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薦將胡適的《差不多先生傳》選入中學語文教材,理由有二。
其一,胡適不僅是中國現代文學的開創者,也是現代語文教育的開拓者之一;他不僅是現代白話文運動最有力的推動者,而且他自己的語言也堪稱現代白話文的典范,“五四”時期就有“胡適體”之說,其特點是:明確,明白,不含糊,不含混;通俗,易懂,不晦澀;簡潔,干脆,不拖泥帶水。這樣的語言最適合于青少年閱讀和效法,其文風更應該在青少年中大力倡導,特別是在當下學生的語言在錯誤的導向下,日趨華而不實,反而不會把話說清楚的現狀下,學學胡適這樣的返璞歸真的平實、明白、準確而又真誠的文章,是大有好處和必要的。
其二,《差不多先生傳》是胡適寫的小說,在“五四”時期產生了很大影響,當時曾多次入選中學語文課本。小說塑造的“差不多先生”形象,在當時幾乎和魯迅的“阿Q”齊名,成為中國國民性弱點的一個象征與代名詞。
我曾將此文選入我主編的《新語文讀本》(修訂版)初中第五冊(編了一個單元:“胡適與中國少年精神”,《差不多先生傳》外,還選了《少年之中國精神》與《中學生的修養》二文),我還寫了這樣的閱讀建議:
“如魯迅的《阿Q正傳》一樣,小說一開始,也是討論主人公的姓名,籍貫。作者為什么不具體指明出生地點,而籠統說他是‘各省各縣各村人氏’?
一般小說都要描繪主人公的外貌,但作者不作具體刻畫,卻強調‘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故意將其模糊化與普泛化,這是為什么?
但作者又要點明,他的眼睛,耳朵,以至腦子的諸多毛病,這又是為什么?
然后,寫差不多先生的一生(這是寫‘傳’的任務):從‘小的時候’寫到‘死’。只突出一點:萬事都是‘差不多’,而且引人發笑。因堅持‘差不多’哲學而致死的描寫,顯然是故意使用夸張的筆法,將差不多先生的喜劇人生推到了極致。
最后是死后的評價。在一片贊賞之聲中,你有沒有覺察作者微諷之中的感慨,也就是小說語調的微妙變化?
小說以‘然而中國從此就成為一個懶人國了’一句話結束,給你什么感覺?這是全篇唯一的沉重之筆,略略透露了作者內心的憂慮,卻不作發揮,留給讀者去回味那喜劇中的悲劇感,即所謂‘含淚的微笑’。
小說寫于1924年,距今已有八十多年。差不多先生還活著嗎?活在哪里?”
寫完推薦語之余,還有點感言。
在我看來,語文教材的選文的主體,應該是古今中外的經典名篇。這是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家庭教育相區別之處。所有的經典,都有具有思想、文化的經典與語言文字的經典相統一的特點,它所代表的是人類和民族文化的精粹與高峰。學生讀經典名篇,不僅能從小就占據思想的高地,而且在經典語言的熏陶下,就會逐漸養成純正的語言感覺、趣味、習慣和能力,這是一條學習語言的堂堂正路。因此,學校的教育必須以經典教育為中心。特別是當下中國的社會思想越來越低俗化,耳濡目染之下,青少年日常生活中的語言也越來越低俗化,和他們在應試教育中學得的充斥大話,空話,華麗之詞的“應試文體”,形成一個惡性嫁接,完全失去了語言應有的純正與健康,這是一個至今還沒有引起注意的青少年的語言危機,其背后則是中小學語文教育的危機。在這樣的情勢下,從語文教材的編寫入手,加強經典名篇的分量與教學,是具有極大的意義和迫切性的。
中國現代文學里的經典名篇,無疑應是語文教材中的重點。這些現代經典名篇所提供的精粹的現代白話文,無疑應成為中小學生學習語言的最重要的范本。而所有的現代文學研究者都公認,現代作家中白話文寫得最好,堪稱典范的,有三大家,即魯迅、胡適和周作人。
所以過去的中小學語文課本里,他們三位的文章從來都是入選最多的,可以說,一代一代的中國年輕學子都是在他們的作品熏陶下登堂入室,進入中國現代思想與文學、語言的殿堂的。遺憾的是,由于意識形態的原因,1949年以后,胡適和周作人的文章都從中小學教材中消失了,更奇怪的是,改革開放這么多年了,禁令居然沒有取消,連松動的跡象都沒有,這實在讓我百思而不得其解。更讓我驚詫莫名的是,這些年不斷有人鼓噪,要在中小學語文教材中削減魯迅的作品的分量。現代白話文的三大經典作家,或被拒之于語文教學課堂之外,或面臨被淡化的危險,這真不知如何說是好!這里且作一呼,但愿這一次不要再落入無人理會的寂寞境地!
關于魯迅的選文問題,我還要多說幾句。在一些人眼里,似乎魯迅作品不適合青少年閱讀。魯迅有些作品確實要有更多的閱歷以后才能懂;但適合孩子閱讀,或者加以適當引導,就能夠為中學生所接受的作品,其實并不少,只是被一些成見所遮蔽了。這里還有一個視野的問題。如果不只局限于少數作品,放開眼量,魯迅還有許多未被注意,卻很適合于青少年閱讀的佳作。比如,《我的第一個師傅》,我在給中學生講魯迅時,沒有作任何分析,只在課堂上朗讀了一遍,學生或哄堂大笑,或會心一笑,就喜歡上了。后來有一個學生還專門寫了一篇讀后感,說他從文章里看到了魯迅“自由的、無拘無束的、本真的心”,這說明他真讀懂了,比我們許多學者的分析,要到位得多。類似的作品,還有《我的種痘》,這都是和《朝花夕拾》一類的作品。小說里的《示眾》、《鴨的喜劇》,《野草》里的《秋夜》、《臘葉》、《立論》、《狗的駁詰》、《聰明人和奴才和傻子》,都是過去語文教材中經常選的篇目。其實,《死火》、《死后》這樣的奇文也是會給孩子打開另一番天地的。還有魯迅的雜文,像《夏三蟲》、《戰士和蒼蠅》、《從孩子的照相說起》、《推》、《觀斗》、《電的利弊》、《這個與那個》、《小雜感》,等等,都是意味深長、孩子又能夠懂的作品。我這里特別要提出的,是我發現,現在的中學生對具有調侃意味的文章特別有興趣,其實韓寒就是從他們中間出來的;我就想起,魯迅也有一批這樣的用夸張、幽默、調侃的筆調寫的“滑稽文”,如《論辯的魂靈》(《華蓋集》)、《犧牲謨》(《華蓋集》),《知識即罪惡》(《熱風》),《由中國女人的腳,推定中國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南腔北調集》),估計作適當的引導,中學生是會喜歡的。當然,這只是我的設想,還沒有經過教學實踐,我想,至少可以先選作學生的閱讀教材,或選修教材,做一點實驗。
錢理群,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