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客座主編:
徐迅,安徽潛山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煤礦作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現任《陽光》雜志社社長、主編。曾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十月》、《青年文學》、《北京文學》等報刊發表過散文、中短篇小說作品若干。著有散文集《半堵墻》、《春天乘著馬車來了》、《染綠的聲音》等6部,以及詩集《失眠者》、長篇傳記文學《張恨水家事》等。作品曾被《中國年度最佳散文選》、《中國現當代散文300篇》、《新世紀優秀散文選》、《新時期散文經典(1978—2002)》、《新中國文學精品文庫》等100多種文集收集并收入大學、高中、初中和課本教材及試卷。獲過中國當代最新文學作品排行榜、安徽文學貢獻獎、首屆老舍散文獎、第二屆冰心散文獎、煤礦“烏金文學獎”。
地壇仿佛是黑夜為人們精心設置的心靈棲地。大多數時間,我是在夜色降臨時才進去的——許多人都在夜的籠罩下悄悄走進這里。斑駁的紅墻、古殿檐頭上的琉璃瓦,因夜的濡染變得若隱若現,看不清晰。歷史盡管在地壇無處不在,但人們已不習慣背這種包袱,地壇以外大家小心地呵護了一天,到這里則需要裸裎自己的靈魂,卸下莫名其妙的精神枷鎖。夜的地壇,就這樣成了一塊兒人們放包袱的所在。
有了人跡,偌大的園子真的顯得豐富而生動。相戀很久的情侶依偎在那白色的石凳上,盡可能地卿卿我我,纏綿愛河。但是不能太出格,否則哪個角落就會鉆出個穿制服的家伙,冷不丁吆喝一聲。帶著孩子的母親,當然喜歡坐在那曲池亭廊上,看淺水中的游魚,快樂的孩子心靈里便會伸出一支釣竿,用心垂釣……
遠處,一陣響遏行云般的吊嗓聲,或是悠揚而高亢的二胡聲,如泣如訴,那一陣低沉的旋律,顯得格外凄迷,使我們這些異鄉人總會想起自己的家。
我在地壇里獨自聽到過一回布谷鳥的叫聲。是春四月吧?那聲音顯得特別的悅耳和明亮,它脆脆地劃過地壇,飛旋在都市的上空,像是一顆顆飽滿的種子,在我心里倏而生根、發芽,茁壯成長著,許多日子許多聲音隨風而逝,唯獨那聲音留下來了……
有一陣子,我最感興趣的是兩位老人,兩人都穿著樸素,手持快板,走到人群密集處,放下手中的行裝,沒等人歡迎,就京腔京調地說起相聲或打起快板,周圍就有稀里嘩啦的掌聲。干脆,有時候就咚咚鏘鏘,伴著一陣喧天的鑼鼓聲,搖紅擺綠地,就鉆出一溜兒打扮得古典而妖嬈的女子,扭著秧歌舞,她們或銀發飄動,或老態儼然,但個個身手矯健,步履歡快,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在明亮的燈光映照下,那場面宛如鄉村里的社戲。大雅抑或大俗,至于她(他)們的身世、遭遇,人生的種種,沒有人會深究。大家萍水相逢,隨緣而來,隨緣而散。將地壇視為精神家園的史鐵生曾說:“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有這樣一個寧靜的去處,像是上帝的安排。”阿門!“上帝”為這個城市留下一塊凈地祭祀皇天后土,沒想到,卻還讓后人們常常進入到一種歷史,追懷到一種故園情結。殘留的玉砌雕欄,異常蒼幽挺拔的古柏,熏染過一代又一代浩浩蕩蕩莊嚴的香火……儀式散處,高古虛空,或許上帝就躲在那里發笑。月光游移著,那時,樹木就變得古怪、陰森,有什么怪鳥喋喋地從園中樹林里掠起,飛向高遠。園中人們歡樂地蹦著、跳著,唱歌或者散步,他們毫無顧忌。心靈開放,靈魂輕松,沒有什么比這真實的生命更有力量,更有震懾力。
經歷了夏夜的喧囂,地壇更多的季節歸于荒寂。秋天,秋風刮落了樹上一片片葉子。園中的甬道和草坪上就鋪滿了金黃和褐色。夜晚,月光幽幽地照著,紅墻腳下草叢里的蟲子吱吱叫喚,遠處的燈光在園中漾起一層昏黃的霧狀,一切都寂然無聲。這時候,堅持到地壇來的人就稀少了。但我喜歡這樣,靜靜地穿行在園子里,聆聽蟲鳴,耽于自己的遐想。到了冬天雪花飄飄的時節,地壇里的聲音仿佛讓那雪全部吸盡了,獨自一人沉迷在地壇深處,心靈里真會浮上一些叫歷史的東西。歷史如美麗的白雪,悄悄灑落在地壇,金黃色的琉璃瓦和白色的殿臺如百獸般蟄伏著,泛出潔白而冷峻的光芒。雪里的人像幽靈一般在地壇潛游著,轉過身,再看看身后的腳印,竟會生出一份醒目的驚心。“我搖著車在這園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種感覺,覺得我一個跑出來玩得很久了。”(史鐵生語)在冬天的地壇里,我的這份感受真的非常強烈——有好幾次,我想在這里會遇到坐在輪椅上的史鐵生,但是,沒有。
永遠也不會有了。
徐迅最喜愛的書:
《無援的思想》
張承志著
華藝出版社
推薦語:
曾經讀過張承志,哪一年,時間忘記了。只記得書名叫《無援的思想》。一部散文集。因為喜歡,當時寫下了幾句話,現在看來,覺得還有點意思,現抄錄如下:
讀張承志,那種布滿草原氣息、青藤纏繞般的文字,常常使我失去耐力,這也包括讀他屢屢不忘的《黑駿馬》。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讀張承志散文那樣的怦然心動。張承志或許天生就是一個思想者,他用文字表達了他關于民族、關于危機、關于國家的非政治性的思考。我想,這是20世紀末浮囂的生活里一個很有穿透力的聲音,我希望這種聲音,不僅只在我微弱的耳邊游蕩,還應該被更加有使命感和責任心的布道者銘記心懷……
常常出現這樣的情形,在寂靜的夜晚,我被張承志的語言攪得徹夜難眠,我被他感動,當然不僅僅是文字——盡管這方面他已非常杰出,但在他身上滾涌的那火熱的、血淋淋的心,就如懸掛在我面前的物體,使我無法不去正視、凝望它……蒙田,也許太善意了;盧梭,也許太激動了,但都沒有現在,張承志的出現讓我深刻和震撼!……精神,這個被無數人挪用過的字眼,對于張承志來說,已是他尋求的終極目標了。他像古代神話中的西西弗,一遍又一遍地推動著那塊精神的巨石,他從心里企望那塊巨石不再被滾下,但是,沒有,也沒用。
這或許就是一種宿命。張承志就是這種宿命的承載者。現在有好多年沒有見他的作品了,我想他肯定還在寫著、在思考著,一個思想者也許并不一定要用文字表達,有生命的思想,這就足夠了,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