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中的城門

1、風(fēng)中的城門

“村莊往西寨山山巔有城內(nèi)尾，城內(nèi)尾有城門。”張家瑜先生《千年古縣有遺跡》一文言之鑿鑿。小時候我就聽說過這個地方曾經(jīng)有一座古城，舉目四顧，沒有一點蹤跡。這個村莊和其他村莊一樣，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一座古城起碼得有城墻和城門，而這里連一塊城墻磚都不曾見到。那座城變得虛幻起來。似乎曾經(jīng)有過，只是在很久以前。張家瑜先生說：“辛亥革命后，城墻作為封建社會的象征被拆掉，石材被當(dāng)?shù)厝四萌ギ?dāng)建材。”這有可能。

在村中行走，你經(jīng)常會發(fā)現(xiàn)一些石質(zhì)構(gòu)件，被誰拿去，鋪在路上。黃昏時候，夕陽落下去，天色暗下來，你踩著自己的影子孑孓行走，走著走著，似乎踩到誰的身上，腳下一聲呻吟，睜眼一看，是一塊石碑，碑上刻有誰的名字……兩旁黑影斜下來，心里慌慌逃回家去。

隆冬時節(jié)，寒風(fēng)刺骨，剛剛有一個好天氣，十幾個人擠在一堵老墻下面曬太陽，曬著曬著，身上熱起來，打起瞌睡。夢中有誰搡你一下。你嘟囔一聲繼續(xù)瞌睡。又有誰從后面推你一下。“干嗎?”你醒過來。回過頭去，后面是墻壁，身邊的人都睡著了。正疑惑的時候，發(fā)現(xiàn)墻上嵌著一頁石磨，不知誰家的，許是老李家的，許是老黃家的，也不知是什么時候的遺物——連那堵墻都不知道是誰家的了，房子早塌了，剩下一堵墻，這家人不知搬到哪里去了，更何況一頁石磨?

仔細(xì)看那石磨，磨損很厲害，是一頁好石磨：石色純正，沒有一點瑕疵。雖然時間過去很久，微微有點泛黃，然而可以看出當(dāng)初是很用心雕琢的，有一種農(nóng)具的高雅氣質(zhì)。而且保養(yǎng)很好，沒有哪里缺角。我想，這一定是有錢人家屋里的東西。這一戶人家，所凡物品，用度配置的時候都十分講究，連一個石磨都不同凡響。從磨盤的磨損程度看，想必這一戶人家的主人喜歡吃豆腐，每天都要讓下人磨豆做豆腐。每天早晨，就有一雙白嫩小手來到它身邊，輕輕轉(zhuǎn)動它，來回?fù)崮λ＞枚弥辛烁星椋瑢λ裢庹湎А４丝桃娔銐涸谒砩希滩蛔∩焓职涯阃崎_。

那些壘城墻用的石頭，我想一定是被當(dāng)?shù)厝颂チ耍鋈雺铮瑝咀髫i圈。和其他石頭混同一起，時間一久，連形狀、紋路、顏色和氣質(zhì)都有些相像，分辨不出。然后，這些房屋也拆去了，那些石頭便不知被搬到哪里去，或許埋到地里去。這些原先不會消失的石頭，也消失無影蹤了。圍城之石變成圍屋之石，圍屋之石變成圍畜之石，最終從我們的視野里消失。

然而據(jù)說有西門，西門是社仔嶺。然而據(jù)說有南門，南門是石湖嶺。然而據(jù)說有北門，北門是雪嶺。

社仔嶺，村莊向西三公里，兩山夾峙的那一道谷口便是，那個地方至今有社——古人祭祀社稷神的所在，每年都有善男信女到那里去燒香，香火十分旺盛。有社即有城，我想，這也許是現(xiàn)存唯一的關(guān)于這座古城的有力證據(jù)。那里一條石砌的十分規(guī)整的古驛道貫穿而過，綿延一里多，保存完好。然而沒有城門遺跡存在。不知兩山夾峙、一道奔出是否為門，否則無門。石湖嶺，村莊西南兩公里，往外去又是一個村鎮(zhèn)，也無城門存在。卻有一水庫，風(fēng)光旖旎。從水庫旁邊走過，野鴨噗一聲躥起，飛往對岸去。雪嶺，村莊背后艾山山脈中段，依稀有石砌小徑上坡往外去，大概是另一條通往城外去的古驛道。坡頂一石亭，名日“廣藏亭”，不知何意?

如果說這三面易守難攻，倒也可以作為城門關(guān)隘，然而均無城門遺址存在。在古代，無墻之城、無門之城是不可能存在的，那么它便顯得有些虛幻了。然而，地方史家反復(fù)提出證據(jù)：明張岳《惠安縣志》：“今縣北龍窟嶺下有古縣遺址，市廛私滹，與今治所頗相類。”明何喬遠(yuǎn)《閩書·方域志》：“龍窟嶺下有古縣遺址，市廛名號，多類今縣。”清乾隆版《泉州府志》也有類似記載。據(jù)說，這座建于唐玄宗開元六年(公元718年)，廢止于北宋太平興國六年(公元981年)的縣衙，直到明代還存在，然后在時間里慢慢傾頹，直到一場大型政治性運動——辛亥革命發(fā)生，一切蕩然無存。也許某個歷史時期，我們急于推翻舊制度、建立新制度，便把一切屬于過去的東西打倒在地，全部砸碎，多年之后，想再去找，已經(jīng)無跡可尋了。比如這個縣城，一切建置：衙署，街道，市廛，商號，就像海市蜃樓，風(fēng)一樣消失了，依稀只留下一個傳說，和“官廳”、“衙口”這樣一些地名，一切恢復(fù)了它原來的模樣，只留下村莊和田園。

歷史經(jīng)歷263年的喧囂終歸沉靜，這個村莊甚至比以前更平凡更寂寞。鰲塘鋪，我想你要是到村中去問，保準(zhǔn)沒有一個人知道。由于找不到城墻和城門，我只能在城外徘徊，無法進(jìn)入到那個叫鰲塘鋪的古城里去。站在時間的門前，我只能透過史書記載，依稀看見古人，或者唐裝，或者宋服，從一個虛幻的城門里進(jìn)進(jìn)出出。那些人中，哪一個是我的先人?

2、誰的石器

我至今不相信艾山能挖出新石器：石斧，石錛，石箭鏃等等。為此，我們那個叫古縣的村莊歷史向前推了幾千年。

我一直想，這是一個誤會，說不定又是假文物。現(xiàn)在的文物騙子什么不能造出來?你要明朝的家具，給你造一把，絕對一模一樣：一樣造型簡潔，一樣線條流暢，一樣古色古香。把做好的家具推進(jìn)水田里浸泡，過一段時間撈出來洗洗，古韻蒼蒼，你絕對看不出來這是高仿——這些都是一位收藏家朋友告訴我的。只是誰那么無聊把石器做好埋在那里?沒有利益驅(qū)動誰也不會干那傻事。

當(dāng)然，石器是真實的，而且通過文物專家鑒定，已被珍藏在某個博物館里，只是你一時無法接受罷了。新石器，一直以為它離我們的生活遙遠(yuǎn)，沒想到就在眼前。就這一點來說，我不得不對那座叫做艾山的平凡小山丘刮目相看了。

艾山，我原先不知道它還有這么古雅的名字。我們叫它蟻山。我們村老村部墻上有一張手繪地圖，圖里明確標(biāo)注：蟻山。至于為什么叫蟻山，據(jù)說因為山上有一個螞蟻洞，傳說是當(dāng)年楊文廣征服的閩南十八洞之一。又說不是螞蟻洞，叫蝙蝠洞——閩南語“螞蟻”、“蝙蝠”諧音。據(jù)說洞里有很多蝙蝠，夜里飛出來，大如斗。這種說法更加玄幻。后來我在一本文博雜志里了解到，它叫艾山。沒想到它有這么好聽的名字。

那篇文章的作者是我大學(xué)里的老師。也不是我的老師：我念中文系，他教歷史系。因為同鄉(xiāng)關(guān)系，我經(jīng)常到他宿舍去。他是一位和藹長者，我們相差幾十歲，朋友一樣相處一一后來才知道，他有很多像我這樣的年輕朋友，可見他是一位童心未泯的老者。也許只有像他那樣性格的人，才會去做這枯燥無味的工作。那時候聊著聊著，他就慫恿我有時間做點考古工作，還為我提供一些線索。然而當(dāng)時沒有這方面興趣，自然沒有那份熱情了。

其實我早覺得艾山有非凡氣象，雖然它只是一個小山丘：海拔161.6米。

關(guān)于這座山，后來我在小說《神物》里有過這樣描述：

“這一派山地，遠(yuǎn)遠(yuǎn)望去一片黛綠。走近了，那綠里卻又透出許多黑。綠的是樹木，黑的是山石。那些石奇形異狀：有石門，有石牛，有石豬，有石雞，有石狗，活脫脫一個動物世界，整個一座石頭城。山民們把山石開采下來，鋪石的街巷，砌石的臺階，筑石的房屋，構(gòu)造一座石頭的村莊……”

此山無他，唯奇在石。我了解南坡的石，卻不了解北坡的石——之前我從來不曾到山上去；我了解凸顯于地表的石，卻不了解埋藏于地下的石——之前我從來不曾把土挖開看一下。我們往往只關(guān)注事物的表面，因而與一段歷史擦肩而過。

這里的山民，很長時間里依賴這些山石存活：把石頭炸開，敲打成建筑用的石料，拉到山外去賣，幾十年來成為這一帶山民相對固定的職業(yè)。這是艱苦、危險的活兒，我在多篇文章里有描述，比如《神物》：

“石有根，攀到崖底下去。山民們在上面開山采石，從日出到日落，叮當(dāng)之聲不絕于耳。站在石窟下面，仰頭望去：峭壁危崖，人在上面只是一片白里一個小小黑點，看不見人，只聽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簟Ｈ耸谴嗳醯模菆杂驳模以谌松砩希吮愠蔀槿怙灐Ｒ虼松矫駛冎v究忌諱，一句話不敢有半點差池；敬奉土地，初二、十六必備香火吃食供奉，不敢稍有怠慢，心緒不寧，不上山去。”

再如《拉車的山人》：

“山雖不高，路卻極陡。上山不易，下山尤難。常見村人運石下山：前掮后壓，左沖右突，臨至山下，腳不沾地，如飛而行，極為驚險。每個早晨，便見故鄉(xiāng)男人，渾身黝黑，健碩如牛，拉一車石條，身體前傾，女人在后面推、掮，扭動堅實的臂膀，奮力前行。”

這種情景多么熟悉，它代表村莊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從我記事時起，到上個世紀(jì)九十年代止。后來，他們把手中的大錘、鋼釬換成切割石頭的機(jī)器，把木板車換成拖拉機(jī)和小四輪，機(jī)器代替了手工和人力。這一切，代表著生產(chǎn)方式的轉(zhuǎn)換和物質(zhì)文明的進(jìn)步。然而不管如何改變，也改變不了對石頭的依賴。直到有一天，山上的石頭全都開采盡了，他們這才恍然覺醒，大驚失色：以后靠什么營生?村莊向何處去?一個嚴(yán)酷的問題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心里還想做下去，直到自己不能動彈，再把它傳給自己的兒子。可是現(xiàn)在，石頭沒了。幾度彷徨猶豫，最后只好背上簡單行李出門覓食去，告別習(xí)慣了幾十年的生活方式。正是因此，開啟了村莊嶄新的歷史。

新石器時代，人們用石錛掘地種糧，用石箭鏃獵殺野獸，石頭是他們的生產(chǎn)工具。解放后，人們采石、售石為生，石頭是他們的勞動產(chǎn)品。翻閱歷史，從夏商周到現(xiàn)在，地方都有建制記載。而其中，從唐玄宗開元六年(公元718年)，到北宋太平興國六年(公元981年)，263年時間里，這里甚至有過臨時縣衙，是最為鼎盛的時候。然而村莊歷史遺存里并沒有手工作坊和商業(yè)貿(mào)易的痕跡，在這之間的一大段時間里，這個村莊的人們干什么去?那一段時間里，石器是誰的石器?望向這片小平原和山丘上幾塊貧瘠的薄地，我不禁惘然了。

3、每一個村莊都有名字

像這個叫古縣的村莊一樣，每一個村莊都有自己的名字。古縣，名字里蘊含著一個久遠(yuǎn)的故事，這個故事敘述了一個村莊的變遷——一個古縣城的傳說。東莊，在古縣西向，為何叫東莊?大概那時縣城中心城內(nèi)尾在東莊更西處，從城內(nèi)尾看它就在東邊了。社仔，古時有社在此。亭頭，估計古時有亭在此。溪古，溪邊的一個小小村落，我想應(yīng)該是溪谷。下麟尾，位于麒麟山脈的末尾處。西壩，村莊前面河里有一個攔水的小壩。龍?zhí)铮^一石橋，對岸有一小平原，是一片很好的莊稼地。白鴿林，位于一個小山的犄角里，也許那里以前有一片小樹林。至于涂仁，古縣西向最靠山里的一個村落，名字來源就搞不清楚了。這一些，共同構(gòu)成一個叫古縣的行政村落現(xiàn)在的版圖。

每一個村落，道路、房屋、樹木、花草、人、雞、鴨、牛、羊、豬、狗，一切有生命、無生命的東西，他(它)們在同一空間里過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吵吵鬧鬧，又和睦如初，時間一長，誰也離不開誰。有了感情，無形中抱作一團(tuán)。比如這個叫古縣的村莊里，樹木是古縣的樹木，花草是古縣的花草，人是古縣的人，狗是古縣的狗，他(它)們帶有一個村莊的特征，包括外形，包括聲音，包括氣息，與其他村莊迥異，他(它)們在漫長的時間里漸漸打上這個叫古縣的村莊的烙印。

至于其他村落，比如留山、鸛林——明末崇禎年問出過一舉人，名叫鄭耀星，山西道監(jiān)察御史兼內(nèi)閣中書。整個村莊古代人物記載，也只有這一個名字。現(xiàn)在這兩個村落已歸到其他行政村，與我們毫不相干了。兩地人已完全陌生，即便遇見也恍若路人。還有赤土，一個消失已久的村莊，離我們更加遙遠(yuǎn)了，似乎它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其實，一個村莊當(dāng)初起名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多少講究，就像農(nóng)村人給孩子起名字一樣，蹴在那里抽一袋煙，磕去煙灰，信口說一個名字，如果大家沒有異議，從此這個名字就叫開了。一村子的人都這樣叫，這個名字被大家叫得順溜了，就沒有人去追究它到底是什么含義了。這個名字老一輩人叫完小一輩人叫，小一輩人叫完更小一輩人叫，一代代人叫下去，叫到最后再也沒有人叫了，這個村莊大概也就消失了。那個名字被擱置在那里，慢慢被人們忘記。突然一天，有誰提起，人們這才想起那里還有一個村莊。這個被叫爛的村莊的名字，再一次被叫響，那時候，人們便要想起一村子的人和一村子的事。

4、新舊路

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路，古人有古人的路，今人有今人的路。村莊歷史上有三次較大改道：一是出古驛道，往北上官馬大道；二是沿村莊前面的河岸，一路往東去小鎮(zhèn)；三是從新修的水泥路，翻過陡坡往外去。每一次改道都代表著村莊生產(chǎn)方式和生活的改變。

古人的路，張家瑜先生這樣描述：“水路，村莊向北二里龍?zhí)锇模缙诤Ｋ梢缘竭_(dá)這里。”——當(dāng)然現(xiàn)在不行了。“沉東山，浮福建。”福建地平面上升是有史可考的。“村莊往東四里，壩頭七里巷有古代船碼頭遺跡。”——現(xiàn)在海水退去了，河里行走不了舟楫。陸路，石湖嶺、社仔嶺、雪嶺均有石砌古驛道。石湖嶺古驛道已無可考，僅社仔嶺和雪嶺殘存兩截古驛道，寂寞地飄蕩在山巔之上。一千多年歷史，足可以改變一切。也許時間遠(yuǎn)遠(yuǎn)行去，看不見當(dāng)年事物的影子了，以至于我們很難想象這么一條默默無聞的小河能有舟楫上下，那一條人跡罕至的山間小路能有馬鈴叮當(dāng)。

村莊前面的河岸，上個世紀(jì)七八十年代，那是山民們的謀生之路。或者是趕集去的農(nóng)民——大多是女人，一路說笑，挑一擔(dān)大米、花生、番薯或者芋頭到小鎮(zhèn)去換錢；或者是拉車的男人，有牛一般體格，拉一車石條到外鄉(xiāng)去出售；或者是上學(xué)去的學(xué)生娃，背著一個書包、捧著一個飯盒到各級中學(xué)去念書。這一些人，為了生活和未來更好的發(fā)展，憑借一份韌勁，勇敢、樂觀地去面對種種困難，每天帶著一份期望，辛苦努力，在這一條路上進(jìn)進(jìn)出出。后來這條路荒蕪了。很長時間里，我?guī)缀跬浟怂拇嬖凇?/p>

現(xiàn)在，古驛道已被野草淹沒，村莊前面的河岸已經(jīng)很少有人走了。新修的水泥路：嶄新，寬闊，平整，光潔。就是下雨，你一點兒也不用擔(dān)憂泥濘了，撐一把傘悠然在上面行走，往這里那里去。現(xiàn)在即使最偏僻的村莊，也都修上了水泥路，然而不知為什么，也許道路寬闊，路好走了，村里的年輕人再待不住，一窩蜂往外去?

古人重視修路，今人也是。其實無論古人今人，都不愿意受困于一城一域，一定要舉眾人之力，修一條方便進(jìn)出的路。不同的只是：古人全憑手工，蟻銜燕筑，要經(jīng)過艱難漫長的過程；今人借助機(jī)械的力量，快速便捷。古代在路上跑的是驢車、馬車，現(xiàn)在在路上跑的是摩托車、小汽車罷了。

每一條路都專屬于一個時代：古驛道為古人而設(shè)，水泥路為今人而設(shè)。每一個時代的人，都在他們自己的路上走，都在他們自己的世界里進(jìn)出：古人只在古驛道上走，不會闖進(jìn)今人的水泥路里來；今人只在水泥路上走，不會走到古人的古驛道里去。偶爾站在古驛道上，也回不到那個叫宋朝的朝代，進(jìn)不到那個叫鰲塘鋪的古城里去。

5、老去的池塘

如果說池塘是一輪明月，那么這個村莊環(huán)擁著那口池塘便有抱月之勢。如果說池塘是一面鏡子，那么它便照亮整個村莊。

水，一個村莊是離不開水的，一個沒有水的村莊便沒有泉和源，自然要枯死。一個沒有水的村莊，只有金木土，是呆滯的，便缺少靈性。水可以蕩滌塵垢，水可以洗亮眼睛，水可以照亮內(nèi)心。

在我們村莊里，沒有池塘的叫法，所有池塘都叫潭：大潭，潭子。不知有多少，分布在村莊和田野里。村莊潭子多，星羅棋布；大潭少，且是唯一。如果說潭子是星星，眾多的潭子圍繞著一個大潭便有眾星拱月之勢。我想，這是一個恰當(dāng)?shù)谋扔鳌?/p>

我們叫它大潭，它是村莊的明月，就在村莊前面正中間那個位置，后面是一座三進(jìn)七開間古大厝。我想，如果縱橫交錯的小巷是村莊的經(jīng)緯，那么這口大潭便是村莊含著的一顆明珠了。穿行小巷，是勞作，是縱情的樂音激越；親近大潭，是游戲，是閑散的余音裊裊：它們都是村莊生活的一部分。

從這個村莊走出去的人，沒有人不記得這一口池塘。

炎熱午后，狗吞吐著舌頭，有朋友招你：走，大潭里洗澡去。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到潭邊，脫去衣服，撲通一聲跳進(jìn)水里，水涼得你嗷嗷叫。浸到水里再不肯起來。大人來喊，潛進(jìn)水里。水里是憋不久的，摘一個芋葉頂在頭上，浮出水面。結(jié)果還是被大人看出來。“叫你藏!”一土疙瘩扔過來。你不得不乖乖上岸，跟他回去。村里孩子們的鳧水技術(shù)大多是在這潭里練出來的。

從這個村子嫁出去的姑娘，大概也不會忘記這一口潭。早晨浣衣，傍晚滌菜，作為女人的一切本領(lǐng)都從這潭邊得到啟蒙。若干年后，嫁作他人婦，在他鄉(xiāng)的井沿，一邊揉洗著衣服——或者命好些，嫁到城里去，在逼仄的廚房里洗菜，一邊就要想起光滑如鏡的大潭：潭水綠瑩瑩如碧玉一般，掬一把潑到臉上，沁涼沁涼的，又掬一把，吸一口，甜絲絲的……想起好久沒回娘家了，那時候，恨不得馬上回到那個叫古縣的村莊去。

這些村莊里長大的男人，長年在水里浸泡，性格坦蕩、開朗。那些村莊里長大的女人，經(jīng)過潭水的滋潤，底子里純潔、質(zhì)樸。

池塘里的水是活水。據(jù)說潭底有一個很大的泉眼。每次池塘清淤，東邊一架抽水機(jī)，西邊一架抽水機(jī)，一起往外抽水，怎么抽也抽不干，潭底的水汩汩往外冒。我想，這也許是它為什么能夠如此光潔、如此透亮的原因吧。

水面光潔如新鏡，一個人俯在水面上，想撒謊都很難——你總不能欺騙自己吧。身體浸泡在水里，把身上一切臟污都洗去，靈魂仿佛也得到了凈化。一個人在那樣干凈的水里，連說粗話都很難，更不用說想到其他什么事情上去。

那一天，我從潭邊經(jīng)過，發(fā)現(xiàn)潭變小了，出口已被堵住，一潭死水，潭水化為黑色，再也照不出人影。聯(lián)想起村里游手好閑、四處逛蕩的孩子和這樣那樣的事情來，我想，村莊是需要一面鏡子的，一面能夠照亮靈魂的鏡子。

責(zé)任編輯：劉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