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8歲入塾,16歲去臨沂學習中醫,25歲便以高超醫術名噪于郯城。他善書法,更喜讀書,古代詩詞歌賦、醫學典籍自然誦讀了很多,同時,古人那種“雅病”也就染上不少。
文革前,因出身問題,祖父被遣回原籍工作。
老家在魯西南微湖北岸的鳧山腳下,村子不大,也就五六百人口。祖父的到來,對缺醫少藥的家鄉人來說,不亞于來了封福音書——山上一把中草藥就能治病不說,那醫生隨叫隨到,方便著哩。
家鄉鳧山雖沒有五岳雄姿,但也有些名氣,《詩經·魯頌·宮》中所說的“保有鳧嶧,遂荒徐宅”,說的就是鳧山和不遠的嶧山,又因其“群峰銜接絡繹不絕,望之如水上之鳧(水鴨子)”,故名鳧山。
祖父在村里診所上班,掙的是整勞力的工分。村里人口不多,病人數量當然也就有限。
閑暇里,祖父除了看書就到村西的鳧山上采些草藥,也好為鄉親們減輕些經濟負擔。
戴上斗笠穿上膠底鞋,拎上藥鏟背上藥簍,在樵夫、牧人的指引下,祖父在偌大的鳧山上不辭辛苦地尋尋覓覓。其間,有豐筐滿簍的喜悅,更有“帶月荷鋤歸”的艱辛。山中沒有多少名貴的藥材,但村民常用的遠志、葛根、柴胡等“實用藥”很多。
時間久了,山上的護林員、樵夫、牧人都成了祖父的摯友。他們常帶些罕見的中草藥送到診所里來,并與祖父滔滔不絕談一些山間趣事:斑鳩灣的巨蟒,白云洞的蝙蝠,烏龍盤美麗霧凇,老魔臺千丈飛瀑……
祖父的“雅病”徹底發作了。
現在想來,誘發“雅病”因素有二:先受“物華”、“地靈”的鳧山刺激,再被鳧山上“園翁溪叟”醉人語言的“挑撥”。
祖父發作“雅”病最先征兆表現在簽名上。原先,給病人開完方子,祖父都是很隨意地在左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可現在不同了,他總要凝神屏息一番,工工整整在左下角寫上“羨鳧”二字,還蠻有興致解釋道:我給自個兒起了個“字”叫羨鳧,羨,就是羨慕、仰慕的意思;鳧,就是咱西邊的鳧山——那里可真是美,比得上泰山、嶧山……
病人最關心的是自己的病情,哪有心思聽這些說教?診所里開方抓藥就祖父一人,簽名與否,簽什么名,都沒有多大意義。
祖父的“雅”幾乎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他每每上山采藥回來,臉都顧不上洗一把,便攤開廢舊報紙(當時紙張金貴,祖父往往利用所里的廢舊報紙書寫文字),揮毫潑墨大書特書一番當天的“覽物之情”,或山間清泉,或云山霧繞,或婉轉鳥鳴,或不絕蟬噪。末了再落上個“鳧山樵人”的雅號。
著墨的廢舊報紙越來越多,祖父就整整齊齊碼在問診桌旁的茶幾上。倘若碰上個有些文化的病人,他就會從茶幾上抽出一張“得意之作”,“之乎者也”起鳧山的“美侖美奐”來。
當祖父“雅病”正酣時,建國以來那場史無前例的政治風暴也就不期而至了。
村子小,本來就沒有多少“黑五類”分子,這讓村里的“造反派”們大有“有勁兒無處使”的感覺。終于,他們找到“富農”成分的祖父,雖然,他們的親爹親娘老婆孩子,沒少受過祖父贈送草藥的恩惠。
造反小將們絕對是“天才良醫”,他們不用望聞問切,便診斷出了祖父的病癥——“雅”。“你說,你從鄉親們身上榨取多少血汗錢?”他們聲色俱厲地向祖父發難,“老實交代,你方子上寫的‘羨鳧’是不是‘先富’的意思!喝貧下中農的血先富起來,這就是你的險惡用心……”
更甚者是村里的小學校長竟把祖父送給他的一件書法作品拿出來,裝出很有學問的樣子向眾人解釋道:這“鳧山樵人”,其實就是“富山瞧人”,就是通過給人瞧病的手段,大發山上草藥的財。窮人有病,他發財!
祖父反復解釋自己“字”與“號”的含義:愛家鄉,愛家鄉人,愛……可百口難辯,只好戴上尖帽子在高臺子上畢恭畢敬接受有著“階級深仇大恨”人們的批斗。
祖父真不愧中醫學院的高材生,不久便意識到了自己的“病”,并準確找到了病因。在一次批斗大會上,祖父將預先準備好的一摞古書,當眾撕得粉碎,邊撕便念叨著:毒書,害人的毒書!在處方上,他再也不敢工筆“羨鳧”了,每次簽的都是“罪人二先生”。他再也不去鳧山采藥了——鳧山上的藥,哪有公社藥材組的好呢?
那次,村革委主任的老舅從城里來,聽說祖父擅長中醫愛好書法,想求得祖父一幅書法作品。哪料,祖父在主任家,右手竟顫抖得寫不出字來;末了,只好用左手歪歪扭扭寫道: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爭我趕,大干快上。人家提醒落款,祖父只好在卷末寫上:習書小學生。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原本衣衫整潔的祖父忽而污衣穢衫、蓬頭垢面起來,說得那話兒也土得掉渣。革委主任聽了,笑道:“你哪里像飽讀詩書的老先生呢?”“什么先生,我是田里的‘咬草蟲子’,一肚子青菜屎!”祖父趕緊自嘲道。
正如祖父意料的那樣,村里被批斗的名單上少了祖父的名字。原本說要把祖父趕出診所,可革委主任再也沒提過這事兒。
祖父80而歿,臨終還不忘叮囑后輩:切切不可附庸風雅!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