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將軍夢

老李7歲就給地主放牛。有一天傍晚，他坐在山上看西天一片火紅，太陽快要落山了，就牽了牛往家趕。走在山路上，碰到一支路過的隊伍。那些人穿著黃軍裝，戴著黃軍帽，腰間扎著皮腰帶，背著槍，神氣活現地從他的眼前走過去，一路高聲唱著歌，有幾個年輕人邊唱歌還邊向他招手。那親切的模樣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把吃盡苦頭的老李的心給牽走了。老李突然萌生了要當將軍的夢想，膽大的老李，竟然丟掉了牛繩子，跟著隊伍闖天下去了。

那一年，老李16歲。

老李還沒有當上將軍，全國就解放了。老李由于沒文化就轉業到了地方，成了某單位的干部。后來又成了我的同事。

同事老李給我的印象確實是沒文化，李春民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蹩腳得很。脾氣卻大，動不動就發火，還真以為自己是將軍呢。將軍發火，底下的士兵都怕，老李發火卻沒有一個人怕他，這讓老李更加惱火，脾氣就一天比一天壞，以至于在單位謀不上個一官半職，在家里也討老婆的嫌。單位上的人可以不理他，老婆卻忍受不了，跟他離了婚。離婚后的老李性格更加孤僻，在單位上只有我和很少的幾個年輕人還跟他說說話。我們那時剛從鄉下進城，總以為老李很了不起，解放前就當過兵，革命的功臣，尊敬他，就是尊重老革命。老李開玩笑說我們還是能夠教育好的年輕一代，一有機會就讓我們憶苦思甜，講當兵那會兒的事，說他小時候給地主放牛吃的苦，挨打挨餓受凍，苦頭吃盡，是解放軍把他從苦海里救了出來。老李看不起單位里的某些領導，喜歡挑領導的刺。領導吃公家一點，他說那是腐敗。領導跟企業老板走得近，老李又說那也是腐敗。老李一天到晚將腐敗掛在嘴上，得罪了領導不說，還得罪了那些跟領導走得近的人。后來，就連我們跟老李親近，也被領導找去談過話，說還是少跟老李在一起的好，那個人，十三點。

十三點老李在單位什么都想管，一樣都管不好，因為他光有個干部頭銜，卻無職無權，沒有人聽他的。光桿司令怎么當得了將軍呢，至多是一頭困獸而已。老李有時為了幾分錢也要在單位大吵大鬧一場，老李把錢看得太重了。領導有時為了息事寧人，當面掏出錢來給他，他竟然毫不客氣地收下，就讓人瞧不上眼，都說老李這人真是，工資比單位誰都高，又比誰都吝嗇。就連我們都覺得老李太那個了，慢慢地就疏遠了他。

老李就開始養鳥，各種各樣的鳥兒都養：畫眉、虎皮鸚鵡、山雀、相思鳥……一棟房子成了鳥的天堂。沒事時，老李站在鳥籠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只鳥哨，也不知他是從哪里搞來的那么一個東西，一會兒是畫眉叫，一會兒是鸚鵡叫，一會兒又是相思鳥叫。開始人們還好奇，從窗戶里伸出頭來湊個熱鬧，打個招呼，問候幾聲。慢慢地就受不了了，向老李提意見，要他將鳥籠換一換方向，老李為難了，統共那么大個房子，那么點地方。老李不高興了：這么好聽的聲音，沒有收你們錢就已經不錯了。老李就說那些人沒有品味，不懂得欣賞鳥語。有人見勸說無效，就跑到單位去提意見，請領導管管那個鳥司令。單位領導說，什么鳥司令，十三點，一句話就將提意見的人打發走了。鄰居受了冷落，就原諒了老李，反覺得老李可憐了。畢竟是解放前就扛過槍打過仗的老干部啊。

老李每天對著那些鳥熬著日子，轉眼就熬到了離休。領導和同事忽然都對老李客氣起來，說老李為了革命辛苦了一輩子，該好好安享晚年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鄰居也都同情起老李來，說老李這一生過得窩囊，跟那些鳥兒差不離兒。

離休后的老李沒有在城里安度晚年，他帶著那些鳥兒回了老家。一個離縣城很遠、又十分貧窮的小村莊里。走的時候，左鄰右舍都站在路邊送老李，樣子挺悲壯的。離休后的老李也很少到單位來，單位除了每月按時將工資匯給他外，也很少再跟他聯系。老李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

時間一晃又是多少年過去，直到有一天，單位接到老李村莊里一個人帶來的消息：老李去世了。人們才突然想起單位里還有一個叫老李的離休老干部。

單位準備派人去參加老李的追悼會，那個從老李村莊來、自稱是村長的人說，悼詞他們都已經寫好了，單位只要派人參加就行了。領導覺得悼詞應該由單位來寫，老李畢竟在單位待了大半輩子，就要過那人的悼詞過目。那人從身上掏出幾張疊得齊整的紙來展開，遞給領導說，山里人水平有限，還請領導斧正。領導先還看著念著，慢慢地，聲音沒有了，眼圈紅了，喉嚨哽咽起來，問來人，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來人憤怒了，問領導：什么意思？我是村長，句句屬實！領導將老李的悼詞交給身邊的一個副局長，自己突然一屁股跌坐在門前的石階上，雙手抱頭，淚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流……

原來，老李還在單位上班的時候就一直供養著他家鄉村莊里十三個家庭特別困難的孩子讀書，從小學一直讀到大學畢業。離休后，老李將帶回去的那些鳥兒全部放歸山林，找到村長承包了一個山場，有好幾百畝，每天吃住都在山上，植樹造林，硬是將一座荒山綠化成了一座茂盛的林山。如今，老李供養的那些學生和栽種的樹木都已經成材，那些孩子都被老李的精神所感動，畢業后紛紛回家鄉創業，帶領家鄉人走向了致富的道路。家鄉富了，老李卻離開了他們，讓他們感到十分痛心。老李去世前，將那片山林全部交還了村里，他只向村長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將他的骨灰撒在他親手種植的那片山林里。

村長繼續哽咽著說，老李承包的那片荒山，現在樹木長得可好了，每天都引來許多的鳥兒。真的，領導，抽時間去看看吧。領導站起身來，使勁握著村長的手搖著說，我一定要去看的，我還要帶領單位上的人都去看！

老李的追悼會就在他承包的那片荒山上舉行，那是一座有著幾百畝茂密樹林的山，老李開山時居住的山棚里，掛滿了悼念的條幅。四鄉八鄰的村民都攜兒帶女趕來了，還有他當年資助過的學生，還有老李單位上的人，一個個黑紗纏臂，泣不成聲。

青山肅穆，大地無言。老李躺在綠樹環繞的鮮花叢中，那慈祥安寧的模樣真的像個威震四方的將軍。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