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朵花上和另一朵花上

這是一段寂靜的日子。書讀得沒有聲音，少與人聯絡，字也很少寫了。

一覺醒來，陽光明亮地照在對面的屋瓦上，有點耀眼。我站在午后的窗前，一列火車剛好穿過視野。這樣的時刻已經歷無數次，每次都無法抵擋心里涌起的莫名惆悵，瞬間覺察到自己的微茫和來路不明，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一個人呆呆地坐在田埂邊看落日的時候。

我知道這些情緒習慣和寫作之間的關聯。它們像一節節樓梯，經歷了N次體驗和延伸，直到現在。恍惚之間，自己全然被抽象地壓縮和提取，筆下的字少了心性和顏色，原本可以花紅柳綠的舊愛新歡，一時間沒了蹤影。

沒有了顏色的孤獨和寂靜該是多么可怕！

人間炊煙裊裊，還有我生存的寄托。我無意于雨水和春天，但是我期待著陸于花朵上的生活。雨水是上天的，春天是眾人的，這些都與我無干。

我想我肯定是被剝落了一些東西。

樓下的保潔員，穿著橙黃色的工作服，口罩潔白，帽檐低下，很和善；小廣場邊上的松樹個頭不高，青翠遒勁，整齊有序；正對著窗口下有一副籃球架，聚攏了一群逃學的孩子，衣服搭在肩上，臉蛋通紅；晚上六點鐘的時候，暮色還沒降下，家家廚房的燈火已經亮著，是一種持久而真實的安寧。

這樣的環境里，我生存了半年之久。所以，我知道，我每時每刻都和自己在一起。我無需對抗，只須矯正。面對前路迷茫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從頭開始。

或者，我的寫作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始過。這是真的。

那時候，我還很小。特殊的家庭變故，讓我刻骨地想念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弟弟。寫日記，寫信就是那時開始的。這些簡單的語體，當時竟如此強大地支撐起了一個孩子的生存信念，在艱難的生計中散發出雖微弱卻極可貴的希望之光。

現在，我想象不出當年的境遇。我感恩寫作，它給了我在另一朵花上生存的機會。

昨晚，眾人談到了我的家鄉。沒有他鄉自然就沒有故鄉，我此時呼吸著天然百湖之城的空氣，靈魂中隱隱泛著訥謨爾河記憶中留下的輕微創痛。那里是金長城的起點，有蠻荒原始的薩滿文化，千年雨水沖刷之下，是否還有當年的痕跡，坦然地留在尼爾基，留在莫力達瓦自治旗？

時間垂直地切割了我和那里的聯系。此時，寫字也不再成為我的困擾，家鄉的風姿曾經翩然于我五本厚厚的日記，在微黃的紙頁之間，父親的生死場，家破人亡，俗世的眼淚和炎涼，成就了一段窄生活，成就了我不一樣的心肝。

我不想讓自己的文字被框起來，如同離世的作者，戴著黑色的枷拷，還要被冠名為尊重。而且很自私地以為，它們只是我的，和別人沒關系。它們自由地從來處來，去處去，無須高雅，無須鄙俗，不計今生，不計來世。

讀書和寫字中間有我生活的方向。“袖拂白云出洞府，肩擔明月過山涯”，心安之處，四海為家。我從未要求自己在文字中找到起點，因為那里不是我的行伍，我不需要負累，更不需要出發。這是現在我重新擁有大自然，擁有瑣屑情緒的唯一方法。

我一直被這種可怕的感覺拒絕，在書寫和感知之間距離懸殊，很痛苦，很糾結。還有另一重艱難，就是與人交流。對于一個提筆寫字的人，講故事該是多么重要！可我，偏偏是一個既無故事又不會講故事的人。

面對一切時的過分冷靜和淡然，讓我錯過了許多人世間的熱鬧，更不會參與。所以，遍察周遭，沒有要恨的人，也沒有需要強烈去愛戀的人，恨和愛都是需要能量的，我卻虛弱無比，末若憐憫之真誠和諧。

古人講，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飲食起居又能如何，心性在呢，皮囊一副，天知地知，自己知道，別人不知。向善未必一定要悟徹禪機，作惡之始，先三思，必然已經是一個難得的人了。

我從不知道，自己的白發已經悄悄地爬出來。很多數字我是沒有概念的，比如年齡和工資，所以不存在接受或拒絕。它們都那么短小，被他拔下來，我卻總是看不見。每一天，我都在以一定的速度向某個時刻靠近，就像花兒的開放，先行的是風雨，最后是片片花瓣灑下的腳印。

人都是這樣的，不經意的時候，會被一段文字浸軟了，或者被一抹晚霞弄得傷神，這是多么輕盈的一種姿態！年輪累積成了一種貫穿傷，在整個活著的過程里，未知的某個時候，會疼。

當然，也包括花朵變成花瓣隨風飄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