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動了誰的蛋糕

有人說，李彥宏的道歉表明百度決心要把蛋糕分給作家；也有人說，百度這招只不過是袖里藏刀，關上櫥柜鎖緊錢箱：誰的蛋糕誰拿回去，小店從此不賣了。

持續數周的中國50位作家與中國市值最高的互聯網公司百度的版權爭議，在經歷了數次波瀾起伏后，終于有了一個算不上結局的結局：百度CEO李彥宏3月28日在深圳出席IT領袖峰會時首度回應此事，稱“如果管不好，就關掉百度文庫。”

然而，就算百度文庫最終關閉，也并不代表著在這場戰役中，某一方取得了最后勝利。

關鍵詞：作家

一個概念模糊的職業

2006年10月，互聯網上一個博客爆出，當代著名作家洪峰，為了討回自己應得的工資，竟然在沈陽街頭做起了乞丐：一時間，關于中國作家的生存困境話題被抬上桌面。

作家的收入一般來自幾個方面，按收入多少劃分依次是影視作品改編的版權費用，出版圖書的稿酬或版稅。

暢銷書作家的確可以靠寫作賺錢買車買房，但這個人群也僅僅是極少數，對于絕大多數作家來說，即使一年認真寫一本書，也不過能拿一兩萬元，混個溫飽而已，甚至還有的人根本拿不到稿酬。

一位作家朋友告訴記者，一般作家出書其實特別不容易，“如果有機會出書，圖書公司一般會選擇一次性稿費買斷的方式，基本上是一本書5000元-8000元。即使書的銷量到了5萬冊以上，但由于簽的是被買斷的合同，拿到手的稿費仍然只是幾千塊錢。如果簽的是版稅，一般只付首印的版稅，但會壓得很低，不會超過8％，扣除稅后，一本書的稿費拿到手也就1萬元出頭的樣子。”

據作家圈內的人士評估，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當中，只靠寫書年收入能超過5萬元的人不過5％，起點中文網網羅的那一批作協副主席，他們能依靠自己的文學產品每年從市場獲取2萬至3萬元，已經很優秀。如果沒有第二職業，或者只是將寫作視為第二職業，80％的中國作家最多只能勉強維持，99％的詩人要餓死，“現在的作家都在從事寫電視劇本、電影劇本、專欄等工作。”

一位業內人士說。“我們的書太便宜，在國外圖書定價高，歐美的初版書一般是精裝本，價錢相當于人民幣七八百元，平裝本也要二百元。作家出很少的書就可以拿到相當高的稿酬，另外，西方國家有大量文學基金會。這些都是我們不能比的。”

關鍵詞：版稅

最后的救命稻草

3月15日，韓寒、沈浩波、李承鵬、慕容雪村、賈平凹、劉心武等五十位作家以“這是我們的權利”為題聯名發表《三一五中國作家討百度書》，集體聲討“百度文庫”。

那究竟又是什么讓作家們如此憤怒?

一位業內人士告訴記者，中國作家作品在產業經營方面基本上還處在初級化階段，大部分作家還是依靠版稅，現在大量的作品在互聯網上被免費下載，沒有了版權收入，中國作家們的生活將更加清苦。

相比國外作家的收入，中國的作家明顯窮很多。據統計，“哈利·波特”系列市場價值將近60億美元，按市場價值估計，作家羅琳的版稅收入高達9億美元。美國暢銷驚悚小說家詹姆斯·帕特森以7000萬美元(約4.756億元人民幣)的收入排名2010年作家財富榜第一，中國作家富豪榜榜首的作家鄭淵潔年收入不過2000萬元，只有前者的1／24，鄭淵潔要努力幾百年才能和羅琳持平。

韓寒曾經在博客中撰文表示，自己在上海連房子都買不起，但是日本美國的作家，房子都十幾處。

“現在出版社支付作家稿酬的形式越來越趨向于版稅制，大概能占到總數的70％左右。版稅制用公式表示是：作家收入=書價×印數×版稅。起印幾千冊的作家能拿到幾千塊稿費就算不錯，一些低產的作家收入就更微薄了。書要是賣得不好就更慘了。”長江文藝出版社的負責人告訴記者，“現在很多名作家們都用別的方法賺錢，要么改編舞臺劇、廣播劇，要么炒股、做生意。”

這位負責人還特意提到了兩位作家：“余秋雨投資股票，1個億多了；余華做動畫‘虹貓藍兔’的總策劃也賺了千萬元。”但是現在大多數作家并沒有這么大的本事，版稅收入仍舊是多數中國作家最大的收入來源，而百度書庫的侵權讓這些作家們唯一的收入來源也沒了指望。

關鍵詞：革命

“網絡書庫”已成大勢所趨

小艾要考研，懶得去書店，直接上百度文庫下了歷年的考研真題。一分錢不花還省去了路上的時間。小艾告訴記者，現在她的很多同學都去網上下書看，最近風頭正盛的百度文庫是他們最熱衷的網絡書庫。

“還有豆丁、中華書庫等，比較方便。各種形式的文檔和書都有。我每天上去文檔數量都在更新。”小艾說。

而現在，80％以上的年輕人都扎根在了網絡書庫上，正是這種普遍心態使得網絡書庫的發展速度相當驚人。

百度文庫從2009年11月12日分享平臺測試版上線到2010年1月16日文檔數就突破20萬。到今年的3月19日，已經突破2000萬份，其中文學類文檔約280萬份，并且依舊在持續增長。

在國外，也有很多著名的網絡文庫，比如日本的青空文庫，青空文庫收集了海量版權失效的日文圖書，本著資源共享和文化交流的精神制作成電子版圖書發布在網絡上供所有人免費閱讀和下載。

而且，網絡共享的好處還有就是具有社區SNS互動功用，“我上的一個叫幻客網的網站不僅能共享文檔，還能夠認識很多人，送禮物、交朋友、玩評論等功能都特別有意思。”網友小豬說。除了方便，不花錢也是這樣共享文檔平臺的一個致命吸引力。

甚至大部分網民認為，百度做了一件好事情，絕大部分作品比如民國版《史記》，透過百度文庫滿足了用戶“免費、分享”的需求，在傳統模式下，類似“人類公共”資產無法分享。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百度與谷歌、亞馬遜一樣，都在擁抱一場革命。

但是記者了解到，在國外，文檔分享類網站都是全收費的。而當記者問小豬要是付費他還會去嗎，小豬說只要他能接受他還是會去，畢竟網絡書庫的方便是紙質書無法比擬的。

關鍵詞：盈利

低級的商業化之路

百度文庫大部分文檔是免費的，那它的商業贏利點又在哪?

對于百度的商業模式，作家們認為是：百度文庫為百度網站的子域名，其頁面有其他子域名直接入口，其巨大流量為百度帶來巨額直接廣告收入及其他收益；“百看閱讀器”上市銷售，上百萬文檔輕松下載!無異于直接叫賣賊贓；百度文庫采用積分制(即百度文庫財富值)，大肆鼓勵用戶上傳文檔，而百度文庫積分可直接兌現實物，具備貨幣功能，顯見“積分制”即商業行為。

這樣的游戲規則的確增強了百度用戶的黏著性，可以讓百度文庫這個雪球越滾越大。但是這所謂的商業行為，其實是很低級的。

事實上，在國外已經有較為成熟的網絡書庫盈利模式。在日本，iphone手機的文庫實際上就已經是一個文庫閱讀器。內置151本精選圖書，剩下的8000多本隨時可以在文庫網站下載。30多人民幣就能買8000本書。在國外，網絡書庫就已經和電子書完全掛鉤。但是在國內卻還處于脫節狀態，在亞馬遜的電子閱讀器一年狂賣600萬臺的時候，中國最大的電子書品牌漢王去年卻是虧損狀態，現階段而言，中國的版權意識仍不足以支撐類似亞馬遜的正版電子圖書市場。

眾所周知，中國消費者普遍不具有付費閱讀的習慣，漢王書城總人氣榜TOP10中，免費書籍占比80％；總下載榜TOP10中，免費書籍占比100％。泛濫的網絡書籍資源，使得亞馬遜的“免費終端+收費內容”模式難以在國內復制。“人們更喜歡看免費的書，而我們創造了這樣的環境讓大家喜歡。”漢王的董事長劉迎建無奈地告訴記者。

關鍵詞：窘境

刪或者不刪，都會有人被傷害

為了給出版社和作家們一個說法，李彥宏最終做出道歉決定：“管不好，就關掉百度文庫”。隨即，百度文庫展開了對其約280萬部文學類文檔的全面排查。

3月27日，一位網民一早醒來，發現自己在百度文庫的財富值由正284變成了負值，已無法下載文檔，而其財富值是通過上傳無版權保護文檔賺來的。他立刻發了一條微博，指責百度一刀切，“相當于百度單方面撕毀了與用戶的約定，從不道德轉向違約”。他寫道：“在道德與契約之間，選擇了道德，是欺軟怕硬”。

百度文庫財富值的累積方式歷來頗含爭議：有人上傳沒有版權問題的作品獲得財富值，而有人靠上傳有版權問題的作品獲取，而后者恰恰是百度文庫中“盜版內容”的來源。作家一直要求，對網友上傳內容先審核、再上傳。

按照中國相關法律規定，作者死后五十年，針對作者的版權保護消失；圖書出版二十年，針對出版社的版權保護消失。百度文庫中許多作品都沒有取得作者的授權，由用戶上傳，網民免費下載，這侵犯了作者的版權。同時，今人作品，今人標注與整理的，在版權保護期內都不得復制與傳播。

百度副總裁朱光說，作家集體聲討事件發生后，百度由于壓力過大，不得不將用戶的財富值變負，從而暫停內容上傳行為。與此同時，有版權內容的上傳也被限制。3月31日，記者上傳自己的作品，遭百度文庫拒絕。朱光承認，這確實損害了網民的利益，但也沒有辦法。

朱光稱，財富值變負只是暫時的。4月1日，網民收到百度文庫的通知，近期百度文庫加強版權保護力度，在執行大規模文檔清查工作時的誤操作導致大家的財富值、經驗值被扣除，百度承諾本次誤操作中被扣除的財富值、經驗值將在4月20日之前歸還到用戶的賬戶。當天下午，有些網民發現自己的財富值已經歸還。

做或不做，用戶需求就在那里，電子出版早已是大勢所趨。

但百度的窘境在于，盡管最迅速地解決了用戶需求，卻觸動了出版商的利益；現在為了平衡出版商的利益，又不得不傷及用戶的需求。

關鍵詞：難題

沒有交點的利益鏈條

此次戰斗，不僅是百度文庫，“新浪愛問”也陷入了侵權門。

“我們也很無奈，網友們上傳的資料需要經過我們編輯初步審核后才能正式發表，但這樣的審核僅為形式審查，通過關鍵詞過濾的形式刪除資料中涉黃、反動等不健康內容，對上傳人進行權屬審查基本是不可能的。”新浪愛問的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

而豆丁網的負責人也表示，現在幾乎國內所有的網絡書庫都因為版權問題而被舉報過，但是結果都是不了了之。

“在國外，網絡共享的版權問題也存在，Google掃描數字圖書的舉動就違反了法國的版權法，Google每天需要負擔1萬歐元的罰款，直到停止侵權行為。”“其實現在主要是各方的利益還并未觸及，現在只是傷害到了作家版權，所以作家維權。”一位業內人士告訴記者。

在當年《杜拉拉升職記》火爆網絡的時候，出版社博集天卷的常務副總經理王勇發現百度文庫里一夜之間出現了22萬個“杜拉拉”電子書的下載。對于這種現象，他們特意成立了一個小組，每天盯著，發現有更新文檔就讓百度刪掉。

“只有傷害到自己利益了才站出來，不然就是觀望態度!這就是現在國內網絡文庫版權糾紛此起彼伏的原因。”王勇說。

“在國外，出版商、網站等都已經形成利益鏈，電子書商與出版社之間的具體分成比例各有異同，多為二八分或三七分兩種標準。但是在國內現在還是各玩各的。沒人在乎版權，靠著廉價的“付費閱讀”，國內的一些網絡書庫就相當滿足。解決問題的最終辦法是建立完善的產業鏈條。”這位業內人士告訴記者，“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聯合在版權方面有優勢的企業，快速建立分銷渠道，與次級網站建立互動合作關系。通過次級網站進行二級創作，再在本網站形成回流，以更好地發揮版權方面的優勢，這樣才能實現長遠發展，而絕對不是關閉。作家和書庫的關系不是誰動了誰的奶酪，而是互相依存的關系。有朝一日，網絡文庫很有可能成為作家們的唯一陣地!因為數字化閱讀革命是大勢所趨的!”

關鍵詞：出路

挽起手來共同賺錢

作為與作家、出版社聲討行動的和解，3月30日，百度宣布“百度文庫版權合作平臺”上線。該平臺包括與版權方的具體合作形式，對版權合作方的宣傳支持等內容。百度文庫版權合作首頁顯示，百度提供銷售分成、廣告分成、宣傳營銷等多種合作模式，并且為版權內容提供全方位的保護。

這是百度的一門新生意：通過付費分成模式、廣告分成模式支付作家的版權費。百度以此表達其誠意，并化解版權方的敵意。

銷售分成即付費閱讀。出版商可以將自己的作品放上文庫書店，讀者已經可以通過網銀、百付寶等方式進行購買，然后閱讀。接下來，百度還將推出虛擬貨幣、電話卡充值、包月／租賃／按章節付費等支付方式和套餐。朱光告訴記者，新的支付方式與套餐已在測試中。

百度將對上傳內容嚴格執行“先審核、后發布”，朱光透露，接下來百度文庫一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與出版商談合作，現在已經談成了數十家。中國合計500余家出版社，百度希望與所有出版商合作。

百度文庫合作平臺顯示，截至4月1日，合作版權方12家，目前已貢獻電子書420本。朱光稱，百度文庫書店每月定時結算，圖書在線銷售價格將由出版商決定，百度會給出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