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掉了二十二年的淚

1

我六歲那年，父親去了上海的一個建筑工地打工。父親第一次看到了外灘和東方明珠，看到了繁華的南京路，看到了我們那個小山村與大上海的巨大落差。他實在不想讓女兒以后走他的道路，握緊拳頭，暗暗下了決心：不管以后多苦多難，一定把女兒供養得有出息。

父親覺得在工地上打工掙錢少，于是就去了山西大同下煤窯當礦工。結果剛下火車就被騙了，被人領進了一個黑磚窯。磚廠三面環山，唯一的出口處，拴了兩條大狼狗，還有工頭看著。父親與一家人失去聯系，在黑磚窯里干活，一天十六七個小時，一日三餐只是饅頭和白開水，有時候能吃點咸菜，睡的是地鋪……

后來，這個黑磚窯被人舉報，警方抓了窯主，父親在當地警方的資助下，這才回到了家。

失蹤的父親回來了，我和母親非常高興。母親給父親炒了幾個菜，還讓我去村里的小賣鋪打了散裝白酒。

父親瘦了很多，他邊喝酒邊用一雙憂傷的眼睛疼愛地看著我說：“爸爸被騙了，本來想出去給你掙以后念書的學費，可是給人家白干半年活兒，連給你買糖果的錢都沒掙到！”父親越說越難過，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知道父親要流淚了，趕緊說：“爸爸，我不吃糖，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我就高興了！”父親拍了拍我的腦袋，一仰脖子，喝了一盅酒，然后那眼淚就憋回去了。

2

父親在家休息了幾天，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他要送我去縣城里讀書，因為那里的教學質量比較高。

在一個遠房親戚的幫助下，我進了縣城里的一所學校讀書。

父親在縣城里的醫藥市場拉板車。因為怕堵塞，醫藥市場不讓機動車進去，如果大批量地購藥，貨主只能靠板車拉出市場，然后裝上汽車。

父親說我以后讀書要花好多好多的錢，他要掙好多好多的錢。

我們租的房子離醫藥市場不遠。一個星期天下午，我寫完作業，就去醫藥市場玩。醫藥市場大門兩側停了兩排大概有二十多輛板車，我看到父親坐在他自己的板車上等活兒。我準備給爸爸一個驚喜，于是就藏在路邊的一個大客車后面，準備等待合適的機會跳出來。

我看到一個面包車停下了，從里面走出一個胖子。父親趕緊迎上去，大聲喊：“老板，是不是進藥，我這有板車！”“二十件藥多少運費？”“六元！”“四元行嗎？”“二十件很重的，我還得給你裝上板車，從醫藥市場拉出來，然后一件件地給你搬車上，六元不多！”就在父親與胖子講價的時候，旁邊一個拉板車的趕緊說：“四元，我去！”胖子指指那人，一揮手：“就用你的車！”父親趕緊攔住了那個胖子：“這樣吧，四元，我給你拉！”“不用你了，一點不實在！”“怎么不實在了？做生意不都是可以討價還價的嗎？”胖子輕蔑地笑了：“別瞎扯，你拉個板車算什么做生意？一邊待著去。”胖子邊說邊用胳膊使勁把父親扒拉開，胖子的力氣實在太大，父親一下子摔倒在地……

父親摔倒在地的過程中，鼻子在旁邊一輛板車的車把上碰了一下。從地上起來后，父親居然一點不惱怒，只是尷尬地笑了笑，算是自我解嘲。他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鼻子流血了，別人告訴他，他才從衣袋里掏出塊報紙，圈了個小筒，塞進鼻子里，然后若無其事地向另一個顧客迎去。可見父親平時受到的屈辱太多，這點小屈辱已經不算什么了。

我忍了又忍，才沒有露臉。我知道，如果我出現了，父親知道我看到了剛才的那一幕，他一定會非常尷尬的。

晚上，父親在數他那些大小不一的紙鈔，看父親一遍遍數得那么認真，我心里非常難受。父親數完錢后，就洗了洗臉。雖然他背對著我，從他的動作中，我能看到他在重點擦洗鼻孔里的淤血。

父親洗完臉后，坐在桌子的另一旁看我寫作業。在父親的注視下，我寫得更認真了。半天不聽父親說話，我抬頭偷偷地看看父親。燈光下，我清晰地看到父親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眼淚在眼眶里滾動，一臉的憂傷。父親猛然警覺我在看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沖我笑了笑：“閨女，作業寫完了？”我點點頭。

父親拼命地眨巴眼睛，他的眼淚終于沒有落下。

3

我讀高中的時候，因為在醫藥市場周圍拉板車的人太多了，競爭很大，每天根本掙不到什么錢。于是，父親就從這多年的苦力中改行。

父親租了個攤位賣菜。每天清晨三點的時候，父親去蔬菜批發市場進菜，去得早，可以挑選品相最好的蔬菜。

所謂攤位，其實就是兩大排水泥長條，因為是露天的攤位，這也意味著父親一年四季必須承受著很多的風吹日曬甚至大雨大雪。

一個冬日，風雪交加，寒冷的北風吹到臉上，像是刀子割人！待在溫暖的屋子里，想著風雪中的父親，我一咬牙，沖出家門。

在風雪中，我跌跌撞撞地來到了菜市場。平時幾十家攤位，那天就父親一個人出攤，所以生意很是不錯，攤位前站了好幾個顧客。由于戴手套給顧客找零錢的時候不靈便，于是父親就那么光著一雙手，手已經凍得又紅又腫。我對父親說：“別人都沒出生意，咱們也回去吧！”父親沒吭聲。送走了這撥顧客后，父親說：“傻閨女，別人不出生意，咱們出，才能掙錢！今日一天賣的比平時半個月掙的錢都多！你趕緊回去吧，這里我一個人就夠了，你陪我受凍也沒啥意義……”

在父親的苦苦勸說下，我回了家。

父親一直忙到下午才回到家，不過，他的一條腿受傷了。因為積雪掩蓋了路，父親在回來的路上陷進了馬路邊一個被盜去井蓋的污水井。幸虧父親是騎在三輪車上，當前輪陷進去的時候，父親一下子就被甩出去了，然后重重地摔在積雪上，雖然摔在積雪上，但是因為當天積雪還不是太厚，父親還是被摔傷了腿。

父親在外面凍了一整天，回到家，手里捂著一個熱茶杯，身上還直哆嗦。看著受傷的小腿，聽著窗外尖嘯的北風，沉默的父親表情很是憂傷，眼睛里漸漸就漫出了淚水。不過，父親很適時地給自己倒了盅白酒，一飲而盡。

那個時候的父親艱難地掙錢養家，艱難地掙錢給女兒鋪設未來的路，只有喝些白酒，才能緩輕身上的壓力和內心的憂傷，才能讓眼眶里的淚水不落下來。

4

在縣城里，我從小學一直讀到高中。高考后，我填報了幾所學校，全部都是上海的。因為那個繁華的大上海有著父親很多的夢想，多年來，他苦苦地掙錢，就是想讓女兒有能力在這個繁華的都市里幸福地生活……

從上海華東師范大學畢業后，我進了上海的一家外企工作。幾年后，我談了個男朋友，然后又在上海買了房子。

結婚以后，我把父母接到了上海。

父親到了我們家后，興奮地在這三室一廳的新樓房內里里外外地看了好幾圈。

那天中午，在父親的堅持下，我們沒去飯店。我在家做了飯菜，吃飯的時候，我給父親倒了一杯酒。

父親喝完了這杯酒，嘆道：“閨女真是爭氣，你老爸沒有白吃苦，總算把你供養出息了！”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計算了一下，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父親的眼淚從流出到最后落下，整整花費了22年。

摘自《青年博覽》2011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