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是用手掰下來的。十年前,我說這句話時,生長在西灣的所有人都會點頭,沒有任何異議?,F(xiàn)在,如果我再說出同樣的話,他們會帶了嗤笑的口氣說誰還會用手,我們全用玉米收割機了。
父親是個例外。父親還仍然堅持用手一個個掰下成熟的玉米。所以,父親也一直很勞累。
父親堅持用手掰玉米是有原因的。父親需要玉米秸,因為母親需要植物的秸稈作為燒鍋的柴火。玉米收割機很迅速,很輕省,父親不笨,他知道收割機的好處,而且知道收割機不會讓他腰酸背痛,但是父親不能圖這樣的輕省和便利。他要為母親準備一個冬天的燒鍋的柴火。
在一個有點陰沉的天氣里,秋風已帶了些許的涼意。成片的玉米已經成熟,像海,韻味十足地散發(fā)出成熟的香氣。玉米好像一個孩子探出它的身子,打量外面的世界。我家的地在路口,我一眼就看到了它。我?guī)е环N急切的心情,撲向玉米的海洋,帶著小資的情調的愉悅??墒菍τ谵r人來說,豐收的喜悅背后,常常是汗流浹背,和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痛楚。
玉米需要剝掉外面的那一層皮。皮有兩三層,不厚,卻有韌性,很難用指甲撕開。我脆弱的、很長時間沒經過鍛煉的指甲,漸漸承受不住撕開玉米皮的拉扯,開始鉆心的疼痛。我真實地體味到十指連心的感覺。我堅持著,因為我必須堅持。我應該分擔父親的勞累和父親的疼痛。作為兒子,這是我的責任,永遠不可能改變。
我在疼痛中尋找微小的快樂,哪怕是微乎其微的一點。很幸運,我尋找到了。每次掰下玉米時的“啪啪”聲。專注的傾聽,聲音短暫,帶著金屬斷裂的清脆。一個個玉米從我的手里與玉米秸分離,我看到了新生。我仿佛看到一個個漂亮的、長著嬌嫩肌膚的孩子從母體里降生,一種從未有過的神秘的成就感在我的心中升騰,漸漸地越來越清晰。
玉米掰完了,玉米秸被我和父親的鐮刀撂倒,鋪在地面上,像綠色的地毯。風干,晾曬,來到家中,堆在老家的院墻外。那是母親的柴火,一個冬天父親和母親的生活。一堆堆鮮黃的玉米,在隱秘的世界暴露出來,耀眼和奪目??粗矍暗挠衩祝赣H很有成就感。
父親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了高興的滿足的笑容。
(選自《中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