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同性戀(homosexuality)指的是以同性為性取向的行為或者性愛傾向。國內外關于同性戀行為及同性戀群體的研究都為數不少。筆者以時間為經線、以社會思想為緯線,梳理了已有研究,總結出東西方的同性戀研究的特點:前者關注對“同性戀”的認知,經歷了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在20世紀80年代后與后現代思潮融合,成為一個新的批判取向;后者則方興未艾,偏重分析公眾對同性戀群體的態度,有待進一步的學理提升。
關鍵詞 同性戀 性取向
中圖分類號:B823文獻標識碼:A
Summary on the Research of Homosexuality at Home and Abroad
ZHANG Gaoxiong
(School of Philosophy, Zhongnan University of Economics and Law, Wuhan, Hubei 430073)
AbstractHomosexuality is defined by their sexual orientation as homosexual behavior or sexual orientation. There are a large number of studies at home and abroad on homosexuality and the gay community. The author takes time as warp, social thinking as weft, have been combing the study, summed up the study of Eastern and Western gay features: The former focus on the \"gay\" awareness, experienced a \"negation of negation\" process, in the 1980s after the fusion of post-modern thought, a new critical approach; the latter is in the ascendant, emphasizing the analysis of the public on homosexuality group's attitude, we need to further enhance the theoretical.
Key wordshomosexuality; sexual orientation
同性戀(homosexuality)是指以同性為性取向對象的行為或者性愛傾向;同性戀者則是以同性為性愛對象的個人。作為概念的“同性戀”出現較晚,直到19世紀才在歐洲被創造出來;但作為現實的同性戀現象則古已有之,并在歷史上、各種文化中都普遍存在。對于同性戀的認知,西方學界和公眾經歷了一個三段式的過程:對于存在的同性戀現象未有深刻認知→對同性戀行為病理化異常化的認知→對同性戀行為深刻、透徹的認知。與之相應,西方學界和公眾對于同性戀現象的態度也經歷了一個否定之否定式的過程:人們的態度由最開始的贊成、普遍接受,到18世紀視之為病態,壓抑、反對,到近現代的理解、包容、甚至將其重要化、不可替代化。對同性戀現象的認知在福柯那里達到了一個頗具批判性的小高潮。對同對于同性戀現象存在的意義(也包括對同性戀研究的意義),西方學術界看法不一,但大多認為它提供了一種看待世界的新視角。有研究者認為它帶有強烈的批判取向,尤其是“女同性戀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異性戀霸權和‘男性生殖器霸權’的挑戰,它有助于我們了解人類性傾向的多樣性和身體快感的多源性”;①也有研究者認為它導致一種世界性的跨文化話語的形成,并且正在成為傳統社會關系的挑戰力量等等。
相形之下,國內的相關研究則方興未艾。在我國,人們對“同性戀”的認知沒有經歷西方那般頻繁的、全盤性的變化。更奇妙的是,中國歷史上延綿甚久的同性戀文化(多見于野史、話本、小說等)甚至有可能提供一個完全有別于西方世界的、處理同性戀亞文化與主流文化的關系的視角。
1 西方學界視野中的同性戀
1.1 認知的第一階段:作為“存在方式”的同性戀
在古希臘古羅馬時期西方人所指稱的“同性戀的”行為僅僅是指這個行為本身,單純的一個性活動,并不涉及、影響一個人的性取向。也就是,“這種行為的意義只限于所做的事(doing),不涉及人的本質(being)。”②
弗洛伊德有一個觀點揭示了古代人和現代人完全不同的看待性的方法。他說道:“古代與現代情欲生活的差別里最驚人的是:古人看重本能本身,而我們太強調對象的重要性。古人視本能為萬有之源,甚至不惜因此提升低級的性對象;我們則蔑視本能的活動本身,只有面對美好的對象時我們才能縱容其活動。”③但這并不代表古代人對性的容忍程度明顯高于現代人,事實是古希臘人根本不知道“同性戀者”這樣一種身份,當然就不會對這樣的行為貼上“同性戀行為”的標簽。“在當時,重要的標準不是性行為對象的性別,而是在一樁性行為中,誰處于主動地位,誰處于被動地位。”④古希臘人認為:友誼是相互的,而性關系不是相互的,或者說是插入或者被插入的主被動關系;如果有友誼,再有性關系就會很困難。這種想法的重要來源是他們不能接受性關系的相互性。
不光是古希臘羅馬社會,其他社會也有類似看法。例如古中國和古埃及都認為同性戀行為是一種被動的行為而不是某種性取向。我們不妨大膽假設,如果一個文化能保存其古代的面貌存活至今,生活于這個文化中的人們對“同性戀”也會有類似看法。
由此可見,在這一階段,人們對“同性戀”的認識并不具有“社會性”,而僅僅將之視為一種類似于生物性的存在方式。這就是這一階段西方世界關于同性戀認知的特殊性。
1.2 認知的第二階段:作為“病理群體”的同性戀
18世紀,性的問題越來越多的被從醫學的角度加以觀察。“由于科學特別是職業神經病學的發展,在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同性戀行為被病理化,那些有此類活動的人被當做越軌者、墮落者、倒錯者。”⑤19世紀,精神分析學創造了“同性戀”這個詞,該行為也被當成一種病態行為。當時的人們甚至認為所有非生殖性的性方式均應該被視為病態。
當時的人們開創性地開始從醫學的角度觀察同性戀。這意味著同性戀不再被單純視為一種存在方式。知識與權力開始介入對同性戀的探討中。但這是人們對同性戀的認知過分依賴醫學,卻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完全抹殺掉了同性戀作為存在方式的合理性。于是自此時期開始,同性戀的社會接受度急劇下降。
這一時期人們對同性戀行為的看法影響深遠。根據福柯的說法,在法國,拿破侖三世的法典上原本沒有關于性犯罪的條文,而1960年,在戴高樂的統治下,“在公開場合兩個女人或者兩個男人接吻要受到比一男一女接吻更嚴重的懲罰。前者刑期在18個月到3年之間,后者只有6個月至2年”。⑥
1.3 認知的第三個階段:作為“批判視角”的同性戀
從20世紀60年代以來西方學界和媒體對同性戀的態度再次發生了變化。學界的開放性的、包容性的、解釋性的觀點,以及活躍的同性戀群體(例如同性戀解放運動,許多名人公開自己是同性戀者,大學建立男女同性戀的團體)對人們影響甚大。他們關于同性戀問題的熱烈討論慢慢改變了同性戀行為在人們心中的形象。此前人們認為同性戀行為是不符合自然的、不正常的,甚至是變態的;而現在人們認為這些行為只是不同的獲得快感的方式罷了,不應該被歧視。有研究者指出,對同性戀的污名化實際上是異性戀霸權主義的表現。持有這種觀點的人認為:性欲由社會性別決定,社會性別又由生理性別決定,即這三者歸結起來只有生理性別,另二者都是其一脈相承的結果。被稱為“激進的福柯主義者”的巴特勒敏銳的指出,人們的同性戀、異性戀行為都不是來自某種固定的身份,而是一種不斷變換的表演;沒有一種社會性別是天生的,也沒有一種社會性別是固定的。通常人們所認定的“先有一個生理性別,它通過社會性別表現出來,然后通過性表現出來”,完全是屈于異性戀霸權的淫威下的強迫性表現,這種無形的暴力摧殘著人們使社會性別與生理性別不相符的人生活在痛苦中。
福柯本人的思想對現代人們對同性戀行為的認知影響可謂巨大。他對同性戀解放運動的評價是:“今天,一個運動正在形成,在我看來,這個運動不是幾個世紀以來我們一直迷失在其中的‘更多的性’和‘更多的關于性的真理’的潮流的逆轉,而是快樂、關系、共存、依戀、愛情和精神強度的其他形式的創建——我不是說‘重新發現’。”⑦作為解構主義大家,福柯將傳統的以異性戀為中心的結構瓦解了。他認為同性戀首先帶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這是一種快樂的生活方式,這是一種現代生活的美學方式,同時也帶來一種新的人際關系結構,這種結構可以傳遞到其他關系結構中包括異性戀關系結構,甚至影響整個社會的性規范。這是一種全新的存在方式,在這種存在方式中,人們為達到使這個世界更加快樂的目的而被重新定義,一切都與現存的關系不同;除此之外,人們利用自己的性能力去獲取更多的關系類型,而這些關系類型之間又相互發生有機結合而產生豐富多樣的人際關系,從而打破現存的貧困的人際關系體制,這也會使這個世界更加難以管理。他還提出一個關于美好時刻體味的不同,即同性戀的快樂主要體現在對已有體驗的回憶中,而異性戀的快樂主要體現在對未有之事的意淫中。
福柯之后,1991年酷兒理論的提出又使得西方學界對同性戀的研究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對此貢獻較大的是女權主義者羅麗蒂斯,由她“發明”的酷兒理論的主要的觀點包括以巴特勒的“表演”理論為依據的對異性戀霸權及異性戀和同性戀的兩分結構的挑戰。對于這種挑戰李銀河曾說:“酷兒理論造成了以性傾向或性欲為基礎的性身份概念的巨大變化,它是對于社會性別身份與性欲之間關系的嚴重挑戰。”⑧在這種挑戰下的人們不再因自己的生理性別而影響社會性別、性欲的發展。其次,酷兒理論向男性和女性的二分結構挑戰,在這種挑戰下性別的界限將越來越模糊甚至消失,兩性的區分將會越來越不可能。再次是酷兒理論對傳統的同性戀文化的挑戰。它反對傳統同性戀理論在身份問題上的二分結構,因為這樣的結果是讓異性戀反而更加正規化了;酷兒理論認為身份與社會性別一樣都是表演性質的,是由主體間的互動創造出來的。
無論是福柯還是酷兒理論,其關于同性戀的思想都具有鮮明的批判鋒芒,并敏銳的指向了創造新的人類生活方式,創造新的人際關系結構。
這一階段的研究可以說是同性戀研究到目前為止的最高峰。學者們提出的理論為同性戀者和非同性戀者提供了一種新的看待世界的本體論、認識論和方法論。他們的理論都富有創造性地對傳統理論進行了批判,其深刻程度絕不亞于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從金西時代的大量實證研究到后來的理論高度的研究,同性戀研究在廣度上也延伸到了非常細微的例如虐戀、易裝等領域。然而在這些深度廣度并存的研究中也暴露出來一些問題:例如理論過于先鋒,有些觀點過于偏激,很容易被認為是少數人的理論,對于同性戀群體的作用也有所夸大等。
2 國內學界視野中的同性戀
中國人對同性戀的看法在西方學者看來是天真、幼稚的。這部分是因為同性戀文化在中國文化中可能連亞文化都算不上,或者可以說連文化都說不上,因為它處于一種被人們忽視的境地。這是因為:一來這種行為對其他人的生活并不產生太大影響;二來中國傳統文化源遠流長、根深蒂固,人們并不擔心會有新興文化能對傳統文化帶來太多改變,或者根本就是對于不同的文化不屑一顧、以至于反對都懶得反對了。由此中國人對同性戀的認知水平一直處于一種很低的水平。
直到近幾十年,學者對于這種已大量存在現象的研究才讓國內的認知水平不至于落下太多。根據筆者對現階段大學生的調查,現在的大學生對于同性戀的態度相當寬容:有五成左右的被調查者覺得無所謂,有三成持贊成態度,有不到兩成持反對態度,覺得其行為惡心。根據數據,我們可以樂觀地認為當代中國大學生對同性戀的容忍程度遠遠大于上世紀末的美國:當時美國就近五成被調查者對同性戀持反對態度。
此外,一些社會學家作為先鋒在實證和理論方面都有所建樹。他們翻譯國外著作、解讀國外理論、調研中國狀況。但其他學科對同性戀現象的關注程度明顯不足,這為相關研究的深入造成了困難。
就總體而論,我國學界視野中的“同性戀”較之西方更具實用主義傾向、而較少體現出批判色彩。大部分研究者對同性戀的認識前提仍然停留在“病理群體”階段,其研究是為了矯正其行為或通過對這一群體的管理以降低公共衛生危機。這種認知實際上已經成為了國內同性戀研究難以深入的根源:它使得同性戀群體不愿意與研究者接觸、甚至對研究者懷有偏見。
3 結語
“倘若生活中存在著完全不能解釋的事,那很可能是因為有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實;而不知道得原因卻是我們并不真正想知道。比如我們以前不知道同性戀的存在,是因為我們是異性戀;我們不知道農民為什么非生很多孩子不可,是因為我們是城里人。人類學和社會學告訴我們的是:假如我們真想知道,是可以知道的。”⑨當我們對同性戀的認知是建立在異性戀霸權主義的前提上,要形成對這一群體及其行為的正確認知是不可能的。
注釋
①李銀河.性文化研究報告[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130.
②李銀河.性文化研究報告[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133.
③弗洛伊德.愛情心理學[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8:51.
④李銀河.性文化研究報告[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132.
⑤李銀河.性文化研究報告[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134.
⑥Foucault,Politics ,Philosophy ,Culture ,Interviews and other Writings:206.
⑦Halperin,SaintFoucault ,towards a Gay Hagiography:78.
⑧李銀河.酷兒理論[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3:7.
⑨李銀河.同性戀亞文化[M].呼和浩特: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9:460-461.
參考文獻
[1]福柯.性史[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1989.
[2]弗洛伊德.性學三論[M].臺灣:太白文藝出版社,2004.
[3]李銀河.酷兒理論[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3.
[4]金西.人類男性性行為[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9.
[5]潘綏銘.性愛十年:全國大學生性行為的追蹤調查[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
[6]Foucault .Politics ,Philosophy ,Culture ,Interviews and other Writings [M].Routledge,1988.
[7]Halperin,D. M. Saint Foucault,towards a Gay Hagiography[M].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