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陜西隴州人但凡結婚大喜,突然冒出一種習俗,就是給男方父母畫臉。兩人均畫成搞笑逗樂扮相,把喜慶的婚禮推向高潮。畫臉到卸裝前后也就半個小時,卻酬金不低,因而小城就冒出好些個專門畫臉的人。
下崗職工王四平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王四平本是四川成都人,年輕時隨父親到了隴州。因唱得一腔好川劇,被小城劇團領導慧眼相中,遂學習秦腔演唱。因王四平十分聰明,基礎好,幾年后就成了名角,唱紅了隴州及周邊地區。上世紀九十年代妻子去世,縣劇團解散,王四平為生活所迫,想盡辦法掙錢貼補家用。
畫臉,就是主要的營生之一。
王四平畫臉與眾不同。別人輕描淡寫,大多講究搞笑成份,能應付事主就成。他精畫細描,臉是專業戲曲臉譜,衣是鮮亮正統的演員戲服。每一次畫臉是一出戲,也是王四平的大事,他能說得頭頭是道,把主家的事辦得盡善盡美,妥妥貼貼。
那年國慶節,小城前劇團團長李長發兒子新婚大喜。這李長發對王四平有知遇之恩,又是王四平多年的摯友加同事,畫臉,王四平當仁不讓。
婚禮儀式進行得喜慶而順利。
待主持人喊“請新郎父母上臺”時,就看到門口走進兩人,女的頭戴風冠,身著大紅袍,粉臉桃紅,秀口入鬢,羞羞答答。男的黃袍加身,頭戴九龍冠,腳蹬薄底靴,帽翅晃晃。耳根垂下一副對聯:讒涎兒媳貂蟬貌,謹防老賊董卓心。一張白臉是掃帚眉,紅紋鼻凹沖天,兩腮淡紅,眼角紋似蝎子腿,眼神兇惡逼人。兩張臉采用秦腔臉譜畫技,筆法粗獷,繁簡得當,色彩多異。人們正看得入神,卻見李長發那張臉突然笑如彌勒佛,色眼瞇瞇,吹胡瞪眼耍戲帽好不滑稽。這是一出董卓設計騙呂布、巧娶貂蟬入洞房的老戲。在婚禮司儀的安排下,從兒女的跪拜大禮,到親家的西式摟抱,再到新人的交杯美酒,互贈情物,溫馨點燭,親情無限又幽默搞笑。大廳笑聲不斷,其樂融融。
李長發非常興奮,一張賊臉在嘉賓中嬉笑,輕盈的腳步在婚宴大廳穿梭。酒過三巡,舉手投足已是戲中人做派,禁不住上臺唱道:“誰家雙親不疼兒,誰家兒女不孝爹。父母之恩深似?!蹦鞘乔厍弧赌倪隔[海》中的唱詞,臺上賊臉不知何時己變成哪吒之母殷氏的一張戲臉。柔和清甜、優美細膩的女音唱腔,黯然神傷,催人淚下的演技很快把人們的情緒帶進哪吒母子悠悠親情之中。突然,唱詞一停,戲中人九龍冠一摘,黃袍脫下,亮出一身布衣行頭,朗聲道:我的家,冷得很。說我窮,道我窮,人窮干了窮營生。昨晚睡在城隍廟,西北風來渾身冷……已轉到秦腔丑角名戲《拾黃金》。李長發手在臉上一抹,那臉竟然變成一張滑稽的丑旦臉,在臺上又說又逗又唱,趴地縮頭拱肩。眾人只知道李長發戲演得好,零距離聽戲卻是第一次。正欣賞著,卻見戲中人已站起身來,手又在臉上一抹,又吼出秦腔《朱仙鎮》。一時唱得高亢激烈,聲戲駭人,人們仿佛聽到殺聲震天,戰鼓陣陣,岳云正在萬軍陣前大戰金彈子。
那三張臉全部采用川劇臉譜畫法,造型夸張而嚴謹規范,色彩鮮艷斑斕,形神兼備,韻味無窮,對稱的臉譜中展現著古樸的獰厲之美,和身邊“貂神”的秦腔臉譜手法有所不同。
大廳嘉賓哪里見過這等絕技,瘋了一般鼓掌。
李長發那場婚宴,特色十足,一時傳為佳話。
讓人們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突然傳來李長發腦溢血去逝的消息。剛出喜宴又入喪棚,親朋友人瞠目結舌,大呼世事無常,長吁短嘆。李長發老伴悲痛異常,哭著哭著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王四平腳下。眾人大驚,卻聽老伴對眾人哭道:“他叔是個大好人!你們不知道,今天上午畫臉那會兒老李突然暈倒。我和四平把人送到醫院,己經不行了。四平說,今天是孩子們的大喜日子,這件事千萬要保秘,要讓孩子們高高興興地結婚,讓客人開開心心喝完新婚酒。四平就畫了臉,和我前前后后演了一場戲……”
眾人聽完大跌眼鏡。
王四平變臉絕技的消息不脛而走,讓隴州人敬重的更是王四平的義舉和機敏過人。不過,讓行內人迷惑的是,李長發腦溢血是突發事件,那川劇變臉臉譜準備工作也頗為復雜,而王四平卻為何能在極短的時表演得如此成功?
這成了小城一迷。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