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窩小雞

四十多年前，黃煌從蘇城到金涇村插隊落戶。黃煌出身蘇城一名門，家里排行最小，從小在祖輩、父輩和年長的哥哥姐姐和保姆的呵護下，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安逸生活。

到了金涇村，村里跟其他來村的城市知識青年一樣，為他專門在村頭搭建了兩間紅瓦磚房，砌了燒柴的灶頭，幫他配備了一些常用的勞動工具，像鐮刀、鋤頭、扁擔，給他分了一些大米、青菜、蘿卜，還專門送他一只即將下蛋的小母雞。從來沒有燒過飯的黃煌第一次為自己燒飯，鬧了一個大笑話，煙囪里沒冒煙，窗戶里到處冒煙，鬧得在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奔回來救火。結果看見一臉灰一臉眼淚的黃煌，村民們都樂了。

第一天勞動，村里為黃煌安排了其實是既省心又省力的挑草泥活。一天挑滿定額的活，可以早點收工。可這黃煌從來沒有在鄉下的田塍上走過路，更不要說赤了腳挑著草泥在泥濘的田埂上走了。竹箕里盛的草泥少得幾乎是裝樣不算，只走了幾步就滑倒了幾回，好不容易挑著有些草泥的竹箕上了船，犟著勁一拋，結果泥沒拋出去，人嗵的一下跪進了船艙，嚇得一起挑草泥的村民驚叫起來，一個個奔過去好不容易才把他從船艙里拉出來，已是泥人一個了。村里自此再也不敢讓他做挑草泥之類的農活了。結果，好多活試下來，他幾乎沒有一樣活能做的，實在沒有法子，村里只能安排他跟著只有一只手的阿木看曬場。鄉下的雞全都是散養吃活食的。這些雞特精怪，老是跟黃煌躲貓貓似地搶曬場上的谷物吃。黃煌滿場地攆著雞跑，一天下來累得腳酸腿痛渾身散了架似的，一回到自己的紅瓦房就不想動彈，吃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有時實在渴得難受餓得慌就到隔壁村民家要些粗茶淡飯解解渴充充饑。至于村里送他的原本讓他下蛋聊以改善生活的那只小母雞，開始幾日，他還能有一頓沒一頓地喂喂。沒幾天，他自己也顧不了自己，那只小母雞只能自己覓食，自己回雞窩睡覺。久而久之，小母雞怎么丟了的，黃煌也不知道。丟也只能丟了，黃煌實在不敢指望這小母雞會給他的生活帶來什么生機。

過了一段難捱的日子，終于有一天蘇城來了一封加急電報，讓他速回。黃煌想，定是父母怕他在鄉下吃不了苦，讓他回城緩口氣。一路上，黃煌想著蘇城采芝齋的松仁粽子糖、陸稿薦的醬汁肉、稻香村的棗泥麻餅、松鶴樓的松子桂魚，他想回城以后，定要一樣樣好好嘗個遍。只是一回到家，所有的事情都是黃煌沒有料到的，父母被人迫害雙雙自盡身亡了，幾個哥哥姐姐都在海外，斷了音訊，誰也沒有回來。草草地料理了父母的后事，黃煌終日捧著遺書，以淚洗面。兩月后，絕望的黃煌遲疑著回到了金涇村屬于他的那兩間紅瓦房，絕望之中準備懸梁了結自己年輕的性命，跟隨父母而去。

就在黃煌登高拴繩的時候，他突然覺察到自己那張睡覺的竹鋪上有些異樣，被子里似乎有活物，發出一些不大的聲響。黃煌跨下凳子，過去小心地掀開被子一看，被窩里竟是一窩破殼而出的雛雞，一縷縷絨毛粘在一起，有幾只可能破殼早，絨毛干了，毛絨絨的一團，煞是可愛。那只先前丟失的小母雞，驚恐地護著她的幼仔。

黃煌驚呆了，看著一窩嗷嗷待哺的小生命，不知如何是好。黃煌暫時放棄了了斷自己的念頭。

在黃煌的精心照料下，小雞慢慢地長大了。長大的小雞，有的成了小公雞，有的成了小母雞。小公雞們每天一早總是早早地啼鳴，喚黃煌起床。小母雞們下了一窩又一窩的雞蛋，幾乎每天都給黃煌帶來驚喜。后來，小母雞們又自己抱窩孵了一窩又一窩的小雞，黃煌的紅瓦房儼然成了雞們的快樂世界。

照料越來越多的雞，黃煌覺得每天都是那么忙碌，輕生的念頭早沒了。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