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
春天埋在地的下面,仿佛是一把扇子輕輕地扇了幾扇,于是墻根下,柵欄處,河坎上便探出了綠的草,青的葉,黃的芽;春天就從地下冒了出來。
地上稀稀落落亮著的花,紅的,黃的,白的,在春風中,像落滿扇動翅膀的蝴蝶。那是黃花苗,碎米菜,屋兒場,燈籠殼,用風中的舞蹈召喚著尋豬草的小姑娘。尋豬草的小姑娘穿著厚厚的棉襖,提著簍子,拿著鏟子,在河坎上蹦蹦跳跳,腦勺上的一根小瓣一走一甩,像春風中的樹枝。看見了那開著花的一蔸豬草,便停下來,低下頭去,用鏟子剜起來。手中的簍子已裝了一簍的豬草,像裝著一簍子的花,小姑娘提著簍子在前面走,幾只黃色的蜜蜂追著簍子里的花上下飛舞,像是系在簍子上的幾根金飄帶。
跨過一道坎時,小姑娘站住了。這是一道被雨水沖跨的河坎,從坎上垮下來的幾個大土塊支在坎下,成了人們上下河坎的一個臺階。這個臺階上的草被上下的腳踩平了,只有那邊上還長著一圈草,像人禿了頂的頭;在坎的縫隙間,一根小苗伸了出來,長著青綠的圓形的葉子,仿佛在向小姑娘招手。這是一株杏苗。到麥子黃的時節,這杏果兒也熟了,風一吹,就像掛了一樹黃色的小湯圓。小姑娘放下簍子,扒開土,小心地把杏樹苗從坎中挖出來。杏樹苗只有人的手指長,根上還連著裂開的殼萼。是不是自己去年吃了杏后,隨手丟掉的杏籽呢,還是暴雨從哪一棵杏樹下沖來的?如果不移走,說不定就會被上下的人一腳給踩了。
在院場的墻角,挖開一個窩,把那連著籽萼的杏苗栽下去,又用瓢從水缸里舀來半瓢水澆一圈。小杏苗到了一個新家,發現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啄食的雞,踱步的貓,吠唁的狗,奔竄的鼠,小姑娘房子里人的說話聲。這一切都讓才來的小杏苗怯怯的。狗見了這新來的陌生客,跑過來,低下頭用鼻子嗅一嗅;貓見了,只是冷漠地望一眼;仍是踱過去,它只對鼠感興趣;雞見了,卻要來啄幾下,像多嘴的女人從不放過任何事物。而雞很快覺出了杏葉的苦澀——這不同于菜葉。雞咯咯叫幾聲離去了,像是悻然的咒罵。杏苗一時非常寂寞,沒有花,飛來飛去的蜜蜂睬也不睬,在春風中,蔫著葉的杏樹兀自掉著幾片傷殘的樹苗,像受傷的人吊著胳膊。只有小姑娘偶爾來看一看,將澆了菜園的一瓢沒有用完的水從桶底刮起來,澆到杏苗的根上。
在孤寂之中,杏苗長成了杏樹,長滿綠葉的杏枝越過了院墻,拂著過往的風,就像一個坐在船頭的女孩子用手拂著清亮的水。院里散發著杏樹的青純香氣,雞,狗,貓,時時躲在杏樹下的陰涼里,早忘記了當初的冷漠,成了一家人。
又一個春天到來的時候,人們突然發現那一堵黃色的院墻上伸出了幾枝紅色的花來,像一個調皮的女孩伏在院墻上看過路的行人。杏樹要結果了。
正是在杏花暴綻的時節,栽杏的小姑娘也到了出嫁的時候了。穿一身杏花樣紅鮮的衣裳,在嗩吶和鑼鼓的喧鬧聲中,被人們攙扶著出了院門。杏樹聽見了那女孩子的哭聲,知道這女子是被人移走了,要栽到一個新的地方。于是這杏樹想到自己剛來時的情景:愛欺負的狗,喜歡飛短流長的雞,冷冷地投來白眼的貓——
然而季節卻不容這杏樹多想。開了花的杏樹要全身心地生長著自己的果實。一場暴雨吹打下一地的花朵,杏樹會在風中哭泣,小孩兒用棍子敲打那沒有成熟的青杏,杏樹也會發出嘆息,如果自己長滿杏的枝椏擋住了曬場上的一片陽光,杏樹便會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她怕主人將那枝椏一刀砍去。每一片綠汪汪的葉都是她的親人,每一個黃澄澄的杏都是她的子女。一到成熟的季節,杏樹會將她的子女們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興興地送下樹去。一粒杏籽都將是一株杏苗,都將在異鄉長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樹。生命沒有死亡。只有延續。
一年一年過去,杏樹不知自己開了多少次花,結了多少枚果,又有多少的杏籽生根發芽,長出了多少株杏苗,在風中舞動著樹葉。在一個成熟的季節里,那嫁出去的女人回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女孩一一于是這杏樹知道這女人已是一株結果的樹了,她站在遠離娘家的地方,就像自己在大地上撐著一片深綠的樹陰,而分離出去的是許多的生命。
田埂上的樹
像一個佝僂的老人,孤獨地站在田塍。
一陣吹倒了油菜的狂風,一場沖垮了田堙的暴雨,將一粒流浪的種子帶到了田埂;是起溝的人拋上堤來的一鍬泥土,是來吃草的牛踩下去的一個腳印,使它融進泥土,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它沒有被砍田邊的人作為雜草砍去,也沒有被路過的牛一腳踏斷,來田間玩耍的小孩采摘過它的葉,曾做過葉笛鳴響,掃過田野的風吹彎過它的腰,也曾在風的急流中奮力前趟,雖然不是長在森林,但它仍然慶幸終于長成了樹,固然不筆直也不挺拔,更無奢望會成為一幢房屋的棟梁,但是它虬曲的身軀在春天到來的時候,仍高舉著蓬勃的綠陰。
它不能按著自己的意愿生長。剛剛舒展出幾條柔枝,剛剛生長出一串綠葉,人們就會將它幾刀剃去,因為它的生長遮住了莊稼的陽光。按照他人的意愿,永遠是一種畸形的形狀。到了夏天,蟬會鉆進那一篷綠葉中嗚叫,歇息的人們也會來到它的樹陰下,喝水,或者抽上一支煙,這樹便為蟲子和人們遮擋驕陽。
人們來田里耕田,熱了,會把那脫下的衣服掛在樹樁上,回家時不用拍打那沾在衣服上的灰,也不耽心會有什么蚊蟲爬進了衣服里;割完了油菜或者砍完了田邊,那手中的刀也可一刀向樹桿上砍去,刀便顯眼地嵌在樹桿上,也不會擔心丟了刀四處尋找。耕完了田,也可把牛拴在那樹下,丟下一把稻草讓牛嚼著,人可以放心地去做其他的事,而不會擔心那牛四處亂跑,吃了人家的小麥苗引起糾紛。那一棵樹,桿上全是刀留下的疤痕;拴在樹下的牛又常在上面蹭瘁,蹭破了一塊塊的皮。一年四季,這樹總是布滿傷-痕。秋天過去,滿樹的葉子也落了,飛到田里做了那油菜苗的底肥,而那枝柯,卻被放牛的人砍下來,捆成一捆,扛在肩上,回家去做了鍋底之薪。砍去了枝柯的樹,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但是在尖銳的凜冽中,卻不做瑟縮之態,看那虬曲的樹桿。每一陣狂風吹過,都能聽見它抵牾著曠野寒風的身軀里發出的不屈的吶喊。
一株孤獨的樹,在蒼茫的天空下,在廣闊的田野上,伸張著嶙峋的枝桿。有時天空布滿了云翳,天似不勝重負似地要低低地墜下來,那一株樹就像巨人的手掌,只掌獨撐,使天幕不再低垂。有時田野上也會狂風暴雨,那一株樹就一改往日的靜默之態,風雨中獵獵揮舞,如一支筆在天地間潑墨揮毫,一筆一畫,都是空中的雷電。
風吹烏桕樹
西洲在何處,兩漿橋頭渡。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
——《西洲曲》
鳥桕樹,家鄉的人們稱之為木籽樹,生命力極為強旺。田塍阡陌,荒山野嶺,到處是它勃然生長的身影。
夏日過后,秋風漸厲。突然有一天,那遍野的木籽樹葉褪去了青綠,染上了紅色,像天空散落的朵朵彩霞。幾日秋霜,大多樹木的葉子皆已凋落,唯剩禿枝虬張,而這木籽樹葉卻像是熟透了,紅撲撲的,如同康健的村姑們的臉龐。在木落草枯的深秋,一樹一樹的木籽樹在荒野田埂上燃燒著,像一叢叢的篝火,給大自然增添了無限的暖意。在木籽樹下,常可拾到一兩片被霜露浸濕的落葉,暗紅的落葉上墨色斑斑,恰似深秋送來的名片。撿回家來夾進書頁,又是再好不過的書簽了。
秋天漸漸地過去,那木籽樹葉也像燃盡了,露出的。是雪白的木籽。遠遠望去,似是蕭瑟的大地上怒綻的梅菊。獨熬霜地寒天。此時便有人前來采摘木籽了。年輕的漢子騎在樹上砍枝剁椏,提著簍子的姑娘小孩,低著頭在樹下拾撿。
木籽形似相思豆,上面裹一層蠟光,可熬制木油。而木油又是制作蠟燭的原料。每當夜闌人靜,蠟燭滴淚,誰又曾想到它是在思念那寒凝大地上的木籽樹呢?
采擷木籽的時候,人們常要將那木籽樹的枝柯砍去,拖回家去做了柴薪。木籽樹木質堅硬,一筒枝桿如同一截黑鐵,是熬火的好料。秋天過去,農家的屋場上,全是碼著一堆堆的木籽枝柯;木籽樹溫暖著農人們寂寞而寒冷的冬天。枝柯除去,木籽樹單剩樹干嶙峋,一根根虬曲的樹樁,在凜冽的寒風中,如老牛的犄角,抵擋曠野的風暴。不知情的路人,見這樹樁,以為此樹業已死去,可是到了春暖花開,萬物競發的時候,這木籽樹也像突然醒來,嗖嗖地抽出無數的枝莖來,長滿蔥綠的枝葉,撐出一座涼爽的華蓋,讓勞作的人們在它的樹下做片刻的歇息,而那蟬,又必將在炎炎夏日,躲進里面盡情地放起它的歌喉來。
日暮伯勞飛,風吹鳥桕樹。千年過去,已不見那單衫杏子紅,仰首望飛鴻的女子,但這烏桕樹,卻仍佇立在原野阡陌,遙望那悠遠的時空。
故園庭樹
黃鳥黃鳥,無集于轂,無啄我粟。
——《詩經》
房前屋后,農人也植草木。但多半不是為了觀賞。整天操心著柴米油鹽,哪個有那份閑心呢;倒是與生計有關。
常見的是構樹,就是古人所說的“轂”。一蓬蓬的,在低矮的房舍旁蔥郁地生長著,顯示著這主人的勤勞與生計的蓬勃。從構樹的長勢和數量的多少,就可猜出這主人大約喂了多少頭豬,家境的寬裕或者窘迫。
構樹葉碩大豐厚,漿汁濃郁,是豬最可口的餐食。新采的一簍子構樹葉倒進去,豬吃得兩個耳朵直抖,不時抬起頭來,咂巴著嘴感激似地望著主人,像在過著愉快的節日。
構樹的生命力最為旺盛。葉子采去,看著還是幾根冉冉的禿枝條,轉眼又是一樹蓮蓬勃勃的,長滿細細絨毛的桃形構樹葉了,在陽光下篩了一團斑斑駁駁的樹陰。葉子采了一次又一次,豬也一天天長大。到豬喂肥出欄的時候,構樹也是葉落枝瘦了。
一年年過去,豬喂了一頭又一頭,構樹也蒼老了。虬曲的枝干,在夏日里舉著一蓬枯黃稀蔬的葉,如同一把陳舊襤褸的破傘。這殘破的“傘桿”上無端地流出透明的汁油來,像秋日的漏雨,又像不勝重負的汗水。這是構樹提供給葉片的乳汁;卻有一種名叫蠐鴿的甲殼蟲鉆進來,偷偷吸食這些汁油。被小孩看見了,悄悄走過去,猛地一把捉住,用一根細線系了,玩耍。蠐鴿。這種會被古人歸為黃鳥一類的構樹的敵人,見被松了手,便逃,箭一般飛射出去,卻被系在腿上的一根細線一扯,中彈般墜下來。
在孩子們的玩耍中,那秋天也過去了,構樹的葉子也凋零了,人們把遍身瘡痍的枝柯砍下來。剩下的一兩片枯黃的構樹葉,就讓它寒鳥樣蹲在樹桿上——可以用來擦去碗盆上的污垢,比用了潔凈荊的抹布效果還要好;又趁濕剝了那構樹枝的皮,曬干了拿到藥材收購店去賣,又可換回幾包火柴。倘若下了幾天的陰雨,那構樹上還會生出豐腴美味的木耳來——來了客,就又多了一道菜了。
冬天,構樹也靜默了;在某一天早展起來,推開門,樹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像盤在枝條上的一條條蛇。人們在過年貼對聯的時候,也會把寫有“樹長鶯飛”的紅紙條貼上去,在清寒中飄動著喜慶。
寒風吹蕩著光裸的構樹。有人把構樹所有的枝柯全數剃去,構樹就像一個著了單衣,光著頭顱的人站在風雪里。它是在風雪里暗暗積蓄著力量,一到春天,就又綻出一樹汪綠了。先是開滿了墨綠的花,花體胖且長,似爬了一樹的蠶。一場春雨,那“花蠶”褪去。新葉長出來,一樹燦爛的生機,那些被主人剃光了頭的構樹,長出的葉子又肥又大,似于早春急切地撐出的一柄碩大的蘑菇,那是破土而出的又一輪忙碌的生活。
也有杏,也有棗。但他們比不得構樹,占據顯著的位置。在一些角落,一塊偏僻之地,和構村一起,點綴農家生活的風景。結了果,還沒有成形呢,孩子們早跑過來沖砸了。一個石頭上去,卻飛偏了,落到人家的屋頂上去了,誰家的婆婆便顫巍著小腳,拿著棍子攆出門來,孩子們哄的一聲,一窩蜂散去了。這些調皮的孩子!杏成熟,自然會一瓢瓢送到左右鄰舍,那棗曬干,到過年的時候就會多一樣招待客人的東西呢。
主人已不養蠶了,高大的桑樹便寂寞地望著小村上空的藍天白云。只有到結出桑椹時,才召來孩子的一陣笑聲。桑椹摘完了,孩子們一陣喧鬧后離去了,幾枝被折傷的枝葉在秋風中搖擺著,落葉的季節就又到了。
冬天,到處是一片皚皚白雪,從山坡到河澗,被一床碩大的棉被蓋住了,稻場邊上一枝火紅的臘梅正在這風天雪地里開放,喜氣洋洋的農舍里傳出一陣清脆嘹亮的新生嬰兒的啼哭,剎那間又于空曠的清寒里亮麗了山川大地。
接著又是春天。一蓬一蓬的構樹,發滿了葉子,春風吹拂,就像系在農舍旁的一團團滾來滾去的綠色彩球;斑駁頹廢的黃土墻邊,一株桃樹又開出了灼灼艷花,一只采花的蜜蜂停下來,留戀地觀看一陣,唱一首春天的歌曲,飛走了。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