發(fā)現(xiàn)只要有電線，密室就不叫密室，因為任何人都可以沿著電線順藤摸瓜摸進來。所以，我二叔為這問密室修建了四個天窗——利用鏡子的折射，將光線曲折地引進來。雖然只有正午時候，整個密室才亮堂起來，但關(guān)多寶已經(jīng)十分滿意了。他說：“當年救了你，真是救對人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我說關(guān)多寶，你這么辛苦，如果到頭來還生出第四個女兒，怎么辦?”

“應(yīng)該會是個男的。”

“那如果是女的呢?”

關(guān)多寶摸了摸他老婆的肚子，很久才說：“那就認命吧。母子平安就好。”

關(guān)多寶的老婆這時突然說：“我的耳朵可能出問題了，我怎么老聽到有人在唱歌和讀詩?”

“你沒聽錯，這還關(guān)著一個瘋子，三兩天給他送一些包子和水就行，不礙什么事。”

三個女兒在通道中竄來竄去，顯得十分興奮。她們負責十分重要的溝通和運輸工作。這里面要數(shù)二妞最機靈，所以她有時也被派到河邊取水。去的次數(shù)多了，有時難免碰到人。肖虎終于聞知了消息，帶著小虎隊來了。每次我二叔都帶著我二嬸，手捏狗繩，等著他們搜查完畢出來，才將他們趕走。

這樣的情況發(fā)生了三四次之后，肖虎就沒有再來了。他將小虎隊分成五個小分隊，對連綿起伏的香蕉林進行排查，他們艱難地越過山澗，繞過竹林，爬上土坡，回去的時候每個人灰頭土臉，衣服也被荊棘鉤破，最后還是一無所獲。

香蕉林崎嶇難行，小虎隊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于是改變策略，決定以靜制動，把關(guān)多寶逼出來。他們舉著竹篙到關(guān)多寶家里去，將他家屋頂?shù)耐咂客钡簟！斑@樣關(guān)多寶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星星。”他們想象著關(guān)多寶回來之后的種種表情，這樣的想象讓人解氣，也就將之前香蕉林的狼狽忘得一干二凈了。捅屋頂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捅完之后要想再蓋上瓦片，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碧河地區(qū)最大的瓦片廠，就在半步村，廠長就是肖虎。

捅完關(guān)多寶家的屋頂，他們等了兩天，還是沒有動靜。有人說，再不行動，孩子都生出來了。有人便說：

“怎么樣?要不連陳大同的屋頂也捅掉?”

“捅!怎么不捅?”肖虎說。

他們前呼后擁，直奔陳氏祠堂而來。

陳氏祠堂建于乾隆萬歷年問，幾經(jīng)修繕，打鬼子的時候曾經(jīng)被大火燒過一次，后來我爺爺曾募捐重建，文革期間又被推倒了一面墻，屋梁上的浮雕也被全部用水泥抹平了。雖然如此，依然無法抹殺它的恢弘氣勢。遠遠望去，整座祠堂就如一只受傷的大獸，總感覺隨時都會嚯啦一聲站起，仰天長嘯。

肖虎一行人舉著竹篙走在街上，就如士兵舉著長槍在行進。麻阿婆剛從村口接生回來，她一手提著工具箱，一手拄著一把雨傘，像一只厭倦飛翔的金龜子在爬行。她看到一群人來勢洶洶，趕緊閃到一邊，待他們過去了，她再緩緩地繼續(xù)前行。但這時她聽到有人在撞門，她不禁轉(zhuǎn)身回頭，看到剛才那一隊人正圍在陳大同家門口。她抬頭看了看陳氏祠堂，又緩緩地往回走。

小虎隊正熱烈討論如何撬開我二叔家的門鎖，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這里的一切幾乎都用青銅鑄造而成，連這把門鎖也是。門鎖顯得很古老，也很固執(zhí)。他們沒有留意到有一個老太婆正擠進人群，她同樣顯得很固執(zhí)，她坐在陳大同的門檻上，仿佛就成了這門的一部分。

“麻阿婆?”終于有人發(fā)現(xiàn)她了，“這兒不能休息，你到別的地方去坐著，我們還有事要忙。”

麻阿婆沒有說話，她慢悠悠將她的鞋子脫下來，又將她的襪子脫下來，擺在自己面前。然后她又把腳也縮到門檻上去。她蹲坐在門檻上，像一只停歇在樹枝上的貓頭鷹。她咧嘴一笑，露出稀稀拉拉的門牙：

“肖虎，出來，有煙吧?”

肖虎也笑笑著走出來，他彎下腰，遞上一支煙。

“有火吧?”

肖虎遞上他的打火機，純銀打造。

“這玩意兒我不會用，我只會用火柴，你給我點上。”

肖虎又彎腰給她點上。

麻阿婆抽了一口，咳嗽一聲：“這煙我抽不習慣，我一般抽水煙。你多大啦?”

肖虎張開口，聲音嘶啞，像從地底下發(fā)出來的：“三十四。”

“三十四年前，是我把你從你娘肚子里扯出來的，不信你回家問問她。”

“我娘已經(jīng)死了。”

“是啊，死得早。”

麻阿婆又抽了兩口煙，就把半支煙在門檻上揉滅了。

“阿婆您什么時候能走開?兄弟們還要干活。”

“我在自己家的祠堂門口坐著，礙誰的事了?”

“阿婆您好像是姓麻……”

“我夫君姓陳。死得早，大家都忘了，但我還記得，他姓陳。”

聽麻阿婆這么一說，肖虎心里面也就了然：這老太婆不是祠堂的擺設(shè)，而是一塊頑固的障礙物。這時手下有人對肖虎耳語道：“這婆娘是陳大同老婆的師傅，就是她教她接生的。”

眼看圍觀的人在慢慢增多，人越多你就越不好對一個老人家下手，于是肖虎對兩個手下說：“你們倆去，把她搬開。”

兩人走近麻阿婆，正想伸手去抓她，沒想到胯下都吃了一腳，痛得蹲了下去，這時臉上又都吃了一腳，兩人后仰倒地，夾緊雙腿，呀呀直叫。肖虎又示意再上兩個人。他們走近時，手被麻阿婆抓捏了兩下，就都酸麻得抬不起來：“頭兒，那臭老太婆有兩下子，會點穴。”

這時圍觀的人又多了起來。大家都看到麻阿婆脫了鞋坐在門檻上，大家都在看肖虎怎么對付一個老人。但這時肖虎卻喊了一聲撤，自己便先走了。

小虎隊抬著竹篙追上來，問：“頭兒，怎么說走就說?屋頂也不捅了?難道我們真的怕那老太婆不成?很沒面子的!”

“不急，現(xiàn)在人多，過兩天把那老太婆抓起來收拾收拾，”肖虎說，“那要比捅掉陳大同的屋頂更能壓壓這些人的氣焰，今天偷生一個，明天又偷生一個，這工作怎么做?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怎么辦?關(guān)鍵是，我們的飯碗還怎么端得住?”

“明白了，這老太婆太可惡，明明不能生出來的，她還總?cè)ソ由Ｒ皇撬梢陨俸芏嗦闊！?/p>

肖虎白了他一眼：“你難道不是她接生的?”

16

肖虎將關(guān)多寶的屋頂捅掉了，關(guān)多寶并不知道，因為關(guān)多寶就在這一天，多了一個女兒。關(guān)多寶坐在樹樁上抹眼淚，就像有人捅了他家的屋頂一樣傷心。我二嬸怕關(guān)多寶會溺死嬰兒，交代二妞待在屋里，寸步不離。但事實證明我二嬸多慮了，關(guān)多寶不是那種志在必得的血性男兒，他只是抹了抹鼻子，對我二叔說，這一切都是命，就像我必須叫關(guān)多寶，你必須叫陳大同一樣。

我二嬸取出最大的那甕荔枝酒，做了幾個小菜，以示慶祝。她對關(guān)多寶說：

“老關(guān)啊，你看你這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四個女兒，加上老婆，一共五個女人圍著你。”

我二叔也不知說什么好，只是勸酒。三杯下肚，關(guān)多寶很快便人事不知。我二嬸對我二叔說，別老笑話我們女人遇到事情就哭，你們男人也好不到哪去，不也是抹抹眼淚，抽抽煙，喝喝酒，也沒啥創(chuàng)意。

第二天我二嬸到河邊去洗衣服，有人就告訴她，關(guān)多寶的屋頂被捅掉了。她說，捅了就捅了，反正太遲了，孩子已經(jīng)生出來，他肖虎有膽就過來把人殺了。但關(guān)多寶卻沒法這么灑脫，他說，我們祖孫三代才建這么一間屋子，說捅就捅，這讓人怎么活!

我二叔說，你先到我陳氏宗祠那老房子去住著，回頭把屋頂修好了，再搬回去也不遲。關(guān)多寶感激涕零。但第二天，就有人給我二叔描述了當日肖虎去了陳氏祠堂，麻阿婆脫鞋阻攔的事。我二叔說，這不行，我得去看看。當夜，我二叔左邊口袋放著劁豬刀，右邊口袋放著黑色蛇刀，趁著夜色，溜到村里。他來到麻阿婆的屋子后頭，隔著窗戶，就聽到她在屋里打著很響的呼嚕聲，不禁笑了，又悄悄退了回來。回來之后她對我二嬸說：放心，睡著呢，看來沒事。我二嬸說，我明日要去謝謝她老人家。

第二天，我二嬸將花生、饅頭和香蕉，裝滿一籃子，就到麻阿婆家里來。敲門，不應(yīng)。鄰居悄悄對她說：抓走了，給帶去肖虎的學習班了，凌晨抓走的。正午時候，有人說麻阿婆被綁在碧河橋頭的大榕樹下，但我二叔去看時，并沒有看到人，卻見旁邊立著一塊標牌，鮮紅如血的斗大的字體分外刺眼，寫著：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

我二叔到麻阿婆家去，遠遠就看到麻阿婆在街口的轉(zhuǎn)角，扶著墻壁，緩緩轉(zhuǎn)身。我二叔走近時，麻阿婆正在開門，她捏著鑰匙，幾次都沒插進鎖孔。我二叔說，我來開。

麻阿婆說：“不用。”入屋坐定，麻阿婆說：“陳大同，你爹死得可憐，也死得可惜。你爹當村長的時候，我經(jīng)常罵他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對，現(xiàn)在想想，他是真智慧，他是真堅強，批斗大會開了那么多次，他才死，太不簡單。他們那一批人，那才是正二八經(jīng)的鄉(xiāng)紳，只可惜死的死，逃的逃，你看今日的半步村，哪來鄉(xiāng)紳，都是土匪在當家!”

麻阿婆說：“我見過鬼子，我見過饑荒，我見過文革，我也見過真土匪，真土匪是講義氣的，比他們這些四有新人還講義氣。”

麻阿婆說：“這半步村，有半數(shù)的人是我用手將他們拉到這個世界的，沒錯，是我，肖虎那個畜生，也是我將他從他娘肚子里拖出來的。這半步村的人越來越少了——”

“人口還是越來越多的，”我二叔終于插上嘴，“他們說人越來越多。”

“都是畜生!”麻阿婆大叫一聲，把我二叔嚇了一跳，“你回去吧，你去跟彭細花講，讓她別學接生了，這活兒不能干，你教她學劁豬吧，把畜生都閹掉。”

我二叔知道麻阿婆向來性子硬，一時半會怕是不會消氣，所以便說：“那您先休息，待明兒，我?guī)Ъ毣ㄒ黄饋砜茨！?/p>

17

麻阿婆自殺了。

她吞下半包老鼠藥，十分慘烈。她留了字條，把所有的一切東西都給了我二嬸，只拜托我二嬸一件事：將她和她丈夫合葬。這件事在碧河鎮(zhèn)引起不小的波瀾，提起半步村的麻阿婆，大家竟然都認識。喪事在陳氏祠堂操辦，這一天，陳氏祠堂中擠滿了人。那些受過麻阿婆恩惠的人，難產(chǎn)時被她救活的人，生完孩子得病被她治好的人，都從四面八方趕來。吃飯時候，他們談?wù)撝榘⑵诺姆N種好處，有人義憤填膺，當場就報案了。一個小時后，碧河鎮(zhèn)派出所來了人，看到遺書后就騎著摩托走了。他們說有遺書，認定為自殺，這個不能跟學習班里的談話建立聯(lián)系。

肖虎借故離開半步村十來天，其實是悄悄藏了起來。事態(tài)平息以后，他來到香蕉林找陳大同。我二叔在竹林里砍竹筍，見到他，拿起刀就追，肖虎撒腿就跑。性命攸關(guān)，肖虎一點都不含糊，跑得賊快。我二叔追了幾十米，就停了下來，肖虎也停了下來。肖虎揚起嘶啞的嗓子喊：

“別沖動，我這次真冤了，我們在學習班，真的沒說什么，也沒做什么，倒是她一個人在發(fā)脾氣，我……你別過來，我來就是想跟你解釋解釋，對麻阿婆，咱向來都是尊重她的，在你家門口，我還給她點過煙。”

“肖虎我告訴你，我這香蕉林，從今天開始，誰想過來生孩子，就過來生孩子，沒人可以來阻撓，我會讓全村的人都來這兒生，有本事你過來抓!”

“陳大同你別亂來，你想造反啊?有什么事可以報告政府，你一胡鬧，罪可就大了……”

“老子今天就想犯罪，你別跑!”我二叔揮刀又追出去。

肖虎大叫一聲救命，腳下生風，幾個起落就溜得沒影了。

18

我二叔說到做到，他以小竹屋為圓心，用荊棘叢將中心區(qū)域圍了起來，又在院子里打了一口井，并托人在碧河鎮(zhèn)物色了兩只大狼狗，守著大門。他整理了七八間通風條件好而又十分隱秘的密室，配上食物和棉被。同時，他對地下的密室進行一番改良，他在竹林中埋了一根水管，將電線從水管中穿過，一直連接到密室之中，為密室供電照明。w型的燈絲在地底下發(fā)出溫暖的光，這里儼然成了一個婦產(chǎn)醫(yī)院。

他一邊鞏固香蕉林密室，一邊讓關(guān)多寶開始宣傳，讓那些不知往哪里躲藏的孕婦都往這邊來。此處既可藏身，又提供免費接生服務(wù)，反正被抓住橫豎都是打針流產(chǎn)，還不如冒險一試，再者前面已經(jīng)有關(guān)多寶成功的案例，所以幾天時間，五六個孕婦就來到香蕉林。

我二嬸對此沒有意見，但也并不支持，她問我二叔：“你這是干什么啊?”她認為這并非明智之舉，男人就是容易被仇恨沖昏頭腦。

“這就是戰(zhàn)爭，細花，”我二叔激動得叫喊起我二嬸的名字，“這就是鐵如意所說的戰(zhàn)爭!”

看著自己的男人如此情緒激昂，還喊著自己的名字，她臉上也泛起了紅光，要知道我二叔平時稱呼她，從來都只是喂你這個喂你那個，要不就是嗯啊哦，從來不會叫名字的。

19

村子里安裝了一只大喇叭，用來播放中央電臺的新聞聯(lián)播，有時也用來傳達村長書記的重要指示。每次新聞聯(lián)播之前，先要播放五分鐘計劃生育宣傳稿，比如“生男生女一個樣，女兒也是傳后人”等等。每當這個時候，肖虎經(jīng)常會挨家挨戶敲門，讓大家出來聽廣播，他雖然聲音嘶啞，但罵人的時候底氣十足。

就在喇叭嗡嗡作響的時候，香蕉林里面又誕生了一個孩子。新任媽媽和其他孕婦說，這孩子出來了，真麻煩，還是放在肚子里攜帶方便。嘴上這么說，但其實心里甜滋滋的。幾天后，她抱著孩子走出香蕉林，剛好與肖虎不期而遇。她對肖虎說，孩子都生出來了，要罰款，盡管來吧，反正我們家沒錢。肖虎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這種情況，孩子已經(jīng)生出來，不可能再塞回肚子里去，更不能殺掉，罰款時又困難重重——半步村的農(nóng)民家里能有幾粒米，都是可以數(shù)得清楚的。

第一個孕婦的成功生育，造成天然的廣告效應(yīng)，香蕉林密室在幾天時間里，又迎來了三位孕婦。與此同時，肖虎挨了張書記一頓臭罵，罵他可以去吃屎，平時牛皮吹上天，到了關(guān)鍵時刻，半步村的孩子卻一個接著一個，像雞蛋一樣生出來。

所以，肖虎認為，香蕉林密室確實已經(jīng)挑戰(zhàn)了他的極限，如果不鏟除，他根本無法在半步村立足。他集結(jié)了隊伍，鼓動了士氣，讓每個隊員都帶上家伙，出發(fā)了。他們繞著荊棘叢走了一圈，找不到可以突圍的地方。他們來到正門，看到兩條狼狗、三條土狗正站在大門口，鼻孔噴著粗氣，不時朝他們吠叫幾聲；他們前進，狗吠的頻率和聲音就增大，后退，聲音就減弱。

“頭兒，荊棘和狗，都不好對付。”

肖虎靜悄悄撤退了。我二叔知道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但又摸不透他的用意，所以他只能加緊修筑密室，并修建了一個出口，出去之后便是一條通向碧河邊的隱秘小路。我二叔暗自思忖，這事確實惹大了，如果情況不妙，就要趕緊逃跑。所以，他又將碧河邊關(guān)多寶留下的竹筏重新修好，在河水漫上來的時候，將竹筏推進淺灘，以備不時之需。

肖虎在學習班討論了三天，制定了嚴密的計劃。他將人員分成三個小組：第一個小組到敬老院借來銅鑼和大鼓，到香蕉林外面四處敲鑼打鼓，按肖虎的說法，攻心為上，先嚇嚇那些孕婦；第二個小組帶著鋤頭和鐮刀，專門披荊斬棘，開辟一條道路；第三個小組在村里征集了五六支打鳥的氣槍，“把狗眼睛打瞎，其他就好辦了”。他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

鑼鼓隊圍著香蕉林敲敲打打，吵鬧了一圈之后，小竹屋安安靜靜，只有狗叫聲此起彼伏。這時在荊棘叢里又傳了兩聲慘叫，原來雜草之中除了荊棘林立，更放了很多老鼠夾，有兩個人不小心踩中，腳掌都給夾腫了，其余的人都不敢再往前走，都退回來，等著氣槍將狗打瞎，好從正門沖進去。但氣槍也沒有發(fā)揮作用，因為狗是跑動的。他們歪著脖子半瞇著一只眼睛，隔著竹門打狗，狗眼睛沒打中，全打在狗屁股上，鉛做的子彈沒將狗打死，卻打得五條狗都狂吠不已。

“瞄著眼睛打，別把它們激怒了!”肖虎自己倒是被這蹩腳的槍法激怒了，大喊大叫。

“頭兒，好像不對，那竹門怎么在自己打開了?”肖虎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大竹門被一根緊貼地面的繩子拉著，正在慢慢打開。

“快跑，狗要出來了!”

第二次撤退回來之后，肖虎攻打香蕉林的消息在碧河鎮(zhèn)不脛而走，香蕉林也名聲遠播。有記者還專門做了報道，標題就叫《公然違反計生政策，香蕉林成超生孕婦窩點》。但又有報紙出來辟謠，說經(jīng)過跟蹤采訪，香蕉林中只有一問竹屋，并無其他藏身之處。肖虎也找來記者，他大吐苦水，講述自己依法辦事，村民很多時候無法理解他的行動，他感到基層執(zhí)法十分艱難：“我們的人口如此之多，再生下去，國家無法承受，地球也無法承受。”

風波平息下來之后，肖虎召集開會，他在會上首先痛陳自己不被理解的寂寞，接著他總結(jié)上一次圍剿失敗的教訓(xùn)。他伸出四根手指：“我的總結(jié)就四個字——關(guān)鍵是狗。”會議結(jié)束之后，他就到菜市場買了十來斤肉骨頭，涂上毒藥，帶著眾人，直奔香蕉林而去。

這一次戰(zhàn)略部署完全正確，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兩條狼狗其實一直沒吃飽，一見大塊的肉骨頭，不但大口吃起來，還對三條土狗怒目而視，不讓他們靠近。待我二叔沖出來救狗，狼狗已經(jīng)不行了，口吐白沫，癱倒在地。他只得拉著三條土狗，進了屋后的竹林，一個轉(zhuǎn)身就不見了。

20

肖虎攻陷了香蕉林，卻發(fā)現(xiàn)里面空無一人。他聽到午后竹林中隱約傳來狗的叫聲，他們便帶著隊伍繼續(xù)搜尋。這時竹林中已經(jīng)沒有狗吠，只有竹葉的沙沙之聲，他們小心翼翼地前進，仿佛周圍都充滿了詭異的機關(guān)。很快，他們便在一口淺淺的枯井之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入口，肖虎大笑：“就知道一定另外有暗道，陳大同是鼠輩，只會挖洞，也想跟我老虎斗!”他帶著小虎隊從洞口進入，當然，真正的入口其實在茅廁中的尿缸底下，從枯井中進入，肖虎很快就迷路了。他們舉著手電筒，在黑暗中摸索，想摸索回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于一個由分岔口構(gòu)成的迷宮之中。這時他們聽到地面?zhèn)鱽韼茁暪贩停缓笥腥苏f話，仿佛香蕉林中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了正常，陳大同一家又開始洗衣做飯了。

再行走一個路口，肖虎發(fā)現(xiàn)前路已經(jīng)被堵死，只能往回走，但一個轉(zhuǎn)彎，就再也聽不到地面的聲音，肖虎知道，自己距離入口又遠了一些。他們在黑暗中穿行，有時彎腰，有時爬行，有時只能匍匐前進。肖虎感到我二叔的一雙眼睛，正在緊緊跟隨著自己，他吩咐隊員們不能走散。

在這老鼠洞一樣的地方，時空仿佛已經(jīng)被隔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究竟還有多少路要走。隊員們開始感到絕望，脆弱的人開始暗暗抽泣，而其他的人對抽泣者大加呵斥。他們終于走到一個空間稍大一點的地方，取出干糧和水，十分謹慎地吃著。吃完之后，大家都在咒罵著陳大同。肖虎此時不再開口說話，因為他已經(jīng)不知道說什么好，他怕萬一說錯了話，整個團隊求生意志就會更加崩潰。但是大家咒罵完之后，都安靜下來，在黑暗中，他們眼神炯炯望著肖虎。肖虎只能說：

“大家要相信政府，更要相信陳大同不敢讓大家死在這里，死我一個無所謂，但整個小虎隊都消失了，你想會有什么結(jié)果。”

肖虎的話的確喚起了整個團隊難得的理性，他們都相信陳大同不敢這么做。但是也有人在懷疑陳大同壓根不知道小虎隊已經(jīng)鉆到地洞之中來，因為他們正在上面做飯呢。

但肖虎說，我總感覺陳大同現(xiàn)在正用眼睛在看著我們。

是的，在這深洞之中，他們已經(jīng)失去了方向，假如他們還失去了敵人，那將是一件足以令人瘋狂的事。也就是說，他們現(xiàn)在十分希望面對的敵人是陳大同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條條地道，一問問密室，一部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機器。

但仿佛過了一天，身上帶的水和干糧都吃完了，小虎隊的話題已經(jīng)開始開著各種玩笑，比如現(xiàn)在沒得吃，你會不會把活人吃了，或最先應(yīng)該吃誰，吃肉還是喝血，等等。但很快大家都倦怠起來，內(nèi)心的絕望正在增加，沒有人再敢開類似的玩笑，沒有再敢提及死亡。肖虎留意到，二十多人的小虎隊，正在慢慢分化，形成四五個團隊，他們之間仿佛有秘密的協(xié)議，準備萬一自己的第一敵人不是陳大同，也不是香蕉林密室，而是身邊的隊友，那么至少自己的小分隊會出手救援。

大概是第二天傍晚，肖虎感到地洞中溫度又開始下降。小虎隊的分歧開始公開化，隊員們盤算著，假如陳大同真的在附近看著他們，那么他針對的也只是肖虎一個人，不至于為難這么多人，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尋找借口主動誤入歧途，與肖虎走不同的路線。

這種思想通過各種耳語傳遞開來，肖虎被徹底孤立了。他很快發(fā)現(xiàn)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往前爬行，一種強大的絕望正在吞噬著自己的內(nèi)心，讓他變得酸軟乏力，這只孤雁又往前掙扎了一陣子，終于他被自己打到了，昏昏沉沉睡死了過去。

離開肖虎的其他隊員，果然很快發(fā)現(xiàn)有一個白色的光斑在前方指引著自己，那是一把小手電筒。他們依照光斑往前走，走了不知多遠，眼前才出現(xiàn)亮光，很快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于河灘上，回頭一看，只見香蕉林的小竹屋正在郁郁蔥蔥的林木之后，顯得那么遙遠。我二叔告訴他們靜悄悄地回去，回去之后也不要再提及密室之事。

“我們隊長呢?”

“兩天后就放他回去，我不會讓他死在這里的。”我二叔站在土堆上面，跟大家保持了一段距離，他兩手叉腰，讓人們不禁想起他當年在榕樹下光著膀子殺蛇的樣子。

21

我二叔回到小竹屋吃飯，卻發(fā)現(xiàn)今天的飯菜分外豐盛。我二嬸說：“我想將我們這的大肚婆全都叫上來吃飯，不能在地底下老躲著。”我二叔表示同意。我二嬸又說：“吃完這頓飯，我想讓她們?nèi)蓟丶胰ィ魅擞懈魅说脑旎覀円仓荒芨靼蔡烀！蔽叶逯牢叶鹪谡f什么，這次將肖虎騙進洞去，但總得讓他出來，他出來之后，這件事又如何收場，他要如何復(fù)仇呢?

這時我二嬸又問：“將肖虎關(guān)在哪里?”

“跟瘋子大學生關(guān)在一起。”

那無疑是最慘重的懲罰，瘋子大學生那間密室，之前是關(guān)雞鴨用的，通風條件并不好，他在其中拉屎拉尿，簡直臭不可聞。之前他還會不定時吃饅頭，后來他就什么都吃，吃過兩只小母雞，還吃過活老鼠。

我二嬸擔憂地說：“大學生不會把他也吃了吧?”我二叔說不用擔心，肖虎不把大學生都吃了就不錯。

我二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其實肖虎也不一定是個壞人，就是飛揚跋扈了一點，但東州市，整個國家的政策就是這樣的，這也不是他的錯，其他地方抓超生，有比我們更慘烈的。我聽說有人都將被流產(chǎn)的孩子用消毒水泡在玻璃瓶里，就放在家里展覽，孩子都成型了。假如不是肖虎來抓，也總有別人會來抓。我在河邊洗衣服，聽她們說，肖虎總是半夜三更到河邊去燒香祭鬼，他每天都擔心那些死掉的小鬼回來抓他……大同，你說會不會到頭來，做壞事的是我們?”

我二叔看到天際浮動的云朵，突然也對這樣一個游戲感到有些厭倦，他聽了我二嬸的話，內(nèi)心隱隱感覺我二嬸似乎是對的。他感到后面還有更漫長的事情在等著他去做，內(nèi)心又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空虛。

孕婦們吃過飯之后，便都紛紛離去，她們聽說肖虎關(guān)在下面，也知道再待下去意味著什么。她們走后，我二叔喝了半甕荔枝酒，蒙頭便睡。第二天我二叔醒來時，太陽已經(jīng)越過樹梢，照在擺著酒甕的樹樁上。他感到全身十分疲軟，但總覺得有一件事還沒有做。他想了很久，才想起密室中肖虎還沒有被放出來。他起床撒尿，尿完之后便移開尿缸，彎腰正想鉆入密室，但他卻被嚇了一條，只見一個人的頭從洞口露了出來，一股腥臭的味道撲鼻而來。

他看到大學生抱著肖虎走了出來，他將肖虎放在草地上，然后走到院子角落里的水井邊，打了兩桶水，從頭到腳澆了一遍。他轉(zhuǎn)過頭來問我二叔：

“大同哥，你這里可有換洗的衣服?”

我二叔愣了半天，才意識到大學生可能蘇醒了：“有有有，我這就給你拿去。”他拿出自己的衣服，給他換上。大學生又要來鏡子，用剪刀將自己的頭發(fā)胡須全部剪短。他不慌不忙，動作很慢，但卻胸有成竹，好像多年之前就已經(jīng)想好這么做了。我二叔站在一邊，呆若木雞，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將自己梳洗了一遍。

“你醒了?你怎么醒了?”

“他一拳把我打醒的，”大學生指著躺在地上的肖虎，“我卻一拳把他打暈了，不過我估計他大概是餓暈的。”

大學生開始問起他為什么在這里，我二叔大略將事情的經(jīng)過講述了一遍。大學生沒有激動，也沒有感慨，他專心修剪完指甲，然后抬頭對我二叔說：

“大同哥，你這還有什么吃的么?”

我二叔端出了食物和酒。大學生說，酒我就不喝了。他又取了一瓢水，朝肖虎潑去，將他潑醒：“哥們，過來吃東西。”肖虎爬起來，抬頭看了看天空，他十分虛弱地爬到凳子上，跟大學生并排坐下，然后開始大口大口地咬著饅頭。遠遠看去，他們就好像是兄弟倆坐在一起談心。

吃完之后，大學生靦腆一笑，他讓我二叔對他過去的事保密，別再對其他人提起。還對我二叔說，要不你借我一部自行車，我想去找米小年，順便幫你把這個人送回家。大學生指著肖虎，肖虎還坐在那里，他顯得十分虛弱，仿佛是一個老頭，兩眼泛著虛光。

大學生拿了一些錢，騎著單車，搭著肖虎，就離開了香蕉林。肖虎離開的時候什么話都沒有說，但他在車后座上看了我二叔一眼，這一眼讓我二叔覺得他一定還會卷土重來。

我二嬸從河邊洗衣服回來，問我二叔：

“肖虎呢?”

“走了。”

“家里的單車呢?”

“被大學生騎走了，他說他以后會還的。”

22

安靜的日子只持續(xù)了不到一個月，肖虎又重新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肖虎復(fù)出之后第一件事是召集小虎隊開會，他對當時特殊情況下隊員的特殊行為表示理解，他希望隊員們也能原諒他的錯誤決斷，不計前嫌，繼續(xù)團結(jié)一心，為半步村的未來做出應(yīng)有的貢獻。

這一天凌晨，小虎隊突襲香蕉林。肖虎用借來的土槍，將三條狗三槍擊斃。我二叔聽到狗吠，又聽見了槍聲，知道大事不妙，他拉著我二嬸，從后窗跳出，閃身進了茅廁，躲進密室之中。

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不對勁，因為肖虎提著土槍，居然緊隨其后，移開尿缸，也下到密室之中來。自從上次肖虎被困密室之后，我二叔就料定，只要他躲進密室，那么肖虎必然知道其中厲害，不敢再追。但肖虎竟窮追不舍，而且從腳步聲判斷，他對自己逃跑的路線顯然早有預(yù)料。更要命的是，我二叔嘗試著從幾個出口跑出去，都發(fā)現(xiàn)外面已經(jīng)有人在守著。

我二嬸說：“大同，這次我們一定被人出賣了。”

“不要慌不要慌，”我二叔這話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他的動作神情都很生硬，比我二嬸更慌，“我后來又修了一個出口，希望他們不知道。”

新的出口他們果然不知道。我二叔從淺灘中將竹筏推出來，帶著我二嬸，撐著竹筏漂浮在碧河之中。他們回過頭去看香蕉林，只見小竹屋火光沖天，肖虎居然放火將他們的家都給燒掉了。隱隱似乎聽到小虎隊的呼叫聲，還有丁當作響的杯盞碰撞之聲，我二叔很容易就料到，他們正喝著他的荔枝酒，在大火之中烤著狗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早知他們要放火燒屋，應(yīng)該把夜光壺帶出來，可惜了。”我二叔說。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誰出賣了我們，每個在密室中居住過的人都有可能。”我二嬸緊緊抱著我二叔，江上的清風掠過她的鬢發(fā)，讓人頓生涼意。

“明天到村里去看看，誰家的屋頂是新的，就是出賣我們的人。”

屋頂剛剛修好的是關(guān)多寶家，這讓我二叔難以置信，但當他叫著關(guān)多寶的名字走進他家時，關(guān)多寶見他進來，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從后門逃跑了。

關(guān)多寶的老婆摟著幾個女兒，對我二叔說：“大同，這也不能怪我們，如果我們不說，根本沒法在半步村繼續(xù)活下去，而且你知道，老關(guān)太想要一個兒子了，肖虎答應(yīng)讓我們再生一個，剛好我女兒又都記得密室的通道，就給他畫了地圖……你放過我們吧，我們都給你跪下了……”說著，母女四人齊刷刷跪倒在地，搖籃里還有一個女嬰在啼哭。

“關(guān)多寶早就想好，讓你們這么做對不?”

“大同哥，你還是走吧，很快就有人到我們家來抓你的，你逃吧。”

我二叔趕緊奪門而出，果然，巷尾已經(jīng)有人追過來。我二叔拐入小巷，在豬圈后面躲了一會兒，才到江邊，與我二嬸會合。兩人撐著竹筏，沿江而下，直接到海頭找彭大豆。大豆的兒子周初來已經(jīng)進了幼兒園。多年不見，姐妹倆相擁而泣。

23

我二嬸在大豆家住下了。我二叔沿著江邊往回走，他穿過沼澤地，翻過棲霞山，走上當年難民走過的那條路，不過此次他不是逃難，而是想奪回香蕉林。他沒有直接回到香蕉林，而是帶著兩條袋子，在棲霞山中轉(zhuǎn)悠了兩圈。

肖虎一把火燒了小竹屋之后，本來想將密室的入口全部用水泥封死。但又心生好奇，他帶著小虎隊，按著關(guān)多寶的女兒二妞畫的地圖，一問一問察看密室。他表面不動聲色，只是說：“這陳大同真他奶奶的是一只老鼠。”但內(nèi)心暗暗驚嘆，這簡直就是一件藝術(shù)品，是天工，也是人力。他在內(nèi)心萌發(fā)在這里建一個學習基地的想法，但當他將自己的想法向村委會張書記匯報時，卻被潑了一盆冷水：“肖虎啊，你無端弄出許多事情來，那是人家的地，你就別占著的啦。下個月就要換屆選舉的啦，雖然選票都在我們手里，但弄出太多新聞，對大局也是不利的啦。大路通暢，縣里領(lǐng)導(dǎo)今年非常可能會來視察的啦，這個村已經(jīng)不像以前那么閉塞，什么事都還是穩(wěn)妥一點好的啦。”

就在這個時候，小虎隊發(fā)現(xiàn)香蕉林到處都是蛇，樹上、草叢、密室、井邊，凡是你能想得到的東西，都有蛇的身影。隊員將這事告訴肖虎，肖虎笑了：“陳大同要回來了，他在催著我們，你看著蛇都是沒什么毒的，我們要再不走，恐怕就是毒蛇了，而且是整個棲霞山的毒蛇。”他正想撤退，找不到理由，毒蛇給了他很好的借口。所以一隊人浩浩蕩蕩退出了香蕉林，將這片山林重新還給陳大同。

我二叔開始重建家園，他慶幸那場大火沒有把整片香蕉林都燒壞了，他只需要伐竹取材，重新建一個小竹屋即可。竹屋建成，我二叔就把我二嬸接回香蕉林。

一路上我二嬸并不說話，進門之后看到新的竹屋，她嘆了口氣，說：“新的總不如老的好。”然后她又問：

“你準備怎么找肖虎報仇?”

我二叔一邊建竹屋，一邊已經(jīng)將所有復(fù)仇的計劃都構(gòu)思成熟。他將各種方案全部講述給我二嬸聽，既具體又生動。他手舞足蹈，忘乎所以，以為我二嬸會大加贊賞。但我二嬸卻冷靜地說：“陳大同，我不想再斗了，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戰(zhàn)爭，你也不是什么英雄，更別一邊逞英雄，一邊作惡，你要冷靜想想，我們只是在過日子，別再弄什么密室了。”

“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這么就算了。”

我二嬸哭了。

“這樣哭哭啼啼的，算什么，你還不如繼續(xù)在大豆家住著，等我辦完事，再接你過來。”

我二嬸用淚眼望著陳大同，她一字一頓地說：“陳大同，我有了。”

“有什么……”我二叔顯得十分不耐煩，但馬上大叫起來，“你是說有了?!”

他盯著我二嬸的小腹，是的，他太粗心了，他沒注意到自己的妻子身上發(fā)生的變化，他也沒有注意到是母性的善良在勸阻他遠離戰(zhàn)爭游戲。

“什么時候的事情?”

“在竹筏上，我本想告訴你的，但大火正燒著我們的房子，我開不了口。”

我二叔伸手摸著我二嬸的小腹，眼中放射出光彩：“矮胖子鐵如意當年說我會有一個兒子，這應(yīng)該是個男孩。”

我二嬸依偎著我二叔，夕陽正往西邊去了，狗尾草在輕風中搖曳，一種劫后重生的感覺籠罩在兩個人的心頭。在這個瞬間，我二叔打消了他所有的念頭，他突然發(fā)現(xiàn)，真正的密室原來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只是他一直都忽略了。那里正在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