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秋失蹤一個多月,回來后像換了個人兒似的,整天苦著個臉,心事重重的。
正是侍弄莊稼的季節(jié),王麗秋扔下滿田的苗兒一走就是三十多天,好端端的莊稼撂荒了,村里人不可能不犯尋思,但不管誰來問,王麗秋只是搖頭。
閨女張金花考上重點高中那年,張守忠就到礦上挖煤去了。再死守著兩坰農田,別說將來供閨女上大學,高中能不能念下來還兩說著呢。
張守忠外出打工三年多,只是頭一年過春節(jié)時回來一趟,去了路上的盤纏,沒拿回幾個子兒。過了年這一走,就再也沒了動靜。今天這個礦透水,明天那個礦爆炸,王麗秋除了抓耳撓腮長吁短嘆,只有把汗水灑到莊稼地里的能耐。不要說手機,家里連部電話都沒有。她也想去找丈夫,可到哪去找呢?再說,家里除了莊稼撒不開手外,院子里還有那些活物呢。閨女張金花住校,一兩個月回來一趟,到家吃完飯倒頭就睡,幾輩子沒睡過覺似的,不光一手不伸,就連多說幾句話的機會都不給王麗秋。
苦熬死守,閨女高二了,聽說成績還不錯,就是越來越愛打扮了。唉!再熬一年就出頭兒了,好歹能考上個大學就中。可誰能想到,暑假前,學校捎來信兒,說讓張金花趕緊回學校上課。王麗秋一聽就毛了,閨女壓根兒就沒回家呀!
老頭子沒有動靜,閨女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這不要王麗秋的命嘛!
就在王麗秋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閨女的時候,卻接到張金花的特快專遞。她抖著手把房門鎖上,連雞鴨都沒交代一下,就按閨女留的地址來到了深圳。
閨女住的房子可真大,從廚房走到涼臺要走好半天呢。屋里有空調,還有各式各樣的家用電器。
里間臥室小床上躺著個虎頭虎腦的娃娃,白白胖胖的。
閨女說,讓你來,就是給我當月嫂的。
當月嫂?啥叫月嫂?王麗秋問。
月嫂就是伺候月子的唄。閨女說,要不是想你,我才不讓你來呢,只要錢到位,啥樣的月嫂都能請來。閨女又說,別人做的飯我吃不慣,還是媽做的飯吃著香。
王麗秋端詳著閨女,一年多沒見,胖得變了樣兒,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兒,怎么看怎么不像自個兒19歲的金花兒,要不是聽說話的聲音,她真不敢相認。
孩子他爹咋沒見著?王麗秋覺得不對勁兒,她來三天了,除了女兒和外孫子,一個外人兒也沒見著。
他忙,工地那離不開。
在工地干啥活兒?累不?
媽你在這待一個月就中,你啥也別打聽啥也別問,到時給你一萬塊工錢。
啥?一萬塊……你有這些錢?
張金花白了王麗秋一眼,大聲說,孩子該喂奶了,沖奶粉去吧!
要不是王麗秋出去買菜走錯了路,她還不知道閨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王麗秋在菜市場多轉了一會兒,出門時竟轉了向,找不到家了。
她跟人打聽,去陽光公館怎么走?那人告訴她,你簡直往西走,過一條街向左拐就是,過了街再打聽,問“二奶樓”就行,誰都知道。
王麗秋想起來了,她來那天打聽陽光公館時,就有人說“二奶樓”,她當時沒在意。閨女住的是“二奶樓”,王麗秋忽然覺得喘不氣來。早知道這樣,她說啥也不能來當這個月嫂。
總算熬到外孫子滿月。臨回來時,閨女把一萬塊錢縫到王麗秋的內褲上。王麗秋說不要錢。閨女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非讓媽帶上,還囑咐媽,回家后把地租出去,一定找著爹,別讓爹在外面打工了。閨女說,養(yǎng)老錢她全包了,她要讓爹媽好好享福,再也不用拼死拼活吃苦受累了。閨女還說,孩子他爹有幾千萬家產呢,再過幾年,他爹不在了,就算分一少半兒,咱也能分個七八百萬呢,錢不愁。
張守忠回來了,錢沒掙到手,卻殘了一條腿。
王麗秋整天愁眉不展,如今已是滿頭白發(fā)了。張金花寄回的錢她說啥也不要,她說寧可受窮,也不花閨女的錢。張守忠說,有能耐你出去掙錢試試?我差點兒把老命搭上,還不是白撓毛!閨女孝敬的錢干啥不要?你不要,我要!
王麗秋變成了啞巴,見到誰也沒有一句話。她很少出門,最怕誰說哪家的閨女媳婦生孩子做月子,一聽到這些話,王麗秋就渾身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