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心靈的解碼與“暗歷史”的文學性復活

筆者曾經在一篇文章中指出，蒙巖的小說中往往存在著一個很強的美學張力場，這種張力場主要產生于歷史與暗歷史、理性與非理性的矛盾共生關系。所謂暗歷史是指在歷史的書寫過程中被有意或無意遮蔽的另一張歷史面孔，它沒有在歷史文本中留下記錄，卻以某種特殊密碼刻錄在每一個時代人們的心靈中。這種心靈的自動刻錄并沒有經過理性的過濾，具有非理性的色彩，但它真實而生動，富有人性和生命感。當然，暗歷史的心靈真實并不一定就代表著歷史真相，它具有私密性和混沌性，是個體感受的真實，卻不見得比書寫的歷史更為可靠，因為嚴格意義的歷史真相是不存在的。由于這種感性特征，對個體心靈中所存盤的暗歷史的揭示，必然帶有想象性和虛構性，它最好的文本化的途徑就是文學的方式。蒙巖的小說《黑牡丹》再一次為這種歷史的理性與暗歷史的非理性之間的張力結構提供了一個非常典型的例證。

小說以1983年的嚴打為歷史背景，寫了一對飽受強權欺凌的美艷母女悲慘的命運以及她們被嚴重扭曲的心靈所采用的特殊復仇方式。這種在特定的歷史運動中造成的冤假錯案，在中國本不足為奇，小說的美學魅力也不在于此，而是在于它通過特殊的構思對暗歷史及其對個體心靈所造成的某種強大的非理性心理影響的揭示。小說通過一個10歲男孩的眼睛來觀看歷史，同時通過歷史對他的心靈影響來揭示暗歷史的強力存在。這篇小說最為驚心動魄的地方，甚至不在于小說主人公黑牡丹和白牡丹母女被以淫亂罪槍斃的場面，而在于她們的美對一個10歲孩子心靈的無意識的心靈征服，以及美的毀滅帶給他的永不能痊愈的心靈殘缺。這種內在心理上的殘酷性遠比外在的死亡更為深刻，影響更為深遠。

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內心，小男孩的整個成長歷史始終被對此一事件的探究心理所糾纏，而探究的過程也成為他當年親眼目睹卻無法理解的歷史的另一張面孔——暗歷史逐漸顯露的過程。這一安排既顯示出作者的藝術匠心，也使得歷史與暗歷史之間遮蔽與被遮蔽的關系及其內在緊張暴露無遺：表面上轟轟烈烈、無比刺激的歷史場面，與暗歷史中所隱藏的人與人的心靈斗爭所激起的洶涌波濤相比，顯得是那么的粗枝大葉，不堪時間之帚輕輕的一掃即成過去。

不是嗎？美艷無比的黑牡丹母女被槍斃的事件在當時是何等刺激的事情，自然會在小城轟動一時，但它還是很快就被人們遺忘了。可是，小男孩內在的心靈創傷卻持續地存在著，二十年后還在強烈地影響著他與女性的關系，并迫使他必須對此一心靈事件一探究竟，實際就是通過自我心靈的解碼來解放被囚禁的心靈。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誕生了這篇小說，即通過文學性的想象（雖然他也查閱了檔案，并向自己的父親詢問事實的真相，但大部分的歷史事實他根本無從知道，小說的主要情節在他那里跟在讀者這里一樣，必然帶有虛構性），復活被歷史所遮蔽的暗歷史內容：黑牡丹上下三代人被權力反復強暴、兩個女人用身體和美貌為武器所進行的特殊的復仇故事，以及故事的發生過程中主人公冷艷的表情后面所必然蘊藏的可怕的心理能量。

毫無疑問，小說對暗歷史的存在想象及其揭示，小男孩緊鎖的個體心靈以及其中所蘊藏的強大的非理性的心理能量和持久的生命影響，等等，本身就是從一個特殊的角度對歷史的思考與批判、對人性的拷問與認知。